大历七年 十一月初二(772.11)
十一月初二,他在台上坐了一日。
早上他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摆在台面上。
先摆出来的是一张纸。纸上是拓的“十一”两个字,第二个字只剩一个点。
然后是一块碎瓷。瓷是碗底的一片,指甲大,背面一个涩圈。
然后是一块石头。石是碑上磕下来的那一角,半个拳头大,断面有一道旧的裂纹。
然后是一块炭。炭是指头大的一块,烧透了,敲一下响。
然后是五根草,草根剪成五段,一段一节。
然后是八枚钱。八枚钱摆成一排,一枚刻一,一枚刻八。
然后是一张纸。纸上是印的“代”字。墨印的,白的地方是笔画。纸边上有一处盐渍。
然后是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齿磨圆了,绳头三个结。
然后是一只碗。碗包在布里头,布外面有油纸。他把布解开,把碗放在最右边。
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三排。
第一排是土里的东西:碎瓷,石角,炭,草。
第二排是纸上的东西:拓的“十一”,印的“代”。
第三排是他的东西:八枚钱,钥匙,碗。
摆完了退后两步看。
台面是四尺见方。三排东西占了台面的一半。台面的另一半是空的。
空的这一半,他用手掌抹了一遍。
抹完了坐下来。
日头从东边上来,上来的时候照着石。石上是油布,油布是黑的。日头照到巳时,油布上有一层白,白是霜。霜化了,油布上有一片湿。
他坐着,看那三排东西。
午时他没有吃饭。陈六上来送饭,把碗放在台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摆这些东西做什么。”
“摆。”
“摆出来做什么。”
“看。”
陈六看了一会儿那三排东西。
“我叔也这样。”他说,“他老了以后,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在床上。摆完了坐在床边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数。我看就是一床的东西。”
“数什么。”
“他说数日子。”陈六说,“一件东西一个日子。碗是一个日子,刀是一个日子,褥子是一个日子。数完了他的日子就数清了。”
“数清了怎么样。”
“数清了就睡得着。”陈六说,“数不清就睡不着。有一夜他数到半夜,起来把褥子掀了,说少了一样。少了什么他说不出来。找了半夜没有找到。第二天早上他说,是他娘的梳子,早就丢了。”
陈六把碗往前推了推。
“饭要凉。”
“放着。”
陈六下去了。
日头到头顶上。台面上没有影子。石上的油布干了,干出一层白的边。
他把第一排的东西拿起来,一件一件看。
碎瓷。碗底。一只碗打碎在坑边,碎了一片留下来。打碎的是谁的碗,不知道。碎的时候有人在坑边,那个人手里拿着灯。
石角。碑上磕下来的。磕的时候他的脚滑了。石的断面有旧的裂纹,裂纹里有土,土是五年前的。
炭。骨头烧过以后是白的。烧的东西里有骨头,骨头烧透了。烧的地方在坑的南边,一尺二长的一堆火,烧不了半夜。
草。五节。新土上的草,没有一根过六节。
四样东西,四样都说同一件事:五年前有人来过,挖开过,填回去。
他把四样东西放回去。放的时候他把碎瓷放在最左边,因为它最小。
第二排是纸。
拓的“十一”。十一年前陈老汉写的。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笔断了。
印的“代”。五年前那个道士留在丹的底上。
两样东西,两样都是字。一个是给坑写的,一个是给丹刻的。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
两个字都不是给活人看的。
第三排是他的东西。
八枚钱。刻一到八。第九格空着。
钥匙。挂了十一年。
碗。从来没有盛过东西。
他看着这三样。
三样都是别人给他的。八枚钱是从坡上一个陶罐里挖出来的。钥匙是陈老汉的屋的,屋的锁坏了。碗是赵家的,三文买的。
三样东西他带了十一年。
他把三样东西摆得更齐。摆齐了以后,八枚钱的边成了一条线。他把手指头顺着这条线走了一遍。
走完了抬起头。
江上有三条船。两条在走,一条停在滩边。停在滩边的那一条在修,人在船底上敲,敲一下,声音传过来要一会儿。
他数了敲的声音。数到十七的时候停下来,因为那人不敲了。
日头偏西。
他把台面上的东西收了一半,又停下来。
台面上剩三张纸。拓的“十一”,印的“代”,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册子撕下来的那一页,页上是“五尺三寸”那一行,划了三道。
三张纸摆在一处。
他看着“代”那个字。
代是替。
代赭石替赭石。纸人替人。衣冠替尸。石头替石头。
他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日头到坡的西边,光从石的旁边过来,照在台面上,照到那三张纸的边上。纸的边被光照透了,透出一条亮的线。
他伸手把那张“代”字拿起来。
举到眼前。
这一个字是刻在一枚丹的底上的。丹是圆的,直径六分。六分的地方刻一个字,字要刻得多小。
刻这个字的人,刻的时候要用一根针。
刻完了,这一枚丹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人,一半留着。
给出去的那一半在坑里。留着的那一半在一个人的袖子里。
他放下纸。
有一个说法他听过。那是在长安,一个老吏说的。老吏在吏部掌了三十年文书,掌到眼睛瞎了一只。
老吏说,鼓院里有六面鼓。六面鼓,六个鼓手。鼓手死了要换。换一个鼓手,鼓还是那面鼓。鼓不知道换人。
老吏说这话的时候在说另一件事。说的是官。官换了,衙门还是那个衙门。
他那时候听着,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代是一个位置。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人死了,位置不空着。位置要有人坐。
坐上去的人,穿的衣裳是按位置做的,不是按人做的。衣裳五尺三寸。人身五尺三寸。人但凡高一点,矮一点,衣裳就不合。
他把手放在膝上。
他自己五尺三寸。
他自己穿的那一件,也是五尺三寸。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上。
日头落下去了。坡上没有光。江上有光,江上的光是最后走的。
他抬起头。
天上有云,云缝里有一颗星。星很小,很淡。他看了很久,那颗星没有动。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收进册子。
收的时候他把“代”那一张放在最里头,夹在两页之间。
然后他把八枚钱收进袋,把钥匙挂回腰上,把碗包起来。
台面上还剩一片土。
土上有他坐了一日的印。印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两个浅的凹,是坐骨压出来的。
他把那两个凹抹了。
抹完了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李白替谁活了三十年。”
他对着江说了一句。
江上没有答。
他把册子放进怀里,下坡。
走到坡的半腰,他没有往下走。他拐了一下,走到坡下的屋。
屋里的灯点着。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活,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今日不认人。”她说。
“我看看。”
里屋的床头挂着一件衣裳。衣裳是新的,青的,折痕还在,折痕是压出来的,一道一道。衣裳用一根竹竿挑着,竹竿两头架在两根钉子上。
陈老汉躺着,脸朝上,眼睛半睁。胸口起伏得很浅,一起一落之间隔得长。
他在床边坐下,把陈老汉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手是凉的。他把三根指头按在腕上,按了一会儿。
脉在跳。跳得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在水里。跳三下停一下。
“他的脉。”
老妇人在门口站着。
“三日了。”她说,“三日不吃。水也不喝。我用勺子喂,喂进去流出来。”
他把陈老汉的手放回被子里。放的时候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摆平。
“他昨夜说话。”老妇人说。
“说什么。”
“说了一夜。”她说,“说的都是我不认得的人。他叫他娘。他叫一个姓周的。他叫‘六儿’,六儿是陈六的小名。”
“有没有叫别人。”
“叫了一个。”她说,“他叫‘孙先生’。”
他把手放在膝上。
“叫了几回。”
“两回。”她说,“第一回是子时前后,第二回是天快亮的时候。第二回他叫完了伸手往床里摸,摸到墙上,摸了一会儿。”
“墙上有什么。”
“六道刻。”她说,“他一年刻一道。他摸的是那六道。”
他站起来。
“他要不要喝水。”
“喂不进去。”
“用布。”他说,“把布蘸湿,贴在他嘴上。嘴干了他会舔。舔了就进去一点。”
老妇人去拿布。
他站在床边,看陈老汉的脸。
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上有一块红,红是热的。鼻子上有两个小孔,孔边有一层干的东西。
他伸手把陈老汉的领口解开,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让胸口透气。
拉被子的时候陈老汉的手动了一下。
手从被子里出来,摸到他的袖子,摸到他的手腕。
手指头扣住了。
扣得不紧,可是扣住了。
“孙先生。”陈老汉说。
他没有动。
“你来了。”陈老汉说。
他坐着。
陈老汉的手在他的手腕上摸,摸到手腕上的骨,摸到那三寸白的皮。
“你的手小。”陈老汉说。
他没有说话。
“指头短。”陈老汉说,“指甲剪得齐。”
陈老汉的手松开了。松开以后手落在被子上,落得很轻。
“碗在我这里。”陈老汉说,“你收着。”
他把陈老汉的手放回被子里。
老妇人拿着湿布进来,把布叠成一条,贴到陈老汉的嘴上。
“他把你认成谁了。”她问。
“认成一个人。”
“那个人来过么。”
“五年前来过。”
老妇人把布按了按。
“他这三日认错了好几回。”她说,“认错了也好。认错了有人陪他说话。”
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明日来。”
“来不来都一样。”老妇人说,“他撑不了几日。撑到了也就是躺着。”
他出了屋。
外头天已经黑了。坡上是黑的,坡下有灯。江上有灯,江上的灯比坡下的灯低。
他站在屋门口,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袖子短三寸。他的手在袖子里,手腕露在外头。
手腕上有五个指头的印。印很浅,一会儿就没有了。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拉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