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三章 老

※ ※ ※

吃完,她收碗。

三只碗,她一只一只收,收的时候手指头从碗沿上过一遍,过到磕的地方停一下。碗摞在一起,摞得稳,摞的时候底下垫一块布。

她走到灶边,把碗放在锅里,从缸里舀水。

水是凉的。她舀了三瓢,倒进锅里,倒完了把瓢挂在缸沿上,瓢把朝外。

洗碗不用水先。

她从灶下掏了一把草灰,撒在碗里,抓着一只碗转,转到碗壁发滑,再用水冲。冲三遍,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正。

他站在案边看。

这个洗法是他教她的。十六年前在那个院子里,他洗碗就是这样洗的,先草灰后水,冲三遍。那一天她站在门里看他洗,看了一会儿,说:你洗过了。洗过三遍。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洗。十六年后她这样洗,也没有说。

洗完碗,她抹案。

抹布是粗布的,灰的。她把布在案上推,推一个圆,从案的外头推到里头,推到当中,把布提起来,抖一下,再推。

推到图下头那一块,她的手停了。

“图上有一层灰。”

“有。”

“你没有擦。”

“擦了就看不清格线。”她说,“格线是新的,擦一回就淡一回。”

她把布提起来,绕在手上。

“你看出格线了。”

“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有人拿尺量过。”他说,“一千九百二十格。”

她把布放下。

“一千九百二十格。”她说,“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一天量二十格,量完了对一遍,对不上就重量。”

“谁量的。”

她没有答。她把布挂在灶边的钉上,挂的时候把布的一角拉平。

“坐下。”她说。

他坐下。

她也坐下。坐的是那把椅子,椅子上有垫。她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当涂的坟,你开了。”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开了。”

“里头有什么。”

“一套衣,一顶冠,一只缺口的碗。”他说,“半枚丹。”

“丹你吞了。”

“吞了半枚。”

“剩下的半枚。”

“在身上。”

她把手指头蜷了一下。

“吞了以后,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

“没有就对了。”她说,“丹不给人添东西。丹是叫人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少一样,你以后自己会知道。”她说,“晓得了不要告诉我。”

他坐着。

“那个坟是谁立的。”

“锁龙司立的。”她说,“同型体死了,要有一个埋的地方。埋的不是人,是衣冠。人有人的去处,衣冠有衣冠的去处。衣冠埋了,册上就能销。”

“销了就是死了。”

“销了就是销了。”她说,“死不死,是另一件事。”

“你今年多大。”他问。

“问这个做什么。”

“问。”

“六十。”她说,“过了年六十一。”

他记得她四十一岁那一年的样子。那一年在楚州,城南网子巷,她穿一件青的衫子,衫子的袖口窄,窄得像跳舞的人穿的。她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人都往两边让。她走得慢,走得直,走到当中站住,抬手,手离身一寸。

那一抬手,小指先屈。

“你的手。”他说。

她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案上。

手背上的皮松了。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把手背上的皮捏起来一点,捏起来,松开。皮没有马上回去,回去得很慢。

“三十年。”她说,“三十年没有跳过。”

“你现在做什么。”

“看。”她说,“看火,看册,看人。看得多了,眼睛就坏。这一年看小字,要把纸举到一尺外。”

“你一个人在这底下。”

“不是一个人。”

“几个。”

“三个。”她说,“我,孩子,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儿。”

“在上头。”她说,“白天在上头。”

“做什么。”

“送东西。”她说,“一年两回,正月一回,七月一回。送的是纸。”

“什么纸。”

“空白的纸。”她说,“册子要用纸。纸从内府领,领来的时候是白的,白的纸要在这里裁,裁成页,一页一页编上号。”

“编到多少。”

“一千二百四十七。”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

“数为什么是这个数。”

“因为册子是这么厚的。”她说,“册子的厚是定的。厚一寸二分,一页纸四丝,一千二百四十七页正好一寸二分。少一页,册子就薄;多一页,册子就合不上。”

“册子为什么要合得上。”

她没有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上把那串锁链取下来。

锁链很沉。她拿的时候两只手拿,拿到案上放下,放下的时候链子响了一声,响声很短。

“十一节。”他说。

“十一节。”她说,“头三节是圆的,中间五节是扁的,后三节又圆回来。圆的是套在颈上的,扁的是缠在手上的。”

“缠谁的手。”

“缠要带走的人。”她说,“带走一个人,用五节。五节缠手,三节套颈,剩下的三节是余的。余三节,是给人留一条路。”

“留什么路。”

“路上要是死了,余的三节可以松开。”她说,“松开了,人就躺得平。”

他把手放在链子上。链子是凉的,凉得比水还凉。锈在指头上留了一层,褐的。

“用这一串带走过多少人。”

“这一串没有带过。”她说,“这一串是新的。带过人的那一串,在换炉那年沉到井里去了。”

“哪一年。”

“天宝十四载。”

他把手从链子上拿下来。

“你明日做什么。”她问。

“我没有事做。”

“有事。”她说,“明日起,你抄移文。”

“抄给谁。”

“抄给上头,抄给下头,抄给该收的人。”她说,“移文一天出七份,一份抄三张,一天二十一张。抄错了重抄,重抄的纸要留着,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扔。”

“扔了就没有人知道你错过。”她说。

她走到案后头,把一摞白纸搬到案的前头,靠他这一边。纸摞得很齐,齐得像刀切的。纸上压着一块木。

“笔在笔架上。”她说,“墨在砚里。墨是磨好的,够写一天。写完自己磨。”

他把手放在纸摞上。

纸是凉的。纸的边上有一道裁口,裁口很齐。

“抄错了怎么办。”他问。

“抄错了在错字上画一道横。”她说,“横要画得直,画得比字宽。画完了在横的头上点一点。”

“点了是什么意思。”

“点了是知道自己错了。”她说,“不点,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两种纸都要留。留下来的纸,半年一查,查的时候点数。点数多的那个人,不用了。”

她说完,把灯往他那边推。

“今夜先看格式。”她说,“格式在架上,第三层东头,第四卷。看完了睡。睡在灶后头,那里有一张床。”

孩子从拱那边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脚落在石板上,石板没有响。他走到案角,看见那一碗面,站住。

“吃。”她说。

孩子端起碗,站着吃。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转,转三圈就下去一半。吃完,他把碗里的汤喝了,喝完用袖子擦嘴。

然后他端着空碗到灶边,舀水,洗。

洗法和她的、和他的,都一样:先草灰,后水,冲三遍。

洗完,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正。

扣完,他走到架前,从第三层西头的一个格里拿出两只碗,把手里这一只放进去,三只碗摆成一排,碗口朝下,摆得齐。

摆完,他回到拱边,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不睡在堂里。”她说。

“睡哪儿。”

“睡在级上。”她说,“第十九级。那一级宽,能躺下。”

他想起第十九级。那一级宽三尺二寸,左边墙上有一个放手的地方,磨得很光。

“他睡了几年。”

“六年。”她说,“六年,一夜也没有下来过。除非我叫。”

“你叫他的时候怎么叫。”

“敲。”她说,“敲三下,他就下来。敲四下,他就出去。”

“敲三下是问。”

“敲三下是问。”她说,“问他在不在。他在,他就下来。他不在,敲了也没有人应。”

灶后头有一张床。

床是木的,三尺宽,六尺长,四条腿,腿下垫着砖。床上铺一张席,席上一条毡,毡是灰的,边上有两块补丁,补的线是白的。

床头有一只木箱,箱上放着水罐,罐上有盖。

他掀开席子。

床板是杉木的,三块拼的。板上有刻痕:竖的,一道一道,刻在靠里的那一块板上。他数:第一组十九道,第二组十一道,第三组十七道。

四十七道。

刻痕有深有浅。第一组的刻得深,刀口宽;第二组的浅,刀口细;第三组的深,可是刻得歪,歪向右边。

三个人刻的。

他把席子放下来。

席子上有一根头发,白的,长的,搭在席的边上。

他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放到灶台上。头发在灶台上放着,白的,弯成一个弧。

她走过来。

“床是干的。”她说,“底下垫了三层砖,砖下头有一条沟通风。潮气从沟里走,不走床。”

“这床睡过几个人。”

“三个。”她说,“三个记手。头一个睡了十九夜,第二个睡了十一夜,第三个睡了十七夜。”

“他们呢。”

“走了。”

“走去哪儿。”

“一个回了家。”她说,“一个去了北边。一个死在城里,死在万年县的一条巷子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第四个是谁。”

“第四个是你。”她说,“床我晒过三回。席是新换的。”

他站着。

“灯给你。”她说,“灶后头有一张矮几,灯放在几上。灯芯剪过了,今夜不用剪。”

“你那边看得见。”

“我这边看得见。”她说,“这堂里的灯,一向是三盏。三盏里有一盏是给睡的人留的。”

他站起来。

“司主。”

她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司主。”她说,“这里叫……”

她停了。

“叫什么。”

“叫四娘。”她说,“你叫的时候,叫四娘。”

至圣唐 卷34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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