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六(773.9)
“锁什么。”他问。
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锁炉。”
堂的北边有一道墙。墙是砖的,砖上抹着白灰,灰上有一道门。门是铁的,比人矮,四尺高,二尺宽,门上有两个铁环,环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横的,一尺长,锁身上有三个字,字是铸的,铸得粗。
“这把锁锁着门。”
“锁着门。”她说,“门后头是一口井。”
“井里有什么。”
“炉。”
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锁上。锁是凉的,凉的地方有一层油,油是干的,干了以后发黏。
“井有多深。”
“不知道。”她说,“量过,量不出来。绳子放下去,放到八十丈,绳子还有。八十丈以下绳子就软了,提上来的时候绳子是湿的,湿到四十丈。”
“井口有多大。”
“三尺。”她说,“井口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八个名字。”
他把手从锁上拿下来。
“八个名字是谁的。”
“六月你来看。”她说,“六月开井。开井那日你下去,自己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因为锁着。”她说,“锁不是防人的。锁是防日子的。日子到了,开;日子不到,不开。一年开一回,六月十六。”
“开几日。”
“一日。”她说,“六月十六日开,六月十六日关。开一日,是因为炉要透气。炉不透气,火就闷。火闷了,炉里的东西就坏。”
“炉里有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她走到案边,把灯芯剪了一下,剪完把剪子放下,剪子放在案的右边,刃朝里。
“炉里有火。”她说。
“什么火。”
“数出来的火。”她说,“一个人从生下来,身上有一份火。这份火不是烧的,是数的。数的人一个月数一回,数到六十回,就是五年;数到七百二十回,就是六十年。”
“数的是谁。”
“从前是我。”她说,“我数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数过九个。”
“九个。”
“九个。”她说,“数到第九个,数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第九个数着数着,就数到自己头上来了。”她说。
堂里静。
灯芯新剪过,火亮得刺眼。她把灯罩上了纸,光变柔了。
“炉要人看。”她说,“看的人不在,火就没人管。火没有人管,就会走。火走了,炉就空。炉空了要重起。重起一回,六十年。”
“六十年。”
“六十年。”她说,“起炉那一年,要一个人的命。这个人的命不是给的,是数的。数到头,够了,就进去。”
“进去。”
“进去。”她说,“进去的人不出来。”
他把手放在膝上。
“锁是锁火的。”
“锁是锁火的。”她说,“火在炉里,炉在井底,井在门后。门上有锁。锁一年开一回。开的那一日,锁手从北边来。锁手来,我下去,孩子在级上等,送手在上头看街。”
“锁手是谁。”
“锁手是管锁的人。”她说,“锁手一姓,代代相传。这一代的锁手姓崔,五十七岁,住在太原。他一年来一回,来的时候带三样东西:钥匙,蜡,还有一本他自己的册。”
“他自己的册。”
“锁手的册记的是锁。”她说,“哪一年开的,哪一年关的,开的时候锁身上有没有伤。锁手不看人,只看锁。”
“钥匙在他手里。”
“钥匙在他手里。”她说,“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我这里。”
“你的那一把。”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案上。
钥匙是铁的,三寸长,钥齿是三个,三个齿一样高。钥匙上系着一根绳,绳是红的,红退了色,退成褐。
“这把钥匙开的是哪一把锁。”
“井口铁板上的那一把。”她说,“门上的这一把,钥匙在锁手手里。井口那一把,钥匙在我手里。两把钥匙,两把锁。开门的和开井的,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
“一个人开两道锁,就没有人拦他。”她说。
他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轻,轻得不像铁的。
“你带了几年。”
“十六年。”她说,“马嵬那一年,这把钥匙在我身上。那一夜我从佛堂出来,身上只有这一样东西。”
他把钥匙放下。
她走到架的西头,从最下一层抽出一卷。
这一卷比别的短,卷得也松。卷口上没有写字,只有一个记号:一道横,横上点了一点。
她把卷展开,摊在案上。
“这是水册。”
册是纸卷,展开有三尺长,一尺宽。纸是麻纸,黄了,边上有水渍,水渍一圈一圈,圈的中心是褐的。
册上是一行一行的字。一行一年。
“记什么。”
“记水。”她说,“井里的水,一年看一回。看三样:水位,水色,水声。”
“为什么记水。”
“火在水底下。”她说,“火旺,水就低;火弱,水就高。水色发青,是火在走;水色发黄,是火要灭。水声要是变了,就是炉里有东西动了。”
他俯身看册。
第一行写在最上头,字很小:
开元二年 水退三尺 声如沸
第二行:开元三年 水退二尺 声如沸
第三行:开元四年 水退二尺 声微
他往下看。一行一行,一年一年。每行的开头是年份,中间是水退了多 少,末了是水声。
看到第十八行,字变了。
开元十九年 水退一尺 声如沸
“开元十九年。”他说,“这一行写得不一样。”
“哪一样。”
“前头的行,‘水退’两个字写得小,从这一行起,‘水退’写得大。”他说,“写字的人也换了。前十七行是楷的,第十八行起是行的。”
“你看得细。”她说。
他一直看到最末一行。
大历七年 水退七尺 声如沸
“大历七年。”他说,“去年。”
“去年。”她说,“去年水退七尺,是六十年里退得最多的一年。”
“为什么。”
“因为去年清过场。”她说,“清场那一日,火走了一寸。火走一寸,水就退一尺。走了七寸,退了七尺。”
他把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多少行。”
“六十行。”
“从开元二年到大历七年,是六十年。”他说,“六十年,六十行,一行不多。”
他把手指放在第一行上。
“这一行的墨。”
“墨怎么了。”
“第一行的墨是旧的。”他说,“旧墨发灰,灰里带一点黄。第二行到第六十行,墨是黑的,黑得一样。”
他把手指往下移,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最末一行。
“六十行的墨,一样黑。”
“一样黑。”她说。
“六十年写的字,墨不会一样黑。”他说,“墨放一年就变,放十年就发灰。六十行的墨一样黑,是有人一次写完的。”
她没有说话。
“第一行不是他写的。”他说,“第一行的墨,跟后头五十九行不是一年的。”
她把水册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完了用绳捆上,捆两道。
“第一行是开元二年写的。”她说,“写的人不是我。”
“是谁。”
“不知道。”她说,“这一卷册是开元二年一个记手留下来的。他留下的时候只有一行。”
“后头五十九行。”
她没有答。她走到架的西头,从第四层的里头又抽出一卷。
这一卷更短,卷得紧,卷口上写着字:“水”。
“这一卷是我的。”她说。
她把两卷并排摊在案上。
两卷的纸不一样。左边那一卷的纸黄,右边那一卷的纸白。左边那一卷的三尺长,右边那一卷只有一尺二寸。
右边那一卷展开,只有十六行。
“十六年,十六行。”她说,“一年一行,我写的。”
他把两卷对着看。
第一行是一样的:开元二年 水退三尺 声如沸。
左边那一卷的第一行,墨发灰。右边那一卷的第一行,也是开元二年,字是从左边那一卷上抄下来的,抄得很像,可是“沸”字的三点水写得低了一分。
“你把第一行抄下来了。”
“抄下来了。”她说,“开元二年那一行是根。根不能动。后头的行接着根往下写。”
“左边这一卷,是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三月里我清架,它在第四层,卷口朝外,捆的绳是新的。我看见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三月。”
“三月十七。”她说,“我记得日子,是因为那一天我清架清到第四层,清出一层灰。灰是干的,灰上有一个印,印是卷底压的。压的印在,卷不在。清到西头,卷在这一格。”
“谁放进来的。”
“门上有锁,井上有锁。”她说,“门上的锁一年开一回,井上的锁一年开一回。两把锁都锁着。”
“那它怎么进来的。”
她把两卷并起来,对着案上的灯。
“同一年。”她说,“左边这一卷,大历七年,水退七尺。右边这一卷,大历七年,水退二尺。”
她把两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同一年,两卷册上写着两个数。”
他伸手,把两卷的末一行都按住。
左边那一行的墨,跟它前头的五十九行一样黑。右边那一行是去年写的,墨已经发灰了。
“哪一个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说,“去年六月我下去过。下去的时候,井里的水退了二尺。”
“那左边这一卷错了。”
“错了。”她说,“六十年,六十行,一行一行都错。错得整齐。六十行里,只有第一行是对的。”
他把手收回来。
堂里静。
三盏灯,最东边那一盏的灯罩上有一个黑点,是火燎的。
“井上的锁,钥匙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门上的锁,钥匙在锁手身上。”
“在锁手身上。”
“两把锁都是好的。”
“两把锁都是好的。”她说,“今年六月开过一回,开的时候锁手验了锁,锁身上没有伤,锁眼里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两卷册推到案的一边。
“那是怎么进来的。”
她把灯芯剪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