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十一(773.9)
木箱在案东头,一直锁着。箱盖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擦。
这两天她在教他换销绳。销绳的换法在第八页:旧绳剪断,新绳绕两圈,绕的方向要跟旧绳一样,绕完了打一个活结,活结上穿销。销是桐木的,一寸半长,销上刻日子。
他换了四十七根。换到第四十八根,绳在手里断了。
“这根是旧的。”她说。
“看着是新的。”
“看着新,里头朽了。”她说,“绳要看断面。断面发白,是新的;断面发褐,是朽的。”
他把断面看了。断面是褐的,褐里有一个小孔。
“朽了的绳不能换。”她说,“朽了的绳,连卷一起取下来,重新捆。”
“为什么不能换。”
“因为绳朽了,卷里的人也朽了。”她说,“朽了的,要重新查一遍。”
他把那一卷取下来,放在案上。卷口的字是“大历四年 崇仁坊 三”。
“查什么。”
“查人还在不在。”她说,“不在,销。在,重捆。”
“怎么查。”
“写信。”她说,“一封信,一封回信。写信的人问一句:某某还在否。回信的人写一个字:在,或者不在。”
“回信的人是谁。”
“坊正。”她说,“每坊一个。一百零八坊,一百零八个坊正。”
他把那一卷解开。
卷里是一张纸,纸上是一个人:姓名,生辰,籍贯,记号。字是三年前写的,墨已经发灰。
“这个人。”
“在。”她说,“去年回过信。”
“怎么知道。”
“销上有日子。”她说,“回信的日子刻在销上。销上有日子,就是回过了。”
他把卷重新捆上。
箱是第三天才开的。
那天上午他换到第五十七根绳,换出一卷来。
卷口的字是“大历五年 洛阳 一”。
他把卷解开。纸上一个人:姓名栏写“苏”,生辰栏写“开元十七年”,籍贯栏写“桂州”,记号栏写“左腕”。
他把纸摊平。
第五行的日子栏里有字。
“大历五年 十一月 廿三”。
字是楷的,写得正,横平竖直。
他把这一卷拿到案前头。
“这一卷的日子是谁写的。”
她把卷接过去,看了很久。
“不是我。”
“你说过,日子是你写。”
“从七百六十九年起,是我写。”她说,“这一卷是七百六十五年写的。那一年笔还在蓝手里。”
“蓝写的。”
“不是。”她说,“蓝的字是行的,一撇一捺都往右倒。这个字是楷的,一笔一停。”
他把卷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笔迹跟你的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跟我也不一样。我的字比这个瘦。”
“那一年写日子的还有别人。”
“没有了。”她说,“锁龙司只有一个人写日子。写日子的笔只有一支。”
她把卷卷起来。
“她死了五年,日子还是写下去了。”他说。
“写下去了。”她说,“五年,七个人的日子,都是这个字。”
“七个人。”
“七个。”她说,“这七个人的日子,都在他们死以前写的。最早的一个,写在死以前三个月;最晚的一个,写在死以前两天。”
“写日子的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死。”
“晓得。”她说,“晓得了才写。”
他把手放在案上。
“写日子的人,不是锁龙司的。”
“我不知道。”她说,“锁龙司的册,锁龙司的纸,锁龙司的笔。字不是锁龙司的。”
她把那一卷放回架上。
“你的页。”他说。
她把笔放下。
“你要看。”
“要看。”
她站起来,走到木箱前头。箱子锁着,锁眼里塞着纸。她把纸挑出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钥匙,开锁。
锁开了,锁梁从搭扣里退出来,退得很慢,锁梁上有一层黑。
她把箱盖掀开。
箱里是纸卷。一卷一卷,竖着插,插得满,插到箱口。每一卷的卷口上写着字,字小,写的是编号。
她伸手进去,从当中抽出一卷。
这一卷比别的短,卷得紧,绳是新的。
她把卷放在案上,解开绳。
纸展开,一尺宽,一尺四寸长。纸上是格,格是印的,一格一行。
第一行:姓名。写的是“李”。
第二行:生辰。写的是“开元二十三年 三月 十七 卯时”。
第三行:籍贯。写的是“同州 韩城 白水村”。
第四行:记号。写的是一个字:“九”。
第五行:日子。空着。
他看着第五行。
格是空的,格里的纸比别处白,白得干净。这一格从来没有写过字。
“记号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她说,“量骨量出来的数,写在另一本上。这一本只写一个字。一字,就是第九个。”
“这本上有九个这样的字。”
“有九个。”她说,“一到八,都写过了。”
他把手指放在第五行上。
“这一格空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她说,“开元二十三年你生下来,那一年记的。记的时候你还没有名字,第一行只写了一个姓。”
“姓是谁给的。”
“抱你的人说的。”她说,“同州报上来的时候,报的是一个‘李’字。抱你的人姓李,你就姓李。”
“那个人呢。”
“死了。”她说,“开元二十三年冬天死的。死在白水村,死的时候四十一。”
他把手放在案上。
“这一格什么时候写。”
她没有答。
“写日子的人要等。”他说,“等到那个人站在面前。”
“等到那个人站在面前。”她说。
“我站在你面前了。”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站着不算。”她说,“站着的人多。要站在这一页前头。”
“我站在这一页前头了。”
她把笔拿起来。
笔是那一支小笔,笔杆尾端有牙印。她在砚里蘸了墨,蘸得很饱,提起来的时候笔尖上聚着一个墨珠。
笔尖停在第五行的上头。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墨珠在笔尖上聚得大了,往下坠,坠成一个长的形,最后落下来。
落在第五行的格子里。
墨落在纸上,散开,散成一个不圆的点,点的边上伸出几根细的须。
她把笔放下。
“写不了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落下来的是墨,不是字。”她说,“日子要写成一个数。数要想清楚。想不清楚,写下去就是错的。写错一页,后头的都要重抄。”
她把纸卷起来。
卷的时候从下往上卷,卷得紧。卷完了用新绳捆,绕两圈,打一个活结,穿上销。销上没有刻日子。
“销上为什么不刻日子。”
“因为还没有销。”她说,“销上的日子,是销的那一日刻的。”
她把卷放回箱里。放的时候她数了位置:从左往右第十一卷,从前往后第三排。
“箱里一共多少卷。”
“一千二百四十七。”她说,“跟册一样。”
“九卷是一到九。”
“九卷是一到九。”她说,“头八卷在箱子的东头,从东往西,一卷挨一卷。第一卷的绳是褐的,第二卷的绳是灰的,第三卷的绳上有两个结。八卷捆了八个样子,捆的人不同。”
“第九卷呢。”
“第九卷在北头。”她说,“北头最里头那一格。”
“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因为第九卷还没有用完。”她说,“一到八,用完了。用完的卷,捆法就定了,不再动。没有用完的卷,一年动一回。”
“动它做什么。”
“打开,看日子栏。”她说,“看完了捆回去。捆的绳一年换一根。换了二十二年,换了二十二根。”
他把手放在箱沿上。
“这一卷的绳是新的。”
“今年三月换的。”她说。
放完了,她把箱盖盖上,扣上搭扣,锁上锁。
锁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声很短。
“那一滴墨。”
“留着。”她说,“留着,是为了记住这一日没有写。”
她把钥匙收回袖子里。
“箱里有别人的卷。”
“有一千二百四十六卷。”她说。
“你看过。”
“看过。”她说,“每一卷都看过。看的时候一天看二十卷,看完了在卷口的字上点一点。点到一千二百四十七,用了六十一天。”
“为什么每一卷都看。”
“因为卷里的人都还在。”她说,“不在了,就要销。销一卷,改一次架上的数。架上的数改一回,册子的厚就变一回。”
“明年这一日,你还站着,我再拿出来。”
“明年六月。”
“明年六月。”她说,“六月十六,开井。开井以前,这一页要写完。”
他坐着。
案上那一格墨还在纸上,散开的须已经干了,干得发黑。
“写日子的人。”他说,“是你。”
“是我。”
“你说过,写日子的不是你。”
她把剪子拿起来。
“我说过。”她说,“那一年在长安,我跟你说:写日子的不是我。那一句是真话。”
“现在呢。”
“现在是我。”她说,“那一年写日子的不是我,是因为那一年我还没有接。接手的时候,上一任把笔给我,笔上还有墨。她说:从今日起,你写。”
“上一任是谁。”
“一个老妇。”她说,“姓蓝。”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死了。”
“她死了。”她说,“她死了以后,笔在我手里。笔在手里,日子就得我写。”
她把剪子放下,刃朝里。
“那一滴墨,会不会抹掉。”
“不抹。”她说,“抹了,纸上就有一个洞。洞比墨难看。”
“明年写的时候,墨在那儿。”
“墨在那儿。”她说,“日子写在墨的旁边。墨留在格子的东南角,日子写不下那么宽,往西北让一让。”
他把手放在案上。
“格子里有墨,日子就不正。”
“不正。”她说,“不正的日子,也是日子。”
“你不写。”他说。
“我不写。”她说,“写不下去的人,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
她站起来。
她把案上的纸摞齐,齐了两头。
“睡。”她说,“明日抄移文。抄三十七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