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九章 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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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在案东头,一直锁着。箱盖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擦。

这两天她在教他换销绳。销绳的换法在第八页:旧绳剪断,新绳绕两圈,绕的方向要跟旧绳一样,绕完了打一个活结,活结上穿销。销是桐木的,一寸半长,销上刻日子。

他换了四十七根。换到第四十八根,绳在手里断了。

“这根是旧的。”她说。

“看着是新的。”

“看着新,里头朽了。”她说,“绳要看断面。断面发白,是新的;断面发褐,是朽的。”

他把断面看了。断面是褐的,褐里有一个小孔。

“朽了的绳不能换。”她说,“朽了的绳,连卷一起取下来,重新捆。”

“为什么不能换。”

“因为绳朽了,卷里的人也朽了。”她说,“朽了的,要重新查一遍。”

他把那一卷取下来,放在案上。卷口的字是“大历四年 崇仁坊 三”。

“查什么。”

“查人还在不在。”她说,“不在,销。在,重捆。”

“怎么查。”

“写信。”她说,“一封信,一封回信。写信的人问一句:某某还在否。回信的人写一个字:在,或者不在。”

“回信的人是谁。”

“坊正。”她说,“每坊一个。一百零八坊,一百零八个坊正。”

他把那一卷解开。

卷里是一张纸,纸上是一个人:姓名,生辰,籍贯,记号。字是三年前写的,墨已经发灰。

“这个人。”

“在。”她说,“去年回过信。”

“怎么知道。”

“销上有日子。”她说,“回信的日子刻在销上。销上有日子,就是回过了。”

他把卷重新捆上。

箱是第三天才开的。

那天上午他换到第五十七根绳,换出一卷来。

卷口的字是“大历五年 洛阳 一”。

他把卷解开。纸上一个人:姓名栏写“苏”,生辰栏写“开元十七年”,籍贯栏写“桂州”,记号栏写“左腕”。

他把纸摊平。

第五行的日子栏里有字。

“大历五年 十一月 廿三”。

字是楷的,写得正,横平竖直。

他把这一卷拿到案前头。

“这一卷的日子是谁写的。”

她把卷接过去,看了很久。

“不是我。”

“你说过,日子是你写。”

“从七百六十九年起,是我写。”她说,“这一卷是七百六十五年写的。那一年笔还在蓝手里。”

“蓝写的。”

“不是。”她说,“蓝的字是行的,一撇一捺都往右倒。这个字是楷的,一笔一停。”

他把卷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笔迹跟你的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跟我也不一样。我的字比这个瘦。”

“那一年写日子的还有别人。”

“没有了。”她说,“锁龙司只有一个人写日子。写日子的笔只有一支。”

她把卷卷起来。

“她死了五年,日子还是写下去了。”他说。

“写下去了。”她说,“五年,七个人的日子,都是这个字。”

“七个人。”

“七个。”她说,“这七个人的日子,都在他们死以前写的。最早的一个,写在死以前三个月;最晚的一个,写在死以前两天。”

“写日子的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死。”

“晓得。”她说,“晓得了才写。”

他把手放在案上。

“写日子的人,不是锁龙司的。”

“我不知道。”她说,“锁龙司的册,锁龙司的纸,锁龙司的笔。字不是锁龙司的。”

她把那一卷放回架上。

“你的页。”他说。

她把笔放下。

“你要看。”

“要看。”

她站起来,走到木箱前头。箱子锁着,锁眼里塞着纸。她把纸挑出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钥匙,开锁。

锁开了,锁梁从搭扣里退出来,退得很慢,锁梁上有一层黑。

她把箱盖掀开。

箱里是纸卷。一卷一卷,竖着插,插得满,插到箱口。每一卷的卷口上写着字,字小,写的是编号。

她伸手进去,从当中抽出一卷。

这一卷比别的短,卷得紧,绳是新的。

她把卷放在案上,解开绳。

纸展开,一尺宽,一尺四寸长。纸上是格,格是印的,一格一行。

第一行:姓名。写的是“李”。

第二行:生辰。写的是“开元二十三年 三月 十七 卯时”。

第三行:籍贯。写的是“同州 韩城 白水村”。

第四行:记号。写的是一个字:“九”。

第五行:日子。空着。

他看着第五行。

格是空的,格里的纸比别处白,白得干净。这一格从来没有写过字。

“记号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她说,“量骨量出来的数,写在另一本上。这一本只写一个字。一字,就是第九个。”

“这本上有九个这样的字。”

“有九个。”她说,“一到八,都写过了。”

他把手指放在第五行上。

“这一格空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她说,“开元二十三年你生下来,那一年记的。记的时候你还没有名字,第一行只写了一个姓。”

“姓是谁给的。”

“抱你的人说的。”她说,“同州报上来的时候,报的是一个‘李’字。抱你的人姓李,你就姓李。”

“那个人呢。”

“死了。”她说,“开元二十三年冬天死的。死在白水村,死的时候四十一。”

他把手放在案上。

“这一格什么时候写。”

她没有答。

“写日子的人要等。”他说,“等到那个人站在面前。”

“等到那个人站在面前。”她说。

“我站在你面前了。”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站着不算。”她说,“站着的人多。要站在这一页前头。”

“我站在这一页前头了。”

她把笔拿起来。

笔是那一支小笔,笔杆尾端有牙印。她在砚里蘸了墨,蘸得很饱,提起来的时候笔尖上聚着一个墨珠。

笔尖停在第五行的上头。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墨珠在笔尖上聚得大了,往下坠,坠成一个长的形,最后落下来。

落在第五行的格子里。

墨落在纸上,散开,散成一个不圆的点,点的边上伸出几根细的须。

她把笔放下。

“写不了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落下来的是墨,不是字。”她说,“日子要写成一个数。数要想清楚。想不清楚,写下去就是错的。写错一页,后头的都要重抄。”

她把纸卷起来。

卷的时候从下往上卷,卷得紧。卷完了用新绳捆,绕两圈,打一个活结,穿上销。销上没有刻日子。

“销上为什么不刻日子。”

“因为还没有销。”她说,“销上的日子,是销的那一日刻的。”

她把卷放回箱里。放的时候她数了位置:从左往右第十一卷,从前往后第三排。

“箱里一共多少卷。”

“一千二百四十七。”她说,“跟册一样。”

“九卷是一到九。”

“九卷是一到九。”她说,“头八卷在箱子的东头,从东往西,一卷挨一卷。第一卷的绳是褐的,第二卷的绳是灰的,第三卷的绳上有两个结。八卷捆了八个样子,捆的人不同。”

“第九卷呢。”

“第九卷在北头。”她说,“北头最里头那一格。”

“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因为第九卷还没有用完。”她说,“一到八,用完了。用完的卷,捆法就定了,不再动。没有用完的卷,一年动一回。”

“动它做什么。”

“打开,看日子栏。”她说,“看完了捆回去。捆的绳一年换一根。换了二十二年,换了二十二根。”

他把手放在箱沿上。

“这一卷的绳是新的。”

“今年三月换的。”她说。

放完了,她把箱盖盖上,扣上搭扣,锁上锁。

锁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声很短。

“那一滴墨。”

“留着。”她说,“留着,是为了记住这一日没有写。”

她把钥匙收回袖子里。

“箱里有别人的卷。”

“有一千二百四十六卷。”她说。

“你看过。”

“看过。”她说,“每一卷都看过。看的时候一天看二十卷,看完了在卷口的字上点一点。点到一千二百四十七,用了六十一天。”

“为什么每一卷都看。”

“因为卷里的人都还在。”她说,“不在了,就要销。销一卷,改一次架上的数。架上的数改一回,册子的厚就变一回。”

“明年这一日,你还站着,我再拿出来。”

“明年六月。”

“明年六月。”她说,“六月十六,开井。开井以前,这一页要写完。”

他坐着。

案上那一格墨还在纸上,散开的须已经干了,干得发黑。

“写日子的人。”他说,“是你。”

“是我。”

“你说过,写日子的不是你。”

她把剪子拿起来。

“我说过。”她说,“那一年在长安,我跟你说:写日子的不是我。那一句是真话。”

“现在呢。”

“现在是我。”她说,“那一年写日子的不是我,是因为那一年我还没有接。接手的时候,上一任把笔给我,笔上还有墨。她说:从今日起,你写。”

“上一任是谁。”

“一个老妇。”她说,“姓蓝。”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死了。”

“她死了。”她说,“她死了以后,笔在我手里。笔在手里,日子就得我写。”

她把剪子放下,刃朝里。

“那一滴墨,会不会抹掉。”

“不抹。”她说,“抹了,纸上就有一个洞。洞比墨难看。”

“明年写的时候,墨在那儿。”

“墨在那儿。”她说,“日子写在墨的旁边。墨留在格子的东南角,日子写不下那么宽,往西北让一让。”

他把手放在案上。

“格子里有墨,日子就不正。”

“不正。”她说,“不正的日子,也是日子。”

“你不写。”他说。

“我不写。”她说,“写不下去的人,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

她站起来。

她把案上的纸摞齐,齐了两头。

“睡。”她说,“明日抄移文。抄三十七份。”

至圣唐 卷34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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