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九章 算

※ ※ ※

十一月初一,他问了一句别的。

「那些人命,算什么。」

天冷了。潭面上起雾起得早,雾从水上起来,起得有半人高,把石坎遮住一半。

水响了。这一回响得短,只响了二十几下就停。停得比平常急。

话来了。两句。

「算开路。」

「路是垫出来的。」

他坐着,没有动。

雾在他身边走,走过去的时候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片。湿的地方贴在胳膊上,凉。

他回屋,研墨,铺纸。

他要写一句他记得的话。这句话他记得很久了,从年轻的时候记得,记得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知道了,也没有再念过。

写的时候笔慢。写一个字,停一下。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写完他看了一遍。字是他自己的字,写得比平常大,大得占了半张纸。

他拿着这一张纸到潭边。

雾散了一半。石坎露出来,坎上的白痕比上月低了一指。

他把纸举起来,念。

念得很慢。念到「掩涕」两个字,声音低下去;念到「多艰」,声音没有低,也没有高。

念完他把纸放下。

「这是你写的。」

水面上没有动。

「你写的。」他说,「你自己写的。」

雾在他脚边散开,散成一片一片。

没有话。

他站着,站到腿发麻。发麻以后他坐下,坐下以后把那一张纸放在水面上。

纸浮着。纸比平常的纸厚,浮得久。浮了半个时辰,边湿了,字从边上开始化。

化到「民」字,纸沉了。

他伸手去捞,捞到一角,纸碎了。

碎的那一角在他手心里,上面有一个「艰」字的半边。

他把那一角摊在石头上,摊开,压平。压平了,字还在。

第二日他又去。

「你数的时候,是站着数的,还是坐着数的。」

没有话。

第三日。

「数完以后,你坐下了没有。」

没有话。

第四日他没有去。

十月廿三,何顺来找过他。

他咳着进门,一只手按着胸口。坐下的时候先看凳子,看好才坐。

「先生。」

「坐。」

何顺坐下,咳了三声。第三声短。

「多久了。」

「一个冬天。」

「痰有没有。」

「起先有。」他说,「现在没有。」

「没有痰的咳,是里头的病。」他说,「痰是有物,无物是虚。」

「能治不能。」

「能缓。」他说,「缓的药一剂十二文,一日一剂,吃一个月。」

何顺在膝上算。

「一个月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何顺把手从胸口拿下来。

「先生,我不治。」

「为什么。」

「我今年六十五。」他说,「六十五的人,治好了也是六十五。这三百六十文,能买一口棺,还能剩二百还账。」

「棺可以晚一年。」

「晚一年,木价涨。」何顺说,「今年的柏木四百文,明年五百。」

他笑了一下,笑起来又咳。

「先生,我不是不怕死。我是算过。」

「算错了呢。」

「算错了也是我自己算的。」何顺说,「自己算的账,错了不怨人。」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先生,我死了以后,村里没有村正。你要是在村里长住,去补一个。」

「我识字。」

「识字不够。」何顺说,「村正要三个保人,要一年。你不是村里的人。」

十一月初五,何顺死了。

何顺是村正,六十五,咳了一个冬天。他咳的时候用手按住胸口,按得指节发白。

死在前半夜。他女人听见他咳了三声,第三声以后就没有声了。

天亮的时候何家的人来敲门。

「先生。」

「谁。」

「何家的。我公公不动了。」

他到的时候何顺已经硬了。硬得先从脚起,脚趾头僵着,掰不动。

他摸脉。脉没有。摸胸口,凉。

「什么时候。」

「前半夜。」何顺的女人说,「我听见他咳三声。第三声短。」

「他咳了几日。」

「一个冬天。」她说,「起先咳的时候还有痰,后来没有痰,光是咳。咳到后来,咳一声要歇半日。」

「为什么不叫我。」

何顺的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他不要叫。」她说,「他说,医生来一趟,要给钱。家里的钱要留着买棺。」

他站起来。

屋里有一口棺,靠在北墙,用草席盖着。棺是柏木的,漆过两遍,漆是黑的,黑得发亮。

「棺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她说,「他去年冬天咳得凶,说活不过今年。做了棺,病倒好了些。棺做好了,他又活了一年。」

「棺是谁做的。」

「城里的木匠。」她说,「一口棺四百文,漆另算,两遍漆一百文。」

「钱给了没有。」

「给了三百。」她说,「还欠二百。」

他把手在袖子里拢了一下。

「二百我出。」

何顺的女人抬头看他。

「先生。」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他。」

报死要在三处报。罗五来的时候带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

「死籍。」他说,「一个人死,要报三处。乡里一处,县里一处,州里一处。」

「报三处多久。」

「一年。」罗五说,「乡里报得快,三日就抹了格。县里要一个月。州里要一年,一年里要有人去问两回。不问,那一格就一直开着。」

「开着怎样。」

「开着的人,还算在册。」罗五说,「在册就要交课。人死了,课还要交。」

「那怎么办。」

「自己先垫。」罗五说,「垫一年,等州里抹了格,再退。」

何顺的女人在旁边听着。

「垫多少。」

「一个人一年,两石。」罗五说,「何顺是村正,村正免课。他不交,可是他一死,村正就空出来了。」

「村正空出来怎样。」

「要补。」罗五说,「补一个人,要报三处,要三个保人,要一年。」

他把纸折起来。

「这一年里,村里没有村正。」

「没有村正怎样。」

「没有村正,报死没有人盖印。」罗五说,「盖不了印,就报不上去。」

何顺的女人把手里的围裙放下。

「那我公公。」

「先埋。」罗五说,「埋了以后再报。埋不用印。」

葬在第三天。

坡上何家的地,地在半坡,坡上都是坟,一个挨一个,有的有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

穴是前一天挖的。挖穴的是四个人,挖了三尺,挖到一层硬土,硬土是黄的,硬得像石头。

「挖不动。」

「挖得动。」罗五说,「再挖一尺。一尺以下就软。」

挖到四尺,底下出水。水是慢慢渗上来的,渗了半尺。

「出水怎么办。」

「出水就垫。」罗五说,「垫三担干土,垫了再放棺。」

垫了三担。干土倒下去,水浑了一下,浑了以后清了。

棺抬上坡的时候是六个人抬。路窄,转弯的时候前头的人喊一声,后头的人跟着挪脚。

阿满在棺前撒纸钱。

纸钱是他自己剪的。剪了三百张,剪了两日,剪得手指头疼。

「为什么剪这么多。」

「三百张,一张一个人情。」阿满说,「来送的人,一人接一张。接了的人就算送过了。」

「有人接没有。」

「来了三十七个。」阿满说,「三十七个人,接了三十七张。剩下的撒在坟前。」

「剩下的怎么办。」

「烧。」阿满说,「烧的时候不数。」

下棺的时候绳子要慢慢松。松得快,棺会歪;歪了,抬起来重下。

「慢。」

「慢。」

棺到底,四个人跳下去,把棺摆正。摆正了,先填土,填到一半,何顺的女人下去,把一双鞋放在棺盖上。

鞋是何顺生前穿的,鞋底磨穿了,补过一块。

填完土,坟头堆起来。堆好以后插一块木牌。木牌是阿满写的,写了三个字:何顺之。

「为什么只写三个字。」

「第四个字要写『墓』。」阿满说,「写『墓』要用好纸,好纸要钱。木牌上写四个字,要一分厚,一分厚的木牌我没有。」

「三个字看得懂。」

「看得懂。」阿满说,「看的人知道这里是谁。」

天黑了才下山。下山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走到坡底,罗五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三十七个。」他说,「来送的人三十七个,比我数得多。」

「多几个。」

「多十一个。」罗五说,「我数的二十六个。二十六个是村里有籍的,十一个是坡上新搬来的。」

「新搬来的也来送。」

「来送。」罗五说,「新搬来的人,最怕没有邻。」

何顺的印在死后第三日交上去。

印是木的,一寸二分见方,柄上缠着布,布是蓝的,磨得起了毛。

交印要本人去。本人死了,由他女人代交。代交要在纸上写一句:夫死,印交。

何顺的女人不认得字。罗五替她写。写完她按手印,按在「交」字底下。

「按了这一个,就没有了。」罗五说。

「没有了。」

她把印在手里捏了一下,交出去。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石头凉。

过了几日,他去坡上看坟。

木牌上的三个字被雨冲了。「何」字的上半截糊了,「顺」字最后一竖淡了。

他用指头把糊的地方抹了一下,抹不掉。墨进了木纹,进得深。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蘸了一点唾沫,把淡的那一竖描了一回。

描完看了看。描的那一竖比原来的粗。

他没有再描。

潭那边的水响了。四十八下。

四十八下走完,没有话。

他又去了三日。三日都没有话。

第四日他也不去了。

水不响。

至圣唐 卷35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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