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十二月初三
十二月初三,他问了一句从来没问过的。
「你等了多久。」
天冷得厉害。潭面上结了一层冰,冰有三指厚,冰上落了一层霜。霜是白的,白得发亮。
水在冰底下响。声音穿过冰,变闷,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话来了。三句。
「八百年。」
「头七百年我在等人。」
「后一百年我在造人。」
他坐在冰上。冰是硬的,坐下去以后冰没有裂。
「等谁。」
没有话。
「造的人是谁。」
没有话。
「头七百年等的人,等到了没有。」
没有话。
冰面上有一道裂,裂从岸边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住。
他坐了半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裤子冻住了,站起来的动作把冰面上的一层霜蹭掉了一片。
腊月里他看了三天病。
天冷,冻疮的人多。手上、脚上、耳朵上,先红,后紫,紫了以后裂口。
他教的法子是一样的:不要用热水烫,用温水;烫了以后不要出门,出门要裹;裂了口子的,用猪油拌一点白芨,抹上,抹了不要包。
「为什么不包。」
「包了不透气。」他说,「不透气就烂。」
「猪油能治。」
「猪油不治。」他说,「猪油是让口子不裂。裂口子的是风,不是肉。」
三天看了二十六个。二十六个人里,三个的脚趾头已经黑了。
黑了的,他剪。剪的时候不用刀,用剪子。剪到最后一点,要留一线,留一线让它自己掉。
「为什么不剪干净。」
「剪干净要出血。」他说,「出血在冬天,收不住。」
有一个老太太不肯剪。
「剪了就少了。」
「不剪要往上走。」他说,「走到脚背,脚就保不住。」
老太太把手捂在脚上。
「我八十一了。」她说,「少两个趾头,我也走不了远路。」
「少两个趾头还能走。」
「走不了远路,跟走不了有什么分别。」
他没有再劝。他留下一小包猪油拌的药,说了用法,走了。
十二月里村里杀年猪。
猪是罗五家的,养了一年半,二百二十斤。杀猪的是坡上孙家的老二,他在原籍杀过六年猪。
杀猪要在天亮以前。天亮以前杀,血凝得快,肉不招蝇。
场上摆一条长凳,凳下放一只木盆,盆里撒了一把盐。
四个人把猪按在凳上。猪叫得凶,叫的时候四条腿一起蹬,把凳子蹬出去半尺。
「按紧。」
「按着。」
孙家的老二拿刀。刀是尖刀,一尺长,刃上有一层黑。
他找的不是猪的喉咙,是喉咙下头一点的地方。找对了,一刀进去,血就出来;找错了,血出在皮里,肉就紫。
他用刀背在猪脖子上按了两下,按到一处,停住。
「这里。」
刀进去了。
血出来的时候是喷的,喷在盆里,盆底的红一下子铺开。猪叫到一半没有声了,四条腿还在蹬,蹬了十几下才停。
「搅。」
罗五用一根竹片搅盆里的血。搅的时候要一个方向,搅反了血就散。
「搅多久。」
「搅到凉。」孙家的老二说,「凉了才凝。凝了切块,切块下锅。」
猪放进大木盆里烫。水是滚的,倒进去以后要翻,翻三回,毛就能刮。
刮毛用一块石,石是粗的。刮下来的毛堆在一处,毛是黑的,堆成一小堆。
「毛留着。」
「留着做什么。」
「卖。」罗五说,「一斤毛三文。一斤毛要三头猪。」
开膛在晌午。开膛的时候人最多,孩子都围过来看。孙家的老二把心、肝、肺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芭蕉叶上。
「肠子要不要。」
「要。」罗五说,「肠子洗七遍,灌血。」
灌血肠是一件细事。肠衣要翻过来洗,洗到没有味。血里要加盐,加姜末,加一点酒。灌的时候不能灌满,灌满了煮的时候要破。
「为什么不能灌满。」
「血会胀。」孙家的老二说,「胀了就破。破了就成了一锅血汤。」
灌了二十几节。煮的时候用小火,水不能开。水一开,肠衣就裂。
猪头摆在供桌上,供了半个时辰。
供完把头给杀猪的。孙家的老二不要,说头要给主家。
罗五把猪头劈成两半,一半自己留,一半给孙家的老二。
「为什么给我一半。」
「你杀的。」
「杀猪的人拿肉,不拿头。」
「这一回拿头。」罗五说,「头是给刀的。」
孙家的老二把半个猪头提回去,提的时候拎着耳朵。
分肉在傍晚。一户三斤,罗五家自己四斤,村正孙家的老二多一斤——猪是他杀的,工钱折成肉。
「先生几斤。」
「不要。」
「不要也要拿。」罗五说,「分了肉,人才算村里的人。」
他拿了一斤。
席摆在场上。三张桌拼在一处,桌上摆四样菜:血肠、白肉、酸菜、豆。
酒是罗五自己酿的,浑,浑得看不见碗底。
「先生喝一碗。」
他喝了。酒辣,辣到鼻子里。
孙家的老二坐在他旁边,喝到第三碗,话多了。
「先生,我在原籍的时候,见过一个大官。」
「多大。」
「七品的。」他说,「七品的官出巡,前面两个人敲锣,后头四个人抬。抬的是空的,官自己走路。空抬是规矩,抬的是官的位。」
「位。」
「位不能空着走。」孙家的老二说,「人走,位也要走。位走了,人才算到过。」
「你在原籍当书手,见过几回。」
「三回。」他说,「三回都是那一个官。第三回他老了,走不动,坐在轿里。轿里坐着的官,锣不敲了。」
「为什么。」
「坐着的不算巡。」他说,「巡是走。」
「先生,长安什么样。」
「大。」
「多大。」
「九城,一百零八坊。一坊比我们村大。」
「坊里有田没有。」
「没有田。」他说,「坊里是屋,屋挨着屋。屋与屋之间有一条巷,巷宽四步。」
「没有田吃什么。」
「买。」
「买不到呢。」
「买不到就饿。」他说,「长安年年有人饿死。饿死的人衙门收,埋在城外。埋的地方叫漏泽园。」
「先生见过。」
「见过。」
场上没有人说话。孙家的老二把碗里的酒喝了。
「那还是我们这里好。」
「这里也有饿死的。」他说。
「这里饿死的人少。」
「少。」他说,「少也是死。」
席上有个老人,八十三,耳朵背,说话大声。
「先生。」
「老丈。」
「你信不信潭里有东西。」
场上静了一下。
「信。」
「信就好。」老人说,「我小的时候,我奶奶说,潭里有人说话。她说她听过一回。」
「说什么。」
「她说她记不住。」老人说,「记不住,可是她记得那个声音是干的。她说,水里的声音是湿的,那个声音是干的。」
「你听过没有。」
「没有。」老人说,「我在潭边睡过一夜,什么也没有听见。」
「为什么睡在潭边。」
「年轻的时候赌钱输了。」老人说,「输了要还,还不起,就想躲。躲到潭边,睡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债主已经走了。」
场上有人笑。老人也笑,笑得咳。
腊月初十,冰上来了孩子。
冰厚,孩子在上头跑。跑到中间,冰响了一声,响得像有人在底下敲。
「回来。」
孩子们站住。
「响一声不要紧。」大孩子说,「响两声才破。」
「响两声你也听不见。」他说,「破的时候没有声。」
孩子们上来了。上来以后在岸上跺脚,把鞋上的冰碴跺掉。
席散得早。天冷,人坐不住。散的时候罗五把剩下的骨头分给各家,一家一包,包在荷叶里。
他提着那一斤肉回去,走到潭边,停下。
冰上有霜。他把肉放在石上,蹲下去,用手掌把冰上的霜抹开一片。
抹开的地方能看见冰底下。冰底下是水,水是黑的。
他数石坎上的白痕。
石坎露在冰上头半截。坎上有一道一道的白,白是水泡出来的,一道白是一回水涨到那里。
从下往上数。数到第十道,白痕密了,密得分不清。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十七,第二遍十七,第三遍十六。
他又数第四遍。第四遍十七。
「十七。」
水在冰底下响了一下。
话来了。两句。
「十七。」
「我记得也是十七。」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白痕。
「八百年,涨十七回。」他说,「一回多少年。」
没有话。
他自己算。八百年,十七回,一回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一回。」他说,「四十七年里,你在做什么。」
没有话。
他站起来。肉还放在石上,冻硬了,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把肉提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冰面。
冰面上他抹开的那一片又结了一层薄霜。
夜里他算八百年。
他没有算筹,用豆。一升豆一百颗上下。他把豆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数。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要数三百六十五颗。数到三百六十五,把那一堆推到一边,算一年。
数到第七年,他停了。
七年是二千五百五十五日。八百年的日子,是二十九万二千日。
二十九万二千颗豆,要三石。他家没有三石豆。
他把桌上的豆收起来,收成一小堆。
「数不完。」
阿满在被里翻身。
「先生数什么。」
「数日子。」
「谁的日子。」
「八百年的。」
阿满坐起来。
「八百年是多少代。」
「三十年一代。」他说,「二十六代。」
「二十六代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二十六代的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他说,「可是他们做的事,我们今天还在做。种田,交租,写状,报死。这四样,二十六代以前也是这四样。」
「那八百年也不算长。」
「不算长。」
阿满躺回去。
「先生,那个数日子的,他数完八百年,还剩多少年。」
「没有剩。」他说,「他不在年里。」
八百年,潭水涨过十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