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正月初四
正月初一,村里拜年。
拜年是从辈分高的往辈分低的走。何家的老太太辈分最高,八十一,先到她家。然后罗五家,然后各家。
阿满去拜。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衣领袖口都洗过,洗得发白。他去的时候手里拿两个饼。
「拿饼做什么。」
「拜年要带东西。」阿满说,「带两个饼,是双数。」
「没有饼呢。」
「没有饼就不去。」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有五个饼,三个是人家给的,两个是自己带出去没有送完的。
「为什么没有送完。」
「何家老太太不收。」阿满说,「她说,饼是买的,买的东西不算人情。要送,送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饼呢。」
「我不会做。」
初二是回请。罗五家在场上摆了两张桌,请村里六十以上的老人。
罗五请了他。他去了,坐在最下一张桌的末位。
「先生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没有人数。」他说。
桌上的人笑了一下。笑完了,罗五给他倒酒。
「先生,正月里不说不知道。」罗五说,「正月里说的话,一年都记着。」
「那就说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一年比一年冷。」
桌上的人又笑。这一回笑得久。
初三下雪。雪不大,落了一夜,落了半寸。初四早上雪停了,天开了,日头出来,雪化得快。
初四晌午,他到潭边。
冰化了一半。化的是靠岸的地方,中间还有一层,那一层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黑。
他站在岸上,把那一句说出来。
「造的人,是我吗。」
冰底下响了。响得不齐,像有人在水底翻石头。
话来了。一句。
「造你。」
他没有动。
日头照在他背上,暖的。风从北边来,冷的。两样同时在。
他坐下来。
这一坐坐了三日。
三日的头一日,罗五来了。
「先生。」
他没有应。
「先生坐了一日了。」
他还是没有应。
罗五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那碗粥往石头里挪了挪,挪到淋不着雨的地方。
第二日何家媳妇来。她来得早,带了一件旧棉袄。
「先生,披上。」
「不冷。」
「不冷也披上。」她说,「坐着不动的人最冷。」
她把棉袄披在他肩上,披完蹲下来看他。
「先生,我婆婆死的那一年,我公公在坟上坐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她说,「回来以后他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坐够了就回来。」
「坐够了。」
「坐够了没有。」
「没有。」
何家媳妇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给他理了一下。
「那就再坐。」她说,「坐够了自然回来。人的身子比人自己知道。」
三日里他没有吃东西。阿满第一日端了一碗粥来,放在石头上,粥凉了,他没有喝。第二日阿满又端了一碗,放在同一个地方,前一晚的碗还在,粥结了一层皮。
第三日阿满没有端粥。他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石头上,说了一句。
「先生,水不喝,嘴要裂。」
他把水喝了。
三日里潭面上的冰化完了。冰化的时候有声音,声音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
三日里村里过了年。初二以后村里安静,人都在家里,门关着,烟从屋顶上起来,起来以后直着走。
第三日夜里下了雨。雨落在瓦上,落在潭面上,落在石头上。雨把石头上那两碗粥冲开了,粥里的米粒浮在水上,被水推到岸边。
阿满问过一件事。
「先生,造是什么意思。」
「做。」
「做一个人。」
「做一个人。」
「人怎么做。」
「不知道。」他说,「我做不了人。我只知道人是怎么坏的。」
「人怎么坏。」
「一点一点坏。」他说,「先坏一样,再坏一样。坏到最后一样,人还活着。」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做一张纸也是这样的。」他说,「纸是麻做的。麻要泡,要捶,要抄,要压,要烘。五道。五道里坏一道,纸就废了。」
「纸废了看得出来。」
「人废了看不出来。」阿满说,「纸废了是破的。人废了还会说话,会走路,会吃饭。」
「是。」
「那怎么做。」
「做不了。」他说,「做不出来的东西,只能等它自己长。」
第四日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两回才站住。
他回屋,吃了半碗饭,吃完把碗放下,又出去。
正月里潭水涨了一点。涨得不多,涨了半尺,把石坎最下头那一道白痕盖住了。
初七那天,水面上来了一片竹简。
竹简是从潭心浮上来的。浮上来的时候是横着的,浮到水面,转了一圈,竖起来。
一片。竹是老的,竹青没有了,剩黄,黄得发黑。简上有字,字被水泡过,泡得只剩一道一道的影。
他站在岸上,看着。
竹简在水上转了两圈,转到石坎边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
手伸到一半,竹简沉了。
沉得不快。沉的时候是斜的,一头先下去,另一头在水面上停了一停,也下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水边守了三日。
第三日他拿竹竿探,探了一下午,探到七八处硬的东西,捞上来都是石头。
最后捞上来一片瓦。瓦是屋瓦,断成两半,一半在潭里泡了很久,泡得发软。
「先生找什么。」
「一片竹简。」
「竹简是什么。」
「写字用的。」他说,「字写在竹子上,一片写一行,几十片编成一册。」
「竹子做的书。」
「竹子做的书。」他说,「纸没有的时候,书是竹子做的。竹子的书重,一部书要一辆车拉。」
「一辆车拉一部书。」
「一部书。」他说,「所以那个时候,书只有官府有。一个人要读书,要去做官。做了官,才摸得到书。」
阿满看着水面。
「那没有做官的人呢。」
「没有做官的人,听。」
「听谁。」
「听做过官的人念。」他说,「念一遍,记一句。记不住的就没有了。」
正月里他没有再问什么。
他把阿满抄的七张「沅」拿出来看了一回。七张纸,七个字,压在木板底下,压了二十多日,纸上有木板的纹。
「先生看什么。」
「看字。」
「字错了没有。」
「没有错。」他说,「写得太正。」
「太正不好。」
「太正了像是印的。」他说,「印的字不认人。」
正月初八,村里来了一个说书的。
他是瞎子,一根竹杖,一个孩子牵着。孩子七八岁,是他的孙子。
说书在场上,坐在一条凳上,竹杖横在膝上。
「说一段。」
「说什么。」
「随便。」
「说一个大夫。」
他敲了三下竹杖。三下敲完,场上静了。
「从前有一个大夫。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个官,官做得不小。」
「他得罪了人。得罪了谁,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得罪了。」
「国王把他赶出去。赶出去以后他往南走。走了一年,走到一条江边。」
「江边有个打鱼的。打鱼的问他: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说:天下都浊,只有我清。」
「打鱼的听了,笑了一声,把船划走了。」
「他在江边住了几年。住的时候写书,写了很多。写完了没有人看。」
「后来他抱了一块石头,走进江里。」
「石头是白的。」
「他走进江里那一日是五月初五。所以五月初五,人要往江里扔粽子。」
「扔粽子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扔。」
说完他敲了三下竹杖。
场上有人给钱。一场三文,给的人不多,五个人给了。
阿满给了三文。
「先生不给。」
「不给。」
「为什么。」
「他说错了几处。」
「哪几处。」
「石头不是白的。」他说,「江也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
阿满看着那个瞎子。瞎子把竹杖收起来,孙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布袋。
「先生,他说错了,可是我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听懂那个人是一个人。」阿满说,「我以前只知道书上有字。今天我知道字后头有一个人,走了一年,走到江边。」
他没有说话。
正月十五,村里挂灯。灯是纸的,纸是红的,红纸上剪了洞。
挂灯要在门口挂,一家两盏。阿满没有红纸,用白纸糊了两盏,糊完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白灯不好看。」
「白的也亮。」阿满说。
灯挂上去,风一吹,灯转。白灯转的时候纸上的圈也跟着转,转得像两只眼睛。
他站在场上看灯。看到灯里的火小下去,看到阿满出来添油。
「先生,水里那个,今天说话没有。」
「没有。」
「他什么时候说话。」
「不知道。」
阿满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起来一点。
「先生,他说话的时候,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听不见。」
「为什么。」
「不知道。」
「先生。」阿满说,「他要是跟别人说话,别人会怎么样。」
「会怕。」
「怕什么。」
「怕水里有东西。」他说,「人最怕的不是东西,是东西会说话。」
那一夜他又去了潭边。
冰没有了。水是黑的,黑得能照见星。星在水里,比在天上多。
他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
水是温的。
正月的水不该温。潭水是山上下来的,冬天冷,冷得手一进去就麻。上个月他伸手进冰洞,手拿出来就结了冰。
现在水是温的。
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放的时候水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动。
他把手拿出来。手上有水,水在风里不结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擦干以后他又伸进去一次。
水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