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四章 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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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村里拜年。

拜年是从辈分高的往辈分低的走。何家的老太太辈分最高,八十一,先到她家。然后罗五家,然后各家。

阿满去拜。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衣领袖口都洗过,洗得发白。他去的时候手里拿两个饼。

「拿饼做什么。」

「拜年要带东西。」阿满说,「带两个饼,是双数。」

「没有饼呢。」

「没有饼就不去。」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有五个饼,三个是人家给的,两个是自己带出去没有送完的。

「为什么没有送完。」

「何家老太太不收。」阿满说,「她说,饼是买的,买的东西不算人情。要送,送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饼呢。」

「我不会做。」

初二是回请。罗五家在场上摆了两张桌,请村里六十以上的老人。

罗五请了他。他去了,坐在最下一张桌的末位。

「先生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没有人数。」他说。

桌上的人笑了一下。笑完了,罗五给他倒酒。

「先生,正月里不说不知道。」罗五说,「正月里说的话,一年都记着。」

「那就说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一年比一年冷。」

桌上的人又笑。这一回笑得久。

初三下雪。雪不大,落了一夜,落了半寸。初四早上雪停了,天开了,日头出来,雪化得快。

初四晌午,他到潭边。

冰化了一半。化的是靠岸的地方,中间还有一层,那一层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黑。

他站在岸上,把那一句说出来。

「造的人,是我吗。」

冰底下响了。响得不齐,像有人在水底翻石头。

话来了。一句。

「造你。」

他没有动。

日头照在他背上,暖的。风从北边来,冷的。两样同时在。

他坐下来。

这一坐坐了三日。

三日的头一日,罗五来了。

「先生。」

他没有应。

「先生坐了一日了。」

他还是没有应。

罗五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那碗粥往石头里挪了挪,挪到淋不着雨的地方。

第二日何家媳妇来。她来得早,带了一件旧棉袄。

「先生,披上。」

「不冷。」

「不冷也披上。」她说,「坐着不动的人最冷。」

她把棉袄披在他肩上,披完蹲下来看他。

「先生,我婆婆死的那一年,我公公在坟上坐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她说,「回来以后他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坐够了就回来。」

「坐够了。」

「坐够了没有。」

「没有。」

何家媳妇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给他理了一下。

「那就再坐。」她说,「坐够了自然回来。人的身子比人自己知道。」

三日里他没有吃东西。阿满第一日端了一碗粥来,放在石头上,粥凉了,他没有喝。第二日阿满又端了一碗,放在同一个地方,前一晚的碗还在,粥结了一层皮。

第三日阿满没有端粥。他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石头上,说了一句。

「先生,水不喝,嘴要裂。」

他把水喝了。

三日里潭面上的冰化完了。冰化的时候有声音,声音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

三日里村里过了年。初二以后村里安静,人都在家里,门关着,烟从屋顶上起来,起来以后直着走。

第三日夜里下了雨。雨落在瓦上,落在潭面上,落在石头上。雨把石头上那两碗粥冲开了,粥里的米粒浮在水上,被水推到岸边。

阿满问过一件事。

「先生,造是什么意思。」

「做。」

「做一个人。」

「做一个人。」

「人怎么做。」

「不知道。」他说,「我做不了人。我只知道人是怎么坏的。」

「人怎么坏。」

「一点一点坏。」他说,「先坏一样,再坏一样。坏到最后一样,人还活着。」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做一张纸也是这样的。」他说,「纸是麻做的。麻要泡,要捶,要抄,要压,要烘。五道。五道里坏一道,纸就废了。」

「纸废了看得出来。」

「人废了看不出来。」阿满说,「纸废了是破的。人废了还会说话,会走路,会吃饭。」

「是。」

「那怎么做。」

「做不了。」他说,「做不出来的东西,只能等它自己长。」

第四日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两回才站住。

他回屋,吃了半碗饭,吃完把碗放下,又出去。

正月里潭水涨了一点。涨得不多,涨了半尺,把石坎最下头那一道白痕盖住了。

初七那天,水面上来了一片竹简。

竹简是从潭心浮上来的。浮上来的时候是横着的,浮到水面,转了一圈,竖起来。

一片。竹是老的,竹青没有了,剩黄,黄得发黑。简上有字,字被水泡过,泡得只剩一道一道的影。

他站在岸上,看着。

竹简在水上转了两圈,转到石坎边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

手伸到一半,竹简沉了。

沉得不快。沉的时候是斜的,一头先下去,另一头在水面上停了一停,也下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水边守了三日。

第三日他拿竹竿探,探了一下午,探到七八处硬的东西,捞上来都是石头。

最后捞上来一片瓦。瓦是屋瓦,断成两半,一半在潭里泡了很久,泡得发软。

「先生找什么。」

「一片竹简。」

「竹简是什么。」

「写字用的。」他说,「字写在竹子上,一片写一行,几十片编成一册。」

「竹子做的书。」

「竹子做的书。」他说,「纸没有的时候,书是竹子做的。竹子的书重,一部书要一辆车拉。」

「一辆车拉一部书。」

「一部书。」他说,「所以那个时候,书只有官府有。一个人要读书,要去做官。做了官,才摸得到书。」

阿满看着水面。

「那没有做官的人呢。」

「没有做官的人,听。」

「听谁。」

「听做过官的人念。」他说,「念一遍,记一句。记不住的就没有了。」

正月里他没有再问什么。

他把阿满抄的七张「沅」拿出来看了一回。七张纸,七个字,压在木板底下,压了二十多日,纸上有木板的纹。

「先生看什么。」

「看字。」

「字错了没有。」

「没有错。」他说,「写得太正。」

「太正不好。」

「太正了像是印的。」他说,「印的字不认人。」

正月初八,村里来了一个说书的。

他是瞎子,一根竹杖,一个孩子牵着。孩子七八岁,是他的孙子。

说书在场上,坐在一条凳上,竹杖横在膝上。

「说一段。」

「说什么。」

「随便。」

「说一个大夫。」

他敲了三下竹杖。三下敲完,场上静了。

「从前有一个大夫。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个官,官做得不小。」

「他得罪了人。得罪了谁,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得罪了。」

「国王把他赶出去。赶出去以后他往南走。走了一年,走到一条江边。」

「江边有个打鱼的。打鱼的问他: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说:天下都浊,只有我清。」

「打鱼的听了,笑了一声,把船划走了。」

「他在江边住了几年。住的时候写书,写了很多。写完了没有人看。」

「后来他抱了一块石头,走进江里。」

「石头是白的。」

「他走进江里那一日是五月初五。所以五月初五,人要往江里扔粽子。」

「扔粽子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扔。」

说完他敲了三下竹杖。

场上有人给钱。一场三文,给的人不多,五个人给了。

阿满给了三文。

「先生不给。」

「不给。」

「为什么。」

「他说错了几处。」

「哪几处。」

「石头不是白的。」他说,「江也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

阿满看着那个瞎子。瞎子把竹杖收起来,孙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布袋。

「先生,他说错了,可是我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听懂那个人是一个人。」阿满说,「我以前只知道书上有字。今天我知道字后头有一个人,走了一年,走到江边。」

他没有说话。

正月十五,村里挂灯。灯是纸的,纸是红的,红纸上剪了洞。

挂灯要在门口挂,一家两盏。阿满没有红纸,用白纸糊了两盏,糊完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白灯不好看。」

「白的也亮。」阿满说。

灯挂上去,风一吹,灯转。白灯转的时候纸上的圈也跟着转,转得像两只眼睛。

他站在场上看灯。看到灯里的火小下去,看到阿满出来添油。

「先生,水里那个,今天说话没有。」

「没有。」

「他什么时候说话。」

「不知道。」

阿满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起来一点。

「先生,他说话的时候,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听不见。」

「为什么。」

「不知道。」

「先生。」阿满说,「他要是跟别人说话,别人会怎么样。」

「会怕。」

「怕什么。」

「怕水里有东西。」他说,「人最怕的不是东西,是东西会说话。」

那一夜他又去了潭边。

冰没有了。水是黑的,黑得能照见星。星在水里,比在天上多。

他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

水是温的。

正月的水不该温。潭水是山上下来的,冬天冷,冷得手一进去就麻。上个月他伸手进冰洞,手拿出来就结了冰。

现在水是温的。

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放的时候水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动。

他把手拿出来。手上有水,水在风里不结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擦干以后他又伸进去一次。

水还是温的。

至圣唐 卷35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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