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十五章 斜

※ ※ ※

四月廿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案上。

四月里下了九日雨。雨落在坊里的土路上,路上成了泥。泥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背,走过的人要把鞋提在手里。

窦十一娘的屋顶漏了。

漏在梁的东头,一滴一滴,滴在灶台上。她拿一只碗接,接了半日,碗满了。

「我上去看看。」

「你上不去。」她说,「梁高,梯子短。」

「梯子在哪儿。」

「隔壁借的,还了。」

他搬了一张案,案上摞两只箱子,箱子上再摞一只凳。他爬上去,掀开瓦,看见梁的东头烂了一个洞。洞有拳头大,洞里的木头是黑的,一捏就碎。

「烂了。」

「烂了几年了。」窦十一娘在下头说,「我男人在的时候就说要换梁。他说换梁要三个人,三日。他凑了两年,没有凑齐人。」

他下来,把瓦盖回去。

「先补。补要一块木板,一块油布。」

「板在灶后头。」她说,「油布没有。」

他把自己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剪了,剪了一块,钉在洞底下。

雨停了以后,屋里不漏了。

「你这件袍子。」

「旧的。」

「旧的也是袍子。」她说,「剪了袍子补屋顶,这个账我记着。」

四月廿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案上。

第一样是三年的星数,从卜五的簿上抄下来的。

至德元载,一厘二。至德二载,一厘八。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厘四。

三年。

第二样是三年的号数,从他抄的起字簿副本上数出来的。

天宝十四载,四十号。至德元载,六十号。至德二载,八十号。

第三样是他自己算的。

一号六印。四十号二百四十印,六十号三百六十印,八十号四百八十印。

三个数,三列。

他把这三列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列:四十,六十,八十。

第二列: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

第三列:一厘二,一厘八,二厘四。

写完了,他看这三列。

第一列,四十,六十,八十。两步都涨二十。

第二列,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两步都涨一百二十。

第三列,一厘二,一厘八,二厘四。换成毫,是十二,十八,二十四。两步都涨六毫。

三列,两步涨的数不一样:二十,一百二十,六。

他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一把算筹。

算筹是竹的,二十七根,长短一样,粗如筷子。他用了十几年,筹的一头磨圆了。

他把筹摆在案上。

算筹的摆法有规矩:一纵十横,百立千僵。个位摆竖,十位摆横,百位摆竖。摆错了,数就错。

第一行摆四根,竖着。第二行摆六根,竖着。第三行摆八根,竖着。

都是个位。

他又摆第二列:二百四十。百位两根,横着;十位四根,竖着;个位空着。

摆完了看。

摆完了看。

四,六,八。

他把四根筹挪开,剩下六根和八根。六根比四根多两根,八根比六根多两根。

等差。

他把筹收起来,重新摆。

这一回他摆的是比。

四比六,是二比三。六比八,是三比四。

不一样。

他把筹推乱。

「不是等差。」

他重新算。

四十,六十,八十。这三个数,头一个到第二个涨一半,第二个到第三个涨三分之一。

十二,十八,二十四。也是涨一半,涨三分之一。

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一样。

三个数,一样的涨法。

他坐在案前。

窗外有卖炭的过去,喊了一声,喊声拖得长。

他把三列数画成点。

第一列画在最下,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从左往右。

第二列画在中间。

第三列画在最上。

画完了,他把三个第一点连起来,三个第二点连起来,三个第三点连起来。

三条线。

三条线,从左下往右上,一列比一列陡。

陡的程度不一样。第一列最陡,第三列最平。

他把这个记下来:三列三步,涨法一样,陡的不一样。

陡的不一样,是因为三列的数不一样大。号是几十,印是几百,星是十几。

他要把三列换成一样的单位。

星的单位是毫。一厘是十毫。一厘二是十二毫。一厘八是十八毫。二厘四是二十四毫。

十二,十八,二十四。

他把这三个数写下来。

十二,十八,二十四。

四十,六十,八十。

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

他现在有三个第一数:四十,二百四十,十二。

三个数,三个单位。一个是号,一个是印,一个是毫。

他把号数除以四十。

四十除四十,一。六十除四十,一倍半。八十除四十,二。

他把印数除以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除二百四十,一。三百六十除二百四十,一倍半。四百八十除二百四十,二。

他把星数除以十二。

十二除十二,一。十八除十二,一倍半。二十四除十二,二。

三列,换成一,一倍半,二。

三条线,合成一条。

他把笔搁下。

案上是一张纸,纸上有三列数,三列数的下头是三行:一,一倍半,二。三行一样。

他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列的第一数拿来,两两相除。

四十除十二。

四十是号,十二是毫。

四十个号,十二毫。

一个号,三毫。

不对。十二除四十,是零点三。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零点三毫。

零点三毫,就是三丝。一毫十丝。

一个号,三丝。

他验第二列。六十除十八,零点三。八十除二十四,零点三。

三个都是零点三。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的最下头,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一号三丝。

他又算印。

六印一号。一号三丝。一印,半丝。

一个印,半分不到。

他把算筹收进匣子。

收的时候有一根筹掉了,掉在案下。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到。筹滚到了墙根。

他坐回案前。

「三年。」

三年,三列数,一个比。

还有一件事。

他把号数往后数。从至德二载的八十号,数到大历十年的三百一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号,一号三丝,是七百一十一丝。

七百一十一丝,是七分一厘一毫。

加上至德二载的二厘四,是九分五厘一毫。

他翻卜五的簿,翻到最后一行。

大历十年,十二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

九分五厘一毫,与三厘四。

差了六分一厘七毫。

他把这两个数写在一处。

该是九分五。簿上是三厘四。

他坐着没有动。

窗外卖炭的又回来了,这一回没有喊,车轮在砖上响,响得慢。

他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九分五。

他又算了一遍,从至德二载那八十号起,一号一号往下数。数到第三百一十七号,一共二百三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乘三,七百一十一。

七百一十一丝,七分一厘一毫。

没错。

他把笔放下。

三列数,前三年同斜。

第四年起,分开了。

号还在往下走。气没有跟着走。

他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出门。

卜五家的门开着。院里那两个孩子在收木盘,收的时候把钉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插在布上。

「卜老。」

「进来。」

他把九分五与三厘四这两个数说了。

卜五听完,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到矮凳底下,摸出木匣,摸出钥匙,开了锁。

「你翻到最后一行。」

他翻。

大历十年,十二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

「这一行后头有没有注。」

「没有。」

「那就对了。」卜五说,「这一行我没有注无人,那一日有云。」

「有云。」

「初三那一日,天上有一层薄云。」卜五说,「薄云不碍事,厚云碍事。那一日的云是薄的,星看得见,看得见的星,比没有云的时候亮一层。亮一层,我记的数就少一分。」

「少多少。」

「不知道。」卜五说,「我测了三十年,遇上薄云的日子,一共十七回。十七回的数和前后的数比,都少一毫到三毫。所以我师父在的时候,薄云的日子要测三夜,取最晴的一夜。」

「那一日你测了几夜。」

「一夜。」卜五说,「我眼睛坏了,测不了三夜。」

他把簿合上。

「你要的那个数,我这一行给不了。」

「那给我前一行。」

卜五翻开,找到十一月。

大历十年,十一月,初三。紫微,暗三厘二。

「三厘二。」

「三厘二。」卜五说,「十一月那一日没有云。」

他把这个数抄下来。

九分五,与三厘二。

差了六分二厘八毫。

比刚才差得更多。

他坐在案前,把手放在纸上。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数。

前三年,一个号三丝。第四年起,一个号不到一丝。

他把手拿开。

纸上有一个手印,是汗印。汗印干了以后看不见,要对着光才看得见一圈淡边。

他把两个数都留着:三厘四,三厘二。哪一个都不改。

改了就只有一个数。一个数看不出差。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夹进册里。

夹的时候他数了册里的纸。册里现在有九张:三张抄的、一张六格图、一张六个字、一张数、两张沅、一张空的。

空的放在最后。

三年同斜。第四年起,分开了。

至圣唐 卷36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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