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七月廿三
石壁在坡上,壁面朝南,宽三丈有余,高两丈。
壁上那门的形状,是深色的。深色不在石头的里层,在石头的皮上,薄薄一层,摸上去比别处涩。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层白粉。粉里有一根麻。
他把麻挑出来,放在掌心看。麻是三寸长,剪断的,断口齐。
「三斗灰,一斗水,一把麻刀。」他对着石壁说。
没有人应。
他把那一层白粉在指腹上搓了搓,粉细,搓开以后有一点点光。抹墙的灰,收光收得好,就是这个样子。收光要用铁抹子,抹子斜着走,起手重,收手轻。他伸手在轮廓上摸了一遍,从东边摸到西边,摸到中间,手停下来。
中间那一段,灰厚。
他把手掌按在灰上,不动,按了很久。
门的右边,石头上刻着道子。道子横着排,一道一道,深浅一样,间隔一样,是一刀一刀刻的,不是划的。
他数了一遍。十三道半。第十四道只刻了一个头,刀停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笔,用笔杆量。笔杆六寸,量一道子,一道子一寸二分。
十三道半,一尺六寸二。
「一年一道。」他说。
门楣上有一个凹。凹三寸见方,深一寸。凹里有灰,灰是干的,用手一抹就掉。抹掉以后,凹底有一道压痕,压痕是木头的,有木纹。
「牌在这里。」他说。
他把手放回门上。门框的左边有一道缝,细。他把指甲伸进去,指甲进了一半,进不去了。他换小指,小指也进不去。
「发丝。」
他退后三步,看那面壁。壁面上除了门的轮廓,还有一样东西:轮廓的底下,石头上有一道横痕,横痕离地一尺二寸,从东头一直到西头,断了三处。
他蹲下去看那道横痕。横痕是凿的,凿得很浅,一寸里凿三下。
「放门槛的。」
他站起来,抬头看天。太阳在西边,光从侧面来,把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轮廓里没有影,轮廓外有。他伸手进去,手在轮廓里,影子不被挡住。
「里面是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手上有一层灰。
七月廿四早上,他从石壁往东走。
他先量了自己的步。走十步,量了一下,十步四丈二尺。他又走十步,四丈一尺。他把两个数记下,取四丈一尺五寸。
三十步,十二丈四尺五寸。
他从石壁的东边起脚,脚跟顶着脚尖,一步一数。数到三十,他站住。脚下是一片碎石,碎石下头是斜坡。
他回头看了看石壁,又走回来,从石壁起脚,重新数。
第二遍数到三十,脚下是一块平石。
第三遍数到三十,脚下是碎石。
他蹲在平石上,把手按下去。平石有二尺见方,面上有一层苔,苔是黑的,干的,一按就碎。他把苔刮掉,刮了半尺见方的一块,底下的石头是青的,青里带白点。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笔,把笔插在平石的边上,插直了,站起来看。
从笔到石壁,他再数。二十九步半。
他把笔拔起来,往东挪了半步,插下。再数。三十步。
「三十步。」
他在平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
这一片坡上没有土。碎石下面还是碎石,碎石之间有细砂,砂是白的。坡上不长草,只长一种黄的地衣,贴在地上,指甲一刮就掉。
他坐着看那面石壁。从三十步看过去,石壁比刚才小,门的轮廓还在,轮廓里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一线。
他站起来,走回石壁,把手按在轮廓上。
门是凉的。凉得跟旁边的石头一样。
他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声音。不是静,是空。静里头有风,有虫,有远处的水;空里头什么也没有。他贴着听了很久,把耳朵贴得发热,才起来。
石壁上有一层细砂。他退后一步,看见自己耳朵贴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印。圆印里没有砂。
「门上不落砂。」他说。
七月廿四下午,他做了一件事:把石壁前面的一块地清出来。
他用手把碎石拢到两边,拢出一条道,从石壁正前一直通到三十步那块平石。清出来的地是硬的,硬得跟夯过一样,用石头敲,声音不散。
清到一半,他停手,去看石壁底下。
石壁和地面接的地方,有一条缝。缝里没有土。
他伸手进去,摸到缝的尽头,尽头是一块石头的边,边是直角。
「门槛埋在底下。」他说。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一点湿。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湿的地方在指根,是一道细线。
「里面有水。」
他把这一句说给自己听,说完没有再说。
七月廿四后半晌,他量了门的轮廓。
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
量宽的时候他用一根麻绳,绳在两头打结,结上抹了炭。量高的时候他站到石壁底下,把手举起来,指尖够到五尺八,剩下的四寸,他用笔杆接上去。
三尺四寸,六尺二寸。一个人侧着身能进去,两个人并排进不去。
他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念完在地上找了块尖石,把数刻在石壁左边的石头上:三、四;六、二。刻得很浅,浅到只有蹲下去才看得见。
刻完他站起来,把绳收好。
天黑以前,他在石壁前生了一堆火。柴是从半山背上来的,一共七根,都是枯枝,最粗的一根有手臂粗。火点着以后,烟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就散了。
他坐在火边烤饼。饼烤热了,边上有一点焦。他吃了两个,把剩下的用纸包好。
火小下去,他就添一根。七根柴,烧到半夜。
半夜以后,火灭了。他没有再添。他把灰拨开,灰底下还有一点红。他把手放在红上,烤了一会儿。
「三十步。」他说。
山上没有回声。他把这句话说出去,话就走了,走得很干净。
七月廿五,天没亮他就醒了。
他去三十步那块平石。
平石上有一层露。露不在碎石上,不在苔上,只在那一块石头上,薄薄一层,匀。他伸手摸,露是凉的。他把手掌在石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石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里没有露。
他坐在平石旁边,等太阳。
太阳上来,露先在那块石头上没有。碎石上的露还在,苔上的露还在,只有那一块干了,干得比别处快。
他把手按在石上。石头是干的,干得发涩。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铺在石上,四角用石子压住。纸是黄的,铺在青石上,很显。
他坐在纸旁边,坐到晌午。
晌午的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不烫。他把手背贴上去,手背不热。他又把手心贴上去,手心也不热。这一片坡上别的石头,晒到晌午,手放上去要缩。
「你不晒。」他说。
他把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包袱。
下午他下到半山取水。
半山有一条水沟,沟在三块大石之间,水从石缝里出来,细,接一葫芦要半个时辰。他把葫芦放在石下,等水,等的时候听见羊叫。
羊从坡下上来,二十来只,都是黑的,有一只脖子上挂着铃。放羊的是个孩子,十一二岁,手里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根红布条。
孩子看见他,站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取水。」
「这里的水不能喝。」孩子说,「喝了肚子疼。」
「烧开就喝。」
「烧开也疼。」孩子说,「我阿爷说,这个沟里的水是从石头里出来的,石头里的水硬。」
「你阿爷呢。」
「死了。去年冬天。」
孩子把羊赶到沟那边,羊低头找草,草很少,一只羊吃两口就要挪。
「你在山上住了几天。」孩子问。
「三天。」
「山上不能住。」孩子说,「山上冷。」
「你怎么知道。」
「我上来过。」孩子说,「我阿爷带我来过。他说那面壁上有一道门。」
「你见过门开。」
「没有。」孩子说,「我阿爷见过。他说他小时候,门开过一回。」
「开了多久。」
「三天。」孩子说,「他说开了三天,里头有灯。」
他把葫芦从水里提起来。葫芦半满,水面上浮着一根草屑,他把草屑撇掉。
「灯是什么颜色。」他问。
「我阿爷说是黄的。」孩子说,「他说灯在屋里,屋里有人。」
「有几个人。」
「他说一个。」孩子说,「坐着。」
孩子在石头上坐下,把竹竿横在膝上。
「你信不信。」孩子说。
「我阿爷不说谎。」孩子说,「他连我阿奶藏了几文钱都说给我听。」
他把葫芦塞上,站起来。
「你要上去。」孩子说。
「要上去。」
「那你下来的时候,」孩子说,「从这边走。这边坡缓,羊能走。」
「好。」
孩子赶着羊走了。走了一段,回头喊了一句。
「先生,你要是看见灯,别吹。」
他站在沟边,把这一句听完了。
「为什么。」
孩子的羊已经转过坡角,声音从坡后面过来。
「吹了就没有了。」
下午他回去,量了那块平石。
二尺一寸见方。厚不知道,边上接着碎石,碎石下面还是石头。他用石头敲,敲出来的声音是实的,一直实到底下。
他坐在平石上,坐到日头偏西。风从坡下上来,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他站起来,往石壁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块平石。
平石在碎石中间,二尺见方,青的,边上有他刮掉苔的地方,那地方比别处白。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接着往石壁走。
那一夜他睡在石壁底下。没有火。冷从地上来,他侧着睡,把两只手夹在膝弯里。
他数了十三道半,数完又数一遍。第二遍数成十四,他起来重数,是十三道半。
天亮的时候,他先去三十步。
平石上又有一层露。这一回的露比昨天厚,边上漫出去,漫到碎石上,漫了一指宽。
他蹲下去,用指甲在露里划了一道。
露底下,石头上有一道痕。痕很细,从平石中间起,往两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