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月十二
长孙宅在崇仁坊东头,门朝南,三进。
门口两级台阶,阶石是青的,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块,凹的形状像一只鞋。门上有钉,钉是六路,一路九个。门环是铜的,环底下的门板上有一圈黑印,是几十年手摸出来的。
他站在阶下,把木牌递上去。
门房是个老汉,一只眼睛上蒙着布。他接过木牌,翻过来看,看完又翻回去。
「谁的。」
「郑管事的。」
「郑管事今日不见客。」
「牌子给他。」
「不见客。」老汉说,「牌子我也不接。」
他把木牌放在门槛上。放的时候立着,靠住门框。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放在这里,风一吹就倒。」
「倒了就倒了。」他说。
他退下台阶,站到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堵墙,墙根有一堆柴,柴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了一个时辰。门没有开。木牌还立着。
———
十月十三,天没亮他就去了。
宅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灯笼是纸的,里头一支蜡烛,蜡烛烧到底,火苗缩成一颗豆。
门开了。
开的是半扇。门轴响了一声,很长。开门的是两个管事,一老一少,都穿青。老的在前头,手里拿着他的木牌。
「你是医生。」老的问。
「是。」
「郑管事说,你能进内宅。」
「能。」
「进来。」
他上了台阶。
———
宅子里头不像外头。
前院扫得干净,砖缝里没有草。廊下挂着两笼鸟,鸟不叫,笼子上蒙着布。西边的厢房窗子关着,窗纸是新糊的,白得发亮。
穿过前院,过一道门,是二进。二进的院里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尾鱼,鱼在水面上张着嘴。
再往里,是内宅。
内宅的院里站着七个人。六个是管事、婆子、家丁。第七个坐在廊下的杌子上,五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紫袍,腰上系着素带。
「长孙家的三老爷。」老的管事说。
紫袍的人抬了一下眼。
「你是那个医生。」
「是。」
「你会看病。」
「会。」
「那你看看她。」紫袍的人说,「她有没有病。」
他没有答。
「没有病。」紫袍的人说,「没有病的人,不能留在宅里。」
———
她被带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的,四角打了结,结是活结,一拉就开。她走得很稳,走到廊下站住。
她三十九。头发还没有全白,白的是两鬓,白得很齐,像画上去的。脸瘦,颧骨高,眼下有两道纹,纹路一直走到嘴角。
她穿一件灰的夹袄,袄子的袖口磨破了,破口里露出棉絮,棉絮是黄的。脚上一双麻鞋,鞋面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跟鞋不是一个色。
她看见他,没有认出来。
「包袱打开。」紫袍的人说。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蹲下去解结。解了三个,第四个结紧,她用牙咬了一下。
包袱摊开。里头三样:一件换的衣裳,一只碗,一双筷子。
「钱呢。」
「没有钱。」她说。
「首饰呢。」
「当了。」
「当在哪里。」
「西市,第三家。」
紫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长孙家养你三十九年。」他说,「你带走三样东西。」
「三样。」
「够不够。」
她没有答。
紫袍的人把手一挥。
———
两个管事把她架起来,往门外拖。
她的脚在砖地上蹭,蹭出两道白印。麻鞋掉了一只,掉在二门的门槛上。她没有去捡。
「元郎。」她忽然说。
「元郎在里头。」
「我要见他。」
「不见。」
「我看一眼。」
「不见。」老的管事说,「你出了这道门,就不是长孙家的人了。长孙家的人不见外人。」
她挣了一下。架着她的两个人把她往上提了提,她的脚离了地。
「他的籍。」她说。
「籍的事,三老爷已经签了字。」
她不挣了。
———
她被推出大门。
推的时候用了力,她往前扑了两步,扑到台阶上,膝盖磕在阶石上。阶石是青的,磕上去声音很闷。
门在她身后关上。关得很慢,先是一扇,后是另一扇。第二扇关到底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跟开的时候一个声音。
她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捡东西。衣裳,碗,筷子。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包袱里,放得很正,衣裳在下,碗在上,筷子夹在衣裳的褶子里。
系结的时候,第一个结系了两次。
———
街对面站了十几个人。
有挑水的,有卖柴的,有坊里的婆子。他们不说话,站着看。
一个婆子往前走了两步。
「就是她。」
「谁。」
「长孙家的。」婆子说,「管库的。库里有多少粮,她家里知道。」
「粮是她家的。」
「粮是六家的。」婆子说,「六家把粮锁起来,她家有一把锁。」
有人从地上捡了一块土。土是干的,捏在手里就散。那人捏了半天,捏成一个团。
他把土团扔出去。
土团打在她背上,散了。
她没有回头。
第二块土没有扔出去。扔的人看了看周围的人,把手放下了。
———
巳时,京兆府的人来了。
两个差人。一个拿牒,一个拿锁。拿锁的那个年纪大些,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到颧骨。
是何仵作。
「长孙汣儿。」拿牒的念。
「在。」
「焚册一案,库钥匙交接受疑,门册空行,替亡父画押一千零九十日。」拿牒的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三罪并问。」
「是。」
「走。」
她站起来。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何仵作把锁拿出来。锁是新的,铁的,锁梁上有一层蜡,蜡还没磨掉。他把锁梁掰开,掰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手。」
她把包袱换到左臂上,伸出右手。
锁扣上去,咔了一声。
———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站在街对面,站在那堆柴旁边。
她停了一步。差人推了她一下,她又走。
走到街当中,她抬起头。
「你是山上那个。」她说。
「是。」
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眯得很细,像在认一个字。
「你那一年不说话。」
「那年不说话。」
差人又推。她往前走,走了三步,回过头。
「先生。」
「嗯。」
「我认得你的手。」她说,「你给人上药,上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没有再说。差人把她带走了。
———
她的麻鞋还在二门的门槛上。
一只。鞋尖朝里,鞋底朝上,底上沾着一块泥,泥里有一根草。
宅门关了以后,那只鞋在门槛上放了很久。后来有一个婆子出来,用一根火钳把鞋夹起来,扔在墙根。
墙根有一堆柴。鞋落在柴上,翻了一下,鞋尖朝下。
———
他跟着走了两条街。
不是跟着她。是同一个方向。京兆府狱在西北,他往西北走,她也往西北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前头的人拐了弯。他没有拐。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一队人走进巷子。巷子窄,四个人走成一列。她走在第二个,包袱抱在胸前,锁在她右手上,锁的另一头拴在差人的腰带上。
巷子里有太阳。太阳从巷口照进去,照到一半就断了。
她的背影走进断的地方,没有了。
———
那天夜里,长孙宅的灯笼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里头把蜡烛吹了,吹完把灯笼摘下来,收进门里。
第二天早上,宅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四个字:宅中有丧。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浆糊刷得很薄,纸角翘起来。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把纸按回去。
走了几步,那角又翘起来了。
———
十月十四,郑管事死了。
死在他家的灶房里。灶房小,一丈见方,灶上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水。水是温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白。
他吊在灶上头的梁上。梁是杨木的,上头挂过腊肉,肉钩子还在,钩子上有油。
「脚下有一只凳。」何仵作说,「凳是正的。」
「正的。」
「正的凳,人自己踢得开。踢开了,凳会倒。」何仵作说,「凳正着,人就是自己踩上去,自己把绳套上去,自己把凳挪开的。」
「挪开做什么。」
「不挪开,脚尖够得着凳。够得着,人就会想踩。」
灶里的火没有灭。火是文火,烧着一块炭,炭上盖着灰。灰底下红。
锅里那半锅水,是他烧的。他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
街上议论了七天。
议论的话分三种。一种说六家该杀,一种说烧册的人该杀,一种说都不是,是年成。
第三种人最多。
「年成不好。」卖柴的说,「去年秋天雨多,今年春天旱。旱了以后粮就少。粮少了价就高。这跟册子有什么相干。」
「册子烧了,龙气散了。」
「龙气。」卖柴的往地上吐了一口,「龙气能当饭吃?」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少说。」
「我说年成。」
「年成也说不得。」拉他的人说,「前头炭六说了一句,被打成那样。」
卖柴的把嘴闭上了。他把柴捆往肩上挪了挪,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我说的是年成。」
———
京兆府狱门口有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纸。
纸上写的是每天收进去的东西。谁家的,什么,几件。字是狱吏写的,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着。
十月十三那一行写的是:长孙氏,包袱一,衣一,碗一,筷二,首饰无。
「首饰无」三个字比别的字小。
他站在木板前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的一角按平。
狱卒在门里看着他。
「你要看,天天来看。」狱卒说,「反正天天贴。」
他说完,把门推上一半。门板上有一个洞,是递饭用的,洞上有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推上,从里头插了闩。
木头对木头,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