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二月初六
「还有别人。」她说。
「什么。」
「这狱里还有别人。」她说,「跟我一案的,还有九个。」
他没有说话。
「三个一间。」她说,「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第三间三个,第四间三个,第五间三个。」
「你怎么知道。」
「我数碗。」她说。
———
他往第三间走。
第三间的锁是新换的,铁色亮,没有锈。他把锄头插进去,插了三次才插稳。
压。锁不动。
他用脚踩锄柄。踩第一下,锄柄响了一声;踩第二下,钉出来一颗。
压到第三下,锁梁弯了。
锁开了。
———
第三间里三个人。
一个瞎了一只眼,眼上蒙着一块布,布是黑的。一个六十上下,头发全白,坐在墙角。一个十六七岁,瘦,脖子细,喉结大。
三个人都看着他。
「出来。」
没有人动。
「出来。」
瞎眼的那一个先动。他站起来,摸着栅栏走,摸到门口,手在门框上摸了一圈。
「门开了。」
「开了。」
「你是谁。」
「医生。」
「医生来这里做什么。」
「出来。」
———
第五间的锁是旧的,锈住了。钥匙孔里塞了东西,他抠了半天,抠出一小块布。
锁开了。
第五间三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四十上下,一个三十上下。
「出来。」
瘸子先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一条腿拖着。
「往哪里走。」
「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
「医生。」
「医生。」瘸子说,「医生管不了这个。」
———
第四间的锁最难。
锁扣的钉松了,整个锁扣在木头上晃。他用锄头别,别了三下,锁扣连着木头一起下来。
第四间三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五上下,脸黄,手上有冻疮。一个老汉,六十七,走不动,坐着。第三个是个二十上下的后生,叫张阿牛,脸上有一块青。
第四间有四个位子。最里头那个位子空着,草席卷起来,靠在墙上。
「出来。」
女的说:「出去做什么。」
「出去就是了。」
「出去了,我的孙子怎么办。」
「他在哪里。」
「在坊里。」她说,「我进来的时候他四岁,现在五岁。他爹死了,他娘走了。他在邻居家。」
「你先出去。」
「我出去,我就是逃犯。」她说,「逃犯的家里人要连坐。我孙子五岁,他要是连坐,他就完了。」
———
「那张席是谁的。」他问。
「王二的。」陈小满说。
「王二什么时候死的。」
「四月。」她说,「我在隔壁。那天夜里他喊了半宿,喊娘。喊到后半夜就不喊了。第二天早上抬出去,抬的人说他是病死的。」
「他是病死的。」
陈小满把草席的边掖了一下。
「打死的人,抬出去都写病死。」她说,「写病死的,仵作不用来。」
———
她坐在草席上没有动。
「你叫什么。」
「陈小满。」
「你抄过诗。」
「我不识字。」她说,「我背。人家念,我背。背会了我唱给我的孙子听。」
「唱一首。」
她抬起头。
「唱一首做什么。」
「唱一首。」
———
她清了清嗓子。
唱的是四句。
「东家的菜畦西家的水,
一担青菜换一把米。
娃儿在家门口坐,
娘去城里换米回。」
声音不高,哑,调子往下走。唱到「回」字,声音断了。
唱完,她把手放在膝上。
「我孙子会唱。」她说,「他唱得比我好。他两岁就会。」
「你先出去。」他说,「出去以后,我送你回去。」
「回不去。」她说,「坊门有人守。我这张脸,坊里的人认得。我进去,就有人去报。」
「那就不要进坊。」
「不进坊,我去哪里。」
他没有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你是谁。」
「医生。」
「医生不救这样的人。」她说,「医生救能活的。我这样的,救了也是死。」
———
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草席上的一块布拿起来,包了三样东西:一个碗,一双筷,一小块皂。
「这个皂是上回发的。」她说,「发的人说一人一块。我这里那块用了一半。」
———
老汉没有起来。
「老丈。」
「我六十七。」老汉说,「我在这里头,一天两碗粥。出去了,我一天一碗也没有。」
「出去有。」
「出去没有。」老汉说,「我无儿无女。我抄诗,是因为抄一张给两文钱。两文钱能买一个饼。我抄了三百张,挣了六百文。我这一辈子,就挣过这六百文。」
他抬起头。
「你让我出去,我去哪里。」
「跟我走。」
「跟你走,你管饭。」
「我管。」
老汉看着他。
「你管几天。」
他没有答。
———
老汉站起来了。
站的时候他扶着栅栏,起来了一半,又坐回去。第二次起来,站住了。
「我姓吴。」他说,「人家叫我吴大胆。我胆子不大。我小时候胆子小,人家就这么叫我,叫了六十几年。」
———
最里头那一个也出来了。
是李阿九。十六岁,不说话。他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到甬道里,站在墙边,背贴着墙。
他看了他一眼。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痕,痕是横的,浅,是绳子的痕。
「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
「他叫李阿九。」陈小满说,「他不说话。进来的时候说,后来就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话。」
「第三回打完,他就不说了。」
———
九个人站在甬道里。
赵六,陈小满,李阿九,孙七,周阿四,吴大胆,冯五,刘十二,张阿牛。
九个人,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六十七。三个人身上有伤,一个人瞎了一只眼,一个人瘸,一个人不说话。
他们都看着第七间的方向。
「她呢。」陈小满问。
「在门口。」
「她也是。」
「她也是。」
———
走到第六间,那个黑影还站着。
他没有出栅栏。栅栏的门开着,他站在门里头。
「你的门开了。」他说。
「开了。」
「我不出去。」
「为什么。」
「我在这里四年。」黑影说,「四年,我有一张席,一天两碗粥,冬天有一床被子。我出去,我没有籍,没有家,我在街上走,走三天就有人拿我。」
他把手放在栅栏上。
「在外头,我是逃犯。在这里头,我是囚犯。」他说,「囚犯有饭。」
———
他没有再劝。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黑影说,「进来的第一天,名字就没有了。这里头的人都叫我四号。」
「四号。」
「四号。」他说,「你出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狱里的第四间,你说里头有一个人,他不肯走。」
「我说。」
———
甬道走到头,是那道铁门。
门是他开的,还开着。他先出去,站在门里,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人。
———
院子里有月亮。
月亮很淡,照在井沿上,照在三只桶上。桶里有水,水面上有一层薄冰,冰上有一个白点,是月亮。
九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们不说话。他们站着,看那道门,看那道后门,看墙上那块贴着纸的木板。
没有一个人往门口走。
「走。」他说。
———
赵六先走。他走得很慢,一只手往前伸,摸着走。
然后是陈小满。她把布包抱在怀里。
然后是吴大胆。
然后是孙七,他一条腿拖着,走一步,身子往一边沉。
然后是冯五,刘十二,张阿牛,周阿四。
李阿九走在最后。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
后门开着。
门外是那条死巷。巷子只有五尺宽,墙上有一道新砌的砖,砖缝里的灰还软。
他先出去,站在巷子里。
「一个跟一个。」
———
九个人出了后门。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李阿九。他出来以后,站在巷子里,抬头看。
巷子上头是一条窄的天。天上有月亮,也有云。
他看了很久。
「上头有什么。」赵六问。
「天。」
「天上有星没有。」
「有。」
「几颗。」
「数不清。」
赵六点了一下头。
「我进来的时候是七月。」他说,「七月里有星。后来我就看不见了。」
———
巷口有人。
两个。
一个是更夫,梆子夹在腋下。一个是巡夜的兵,手里一根长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从巷子里出来的人。
———
更夫先说话。
「你们。」
他没有说完。
兵把长杆横过来。
「站住。」
———
九个人站住了。
陈小满把布包抱得紧了一点。吴大胆往后退了一步。孙七的腿在抖。
赵六没有动。他瞎的那只眼上蒙着布,好的那只眼看着前头。
「几个人。」兵问。
「九个。」他说。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里头。」
兵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
「医生。」
———
兵把长杆放下来。
「你是医生。」他说,「你给西市孟家的小儿子看过疳。」
「看过。」
兵把长杆靠墙放了。
「我弟弟。」他说,「他好了。」
———
更夫把梆子换了一个手。
「你们要走。」他说。
「要走。」
「往哪里走。」
「西。」
更夫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
「西门今夜不开。」他说,「明日也不开。上头有令,城里的门,只进不出。」
「为什么。」
「不知道。」更夫说,「令是昨日下的。」
———
他站在巷子里。
巷子外头是街。街是空的,街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土。土的边上结着冰。
他往西看。西边的天是黑的,黑里有一点灰。
「西门在哪个方向。」
「那边。」更夫说,「从这里走,过三个坊,到金光门。」
「走过去要多久。」
「一刻。」
「谢。」
———
他往巷子外头走。
九个人跟着他。
走到巷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狱的后墙很高。墙头是平的,平的墙头上落着一层雪。第四间的窗子朝着巷子,窗上有一块木板,板缝里透出一点光。
光很小,像一根线。
———
他转过身。
走了几步,他把肩上的药锄解下来,扔在墙根。
锄柄是弯的。弯的地方有一道印,是锁扣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