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四章 盐

※ ※ ※

“下山。”老人把一个竹筐推到他脚边,“换盐。三斗。再去窦四那里,把皮子的价问清。”

筐里是黄芪、柴胡,两捆,用麻绳扎着。筐边挂着两张麂皮,硬的,卷着。

“就我一个人去。”

“三十里。路只有一条。”

“我不认得路。”

“认得。”老人说,“你走过。”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我没有”。

山路是往下走的。往下走比往上走难,膝盖要吃住劲,走半个时辰,两条腿就抖。他一路扶着树,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山下的田。

田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铺到河边。有些田里有水,亮着;有些田是荒的,草长得比人高。他数了一下,走了五里,见了两个村子,一个村子里有三户冒烟。

三十里,他走了三个时辰。

台塬镇在河边的一块塬上。塬是黄土的,高,四周陡,只有一条坡道上去。镇子不大,一条街,街两边是土房,房顶压着瓦,瓦缝里长草。

镇口聚着人。

先看见的是棚子。十几张席子搭的棚,靠着土墙,棚里堆着被褥、锅、柴。有人在棚前烧火,烟是白的,混着雪化以后的泥味。

一个孩子在灰堆里扒东西。七八岁,脸黑,手黑,扒出一块没有烧透的炭,吹了吹,塞进怀里。

李轩宇站住,从怀里摸出半个胡饼。胡饼是早上带的,硬了。

他递过去。

孩子不接,回头看他娘。棚里一个女人探出头,看了看胡饼,又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

孩子这才接,接了没有吃,先塞进怀里,跟那块炭放在一起。

“哪来的。”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

他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上挂一串钥匙,手里拿着一本簿子。

“山上的。”李轩宇说。

“山上的哪个。”

“孙先生家的。”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孙守一家的?”

“是。”

“他让你下来的?”

“换盐。”

那人把簿子合上,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多大了。”

“十六。”

“登籍了没有。”

“……登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往棚子那边走。

“王里正。”棚里那个女人站起来。

“户税。”那人把簿子翻开,“你家三口,一疋绢,或者六百钱。”

“我男人死了。”

“死了要销籍。”那人说,“销了籍,户就没了。户没了,你住在这儿,算什么。”

女人不说话了。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进腰上的一个木匣,嘴里说:“这月的先垫上。下不为例。”

他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王三这个人,坏也不算坏。”

街当中蹲着一个汉子,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放一张弓。

弓是桑木的,弓身包着一层牛筋,缠得极密,弓梢上有一道刻痕。汉子用手一遍一遍擦那张弓,擦得很轻。

“卖弓?”李轩宇问。

“卖。”

“多少。”

“二百文。”

旁边有人笑:“赵大郎,你这弓卖了三回了,谁买。”

汉子不说话,继续擦。

“这弓好。”李轩宇说。

汉子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好也没用。”他说,“县里要弓手,要自备弓。我报了名,他们说我年纪过了。弓留着,我儿子又拉不开。”

“那你卖它做什么。”

“换粮。”汉子说,“我女人病了。”

李轩宇站着,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一百零二文。他还要买盐、买油、买针。

他走开了。

药市口有一口井。他摇了一桶上来,喝了一口。

水有泥味。

山上的泉,舀起来不用澄,喝下去是甜的。他这才知道“甜”是什么——不是糖的甜,是水里没有别的东西。

药市在街尾。三间铺面,两间关着门板,开着的一间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窦”。

李轩宇把筐放下。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脸胖,眼睛小,穿一件绸的短袄,袄上有油光。

“什么东西。”

“黄芪,柴胡。两张麂皮。”

窦四伸手翻了翻,捏起一根黄芪,掰断,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黄芪是陈的。”

“去年秋里挖的。”

“陈的就是陈的。”窦四把断的那截扔回筐里,“今年药不值钱。官家把芝草定了,旁的药就压着。你要卖,我给个实价:黄芪一斤八文,柴胡一斤六文。”

“市价是十二文。”

“市价是市价。”窦四笑了一下,“你上别家问问,看谁开门。”

李轩宇没有动。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杆秤。

秤是木杆的,杆上嵌着铜星,一头挂盘,一头挂砣。秤杆被手磨得发亮,星却不清——有几颗星像是被人用刀尖挑过,边缘起了毛。

“称一称。”

窦四把黄芪放上秤盘。砣挂到第三个星上,秤杆平了。

“三斤二两。”

李轩宇伸手,从怀里摸出十枚钱,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

“做什么。”

“十枚钱,一两。”他说,“开元通宝,一枚二铢四絫,十枚二十四铢。你这一两的星,在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秤杆上的一处。

“你的星,比这儿偏了半分。”

窦四的脸没有变,眼睛变了。

“你什么意思。”

“称一斤,少半两。称十斤,少五两。”李轩宇说,“你这杆秤,一年要多吃人家几十斤药。”

铺子里还有三个人。都转过头来。

窦四沉默了一会,伸手把秤盘上的黄芪抓下来,往筐里一扔。

“三斤半。按十二文。”

“三斤半是多少。”

“四十二文。”

“再加两张皮子。皮子什么价。”

“一张三十。”

“六十。一共一百零二文。扣三斗盐、半斤灯油、二十根铁针。”

窦四算了一下,从柜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钱,数了,推过来。又转身从后头的盐囤里铲盐,一斗一斗往他的布袋里倒,倒完提起来掂了掂,添了一小把。

“拿着走。”

李轩宇把钱收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上下,很瘦,左腿伸得直,右腿屈着,膝盖上放着一只小竹篮。篮里几把草药,蔫了。

“这秤我早就说不对。”老人开口,声音沙,“说了三年。”

“谷老。”窦四在柜台后头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了三年,你不认。”老人不看窦四,看李轩宇,“后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星不对。”

“星不对。”老人念了一遍,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了三年,只会说‘你这秤不准’。你说得比我清楚。”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条腿是短的,走路一点一点。

“你哪家的。”

“山上的。孙先生家。”

老人的笑收了。

“孙先生家的。”他说,“怪不得。”

他把手里的竹篮换了个手,站着没有走。

“你今年多大。”

“十六。”

谷老看着街对面的墙,看了一会。

“十六年前,腊月十七。”他说,“那夜雪大。后半夜山响了一回,响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拖铁锅。我第二日上樵道看,涧里头有血,有骡子的骨头,还有一只竹笼。”

“竹笼。”

“新的。竹还青。”谷老说,“编得密,笼口开一个圆洞,洞边磨得发亮。磨亮的地方,是手摸出来的。”

李轩宇没有说话。

“笼子呢。”他过了一会才问。

“谁要笼子。”谷老说,“我捡了骡子的鞍,回来割了,做了两条腰带。用了十一年,断了一条,还有一条在我屋里挂着。”

他咳了一声。

“你要问那夜的事,别问我。”他说,“问孙先生。他比我清楚。”

“他清楚什么。”

谷老不答。他往街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后生,你回去跟孙先生说一声。官家限二十日,要三株活的紫芝。镇上药户,家家摊。采不到,全去抵役。”

“什么役。”

“修宫。”老人说,“说是修宫,去了就没有回来的。前年去了十一个,回来三个,三个都少东西。”

“紫芝很难采?”

“难。”老人说,“紫芝长在阴崖的老桦根上。崖上不去人,要用绳吊。一根绳,吊一个人,下去三丈,脚都够不着底。”

李轩宇的嘴动了。

“阴崖老桦的根,朝北那一面,根皮裂开的地方。”他说,“芝从裂口里出来,一年长一指。三株,得是三棵不同的老桦。”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老人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

他不知道。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前有画面:黑色的崖壁,白色的桦树皮,一道裂口里露出一小片紫。画面很清楚,清楚得像他亲眼见过。

“孙先生教你的?”

“嗯。”他说。

老人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孙先生教得好。”他说,“我采了四十年,才知道这个。”

回程他走得很慢。盐背在背上,三斗,二十多斤,压得肩膀疼。

镇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榜。

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卷。上头有字,有印,印是红的。

他站住,从头看到尾。

“郿县 为采造事。太清宫采造判官韦,牒:本县山场,凡紫芝、赤箭、天门冬、黄精,悉听采造所收买,不得私相交易。限二十日,解三株。逾期者,以违制论。”

下面一行小字,是药户的名字,一个一个,用朱笔圈了。

他读完了。

读完才想起一件事。

哑儿不识字。

他站在榜前,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

他没有答,把盐袋往上送了送,往坡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把盐袋放下,坐在一块石头上。

盐袋是凉的,上头结了一层白霜。他伸手抹了一下,霜化了,手指是咸的。

从这里往下看,台塬镇很小,一条街,几十个屋顶,棚子像几块补丁。

三十里。

他在山上住了两个月。山下不是另一个世界。走三个时辰就到。

他把盐袋背起来,往上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

天黑了。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共七盏。

至圣唐 卷01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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