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三月初二
“官家要紫芝做什么。”他问。
“炼药。”谷老说,“说是给圣人吃的。”
“吃了能长生?”
谷老笑了一声,笑得像咳嗽。
“我采了四十年芝。”他说,“镇上吃得起芝的,一共三个人。三个都死了。活得最久的那个,五十八。”
“那还采。”
“采芝的人不吃芝。”谷老说,“采芝的人吃粟。”
采药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采尽。一丛三株,采两株,留一株。留下的那一株,是给山留的,也是给自己留的——明年还从这里起。
第二条,上山不喊人名。要喊,喊“喂”,或者敲树干。
“为什么。”李轩宇问。
“山里有东西听着。”谷老说,“你喊了名,它就记住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谷老把绳往肩上盘,“我采了四十年,没见着。可我阿耶说过,他见过一回。他说那天他喊了他兄弟的名,他兄弟第二日就没了。”
第三条,起芝用竹刀。铁刀断根,断了根的芝,三年不长。
他们天不亮就出门。谷老、他、赵石头。赵石头背绳,绳是麻的,小指粗,二十丈,盘成一圈,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阴崖在山西北。走了两个时辰,树变了,松少了,桦多了。桦树皮是白的,一层一层,能揭下来写字。
崖在桦林尽头。
崖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被水浸过,长着一层黑苔。崖面几乎是直的,仰头看,帽子会掉。
“就这儿。”谷老说。
他把绳拴在一棵老桦上,拴了三圈,打了个结,又把绳头从结里穿过去,拉紧。
“拴三圈,穿一道。”他说,“记住。少一圈,绳会滑。”
赵石头先下。他把绳在腰上绕两圈,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放。
放了三丈,他停住。
“有了。”
李轩宇趴在崖边往下看。
老桦的根从崖缝里伸出来,虬着,像一只手。手的指缝里,长着一小片紫。
紫得很深,边缘卷起来,像一朵开过了的花。
“一株。”谷老在上头说,“往左看。”
往左两丈,又一株。
再往左,第三株。第三株小,颜色淡,边缘还平着,没有卷。
“这株还得三日。”谷老说,“三日以后才够。”
“那就等三日。”
“等不了。”谷老说,“限期二十日,今日是第七日。”
李轩宇算了一下。二月廿六下山那日,榜上写限二十日。今日三月初二,是第七日。
“那就先起两株。”
“起两株,交上去,还差一株。”谷老说,“差的这一株,要拿人去抵。”
“拿谁。”
“拿我。”谷老说,“药户的册上有名字。摊到谁,谁去。”
崖下有响动。
不是风。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好几个人。
谷老的脸色变了。
“上来。”他压低声音,“石头,上来。”
赵石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崖边的树后出来五个人。
当头的一个,左眉上一道疤。
“谷老。”石阿六说,“起芝呢。”
“正在起。”
“起了几株。”
“两株。”
石阿六走到崖边,往下看。他弯腰的时候,李轩宇看见他右手腕上有四道疤,很旧,颜色发白,一道挨一道,像被什么东西抠过。
不是刀伤。刀伤是一条。这是四道,平行的。
李轩宇这才看清那四个弓手的脚。
四个人,三双草鞋,一双破了口。石阿六的靴子是新的,牛皮的,靴筒上还有一道没有磨掉的线。
一双靴子,二百文。
“那不是还有一株。”石阿六直起身。
“那株还差三日。”
“差三日也是芝。”
“差三日不能起。”谷老说,“起了也是死的。”
“死的也算。”石阿六说,“拿回去,烘干,磨粉,谁看得出来。”
“上官看得出来。”谷老说,“韦判官要的是活的。活的栽在盆里,摆到年底还是紫的。死的,三个月就黑。”
石阿六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纸展开,念:
“郿县牒:限二十日,解活紫芝三株。逾期,药户抵役。”
他把纸折回去。
“今日第七日。”石阿六说,“上面催得紧。二十日的限,十五日就要交。我不跟你讲理,我讲理,我回去挨板子。”
“再宽三日。”谷老说,“三日后我亲自下去起。起不来,我跟你下山。”
“你跟我下山做什么。你七十了,修宫要搬石头。”
“那你要谁。”
石阿六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要芝。”他说。
他抬手,往崖下一指。
“起。”
两个弓手上去,把赵石头腰上的绳接过去。赵石头被拉到一边,脸涨得通红。
“我来。”李轩宇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会起芝。”他说,“我知道怎么起不断根。”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家的。”
“孙先生家的。”
石阿六的眼睛缩了一下。
“孙守一?”
“是。”
石阿六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起。起断了,你替他下山。”
李轩宇把绳绕在腰上。
谷老在他耳边说:“竹刀。斜着进去,先把土剔开,看见根再下刀。宁可慢。”
他下崖。
崖壁是凉的,凉气从石头里出来,透过后背的衣裳。他一点一点往下,脚在壁上找坑,找到就蹬。
崖有二三十丈。
他下到第五丈的时候,不敢往下看了。往下看,脚底下是空的,空得让人想松手。他改成只看眼前一尺的崖壁,看石头的纹,看苔,看缝里长出来的草。
风从崖下往上吹,把衣裳吹得鼓起来,绳在腰上勒得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急,像有人在耳边跑。
谷老在上头喊:“慢。慢不要紧。”
第一株。他用竹刀剔土,剔了半刻,根露出来。根是白的,细,像线。他把刀斜着送进去,顺着根的方向切。
“啵”的一声,很轻。
芝下来了。
他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第二株。这一株的根多,缠在石缝里。他剔了一刻,切了三刀。
“啵。”
第二株也下来了。
第三株。
他停在第三株跟前,看了很久。这株小,颜色淡,边缘平。他伸手碰了一下伞盖,是软的,像小孩子的耳朵。
“起。”
石阿六在上头喊。
他把刀送进去。
“啵。”
三株。三株都是断根的。
不是他起断的。第三株的根,本来就长在一条石缝里,石缝的口子只有一指宽,根出不来。要起,只能断。
他上来的时候,石阿六已经把两株芝摊在手上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捏了捏伞盖,又闻了闻。
“这两株,老了。”他说,“老了就柴。”
“芝是越老越好。”谷老说。
“韦判官要嫩的。”
石阿六把三株芝一起扔在地上,抬起脚。
“别——”
他踩下去。
三株芝被他踩成一团,紫色的汁从布上渗出来。他又用靴底碾了一下。
“死的也算,只是不算数。”他说,“你们再去起。起够了三株,再来交。”
赵石头扑上去,被两个弓手架住。他挣,挣不开,就骂。
“你们吃的也是这个镇上的米!”
没有人答他。
石阿六走了几步,停住。
他回头,看李轩宇。
“你爹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娘没说。”
石阿六站在那儿,脸上的那道疤被日头照着,白的。
“你娘姓什么。”
“不知道。”
“你今年多大。”
“十六。”
石阿六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含一颗石子。
“十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四个弓手跟着他走了。
李轩宇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在崖上,用了半刻钟,才想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打算收芝。他打算让这些芝永远不够数。
“走吧。”谷老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样。”
谷老蹲下去,把地上那团烂芝捧起来,用布包好。
“因为上面要三株。”他说,“他交三株,是办成了。他交两株,是没办成。办不成,他要挨板子。所以他不能让这三株够数。”
“那他可以让我们再起。”
“再起,就要再等一年。”谷老说,“他等不了一年。他要在今年把这件事办完,办不完,明年还是他。”
李轩宇不说话。
他忽然想起榜上那几个用朱笔圈起来的名字。
“他想让我们抵役。”
“嗯。”谷老把布包塞进怀里,“抵役的人,算他的役。他拿人去顶,也算办成了。”
回程没有人说话。
走到桦林边上,谷老停下,回头看那座崖。
“我年轻时候也争过。”他说。
“争赢了吗。”
“赢了一回。”谷老说,“那年也是起芝。有个官差要我把一株没长足的起了,我不肯。我跟他吵,吵到县里去。我赢了。”
“后来呢。”
“后来我兄弟替我去了役。”谷老说,“去了两年,回来的时候,人还是那个人,就是不怎么说话了。”
他把绳往肩上送了送。
“争赢了,账还是要有人付。”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把绳从谷老肩上接过来,自己背上。
绳很重。他这才知道赵石头背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把芝的事说给孙思邈听。
老人正在筛药,听完,把筛子放下。
“你下崖了。”
“下了。”
老人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翻过来看。手心里全是绳磨的红印,有两处破了皮。
“绳是谁拴的。”
“谷老。”
“拴了几圈。”
“三圈,穿一道。”
老人“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
“他拴得对。”老人说,“他拴得对,所以他活得比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