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三月初九
名册贴在镇口那面墙上,就在榜文旁边。
黄纸,四张,用浆糊粘着,边角被风掀起一点。第一张上是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排。头一个名字上头用朱笔圈了一道,圈得很粗。
谷承,年七十,瘸,药户。抵役。
李轩宇站在墙前,看了两遍。
谷老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认得字。”谷老说。
“认得一点。”
“上头写的什么。”
李轩宇没有答。
“写的我。”谷老说,“我认得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就这个‘谷’字我认得,底下那两个字,我看了四十年,还是记不住。”
他把手伸出来,用指头在墙上比划,比划那个“谷”字,比划得很慢。
“我阿耶给我起的名,是承。”他说,“承接的承。他说谷家的人要承接得住。”
李轩宇还是没说话。
“走吧。”谷老说,“家里有饭。”
谷老的家在镇东头,一间土屋,半间灶。院子里一个石磨,磨盘上落着一层灰。屋后有一个小坟,没有碑,坟头上压着两块石头。
“满儿。”谷老推门。
一个孩子从灶间出来,十二岁,很瘦,脖子细,脑袋显得大。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磨了一半的药粉。
“爷。”
“这是山上的哥哥。孙先生家的。”
谷满看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回去磨药。
“他爹娘前年没的。”谷老低声说,“疫。一个院子死了七个,就剩他。”
晚饭是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个鸡蛋。鸡蛋放在谷满碗里。谷满把它夹回谷老碗里,谷老又夹回去。
“你吃。”
“爷吃。”
“我不爱吃鸡蛋。”
谷满把鸡蛋磕开,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李轩宇。
李轩宇说不要。
“吃。”谷满说,“我爷说,客来了要给好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谷老吃得慢,一口饭嚼半天。他问李轩宇山上的事:孙先生多大年纪,吃什么,冬天烧不烧炭,屋里冷不冷。
“先生不做声的时候多。”李轩宇说。
“他一向这样。”谷老说,“我十七岁那年见过他一回。他那时候就这样,现在也这样。”
“你十七岁是哪一年。”
谷老想了想。
“记不得了。反正是开元初年。”
吃完饭,谷老把碗收了,蹲在灶前洗碗。洗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针线,把谷满的一件短褐补了。补的是肘上,磨破了一个洞。他补得很慢,一针一针,线是麻线,颜色跟布不一样。
“爷,这补丁不好看。”
“好看做什么。结实就行。”
李轩宇睡在灶间,铺的是干草,盖的是一件旧袄。他躺下的时候,听见外屋有响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他以为谷老去解手。
他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冷。灶里的火灭了,屋里的冷从地上起来,往身上爬。
他坐起来,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谷满。
“你怎么不睡。”
“我爷走了。”
“哪儿去了。”
“崖上。”
李轩宇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谷满说,“他带了绳。我听见绳响。”
李轩宇往院里跑。
药圃边的墙上挂着三条绳。两条在,一条不在。地上有一圈绳印,压得很深。
他回头看谷满。
“你怎么不拦他。”
谷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拦不住。”他说,“他上回也去了,回来的时候天亮了,手是空的。他说,满儿,爷再去一回。”
“几回?”
“三回。”
李轩宇往山上跑。
夜里的山路他走过一回,是跟着老人走的。这一回他一个人,脚底下全是黑的,只能看见眼前三尺。他摔了两回,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
他到阴崖的时候,天边有一点白。
桦林里的雪没有化尽,白一块黑一块。
崖边那棵老桦上拴着绳。
绳拴了三圈,穿了一道。
绳往下垂,垂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拉绳。
绳很轻。
他拉了几下,绳头从崖下上来。
绳断了。
断口在离他三尺的地方。他把断口凑到眼前看。断口的麻丝是散开的,一根一根,长短不齐,中间几根磨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来回蹭过。
不是崩断的。崩断的断口是齐的。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
下面二十多丈,是乱石。
石头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
他往崖下走。没有路,他抓着草根、树根往下蹭,蹭了半个时辰,手心里全是泥和血。
谷老侧卧在两块石头中间。
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另一条腿伸着。左手伸在前头,手指是张开的。
手里有东西。
李轩宇蹲下去。
是一株紫芝。很小,伞盖只有铜钱大,颜色是深的。根上带着土,土是湿的。
谷老的鞋掉了一只。
另一只在脚上,鞋底磨穿了,露出里头的草。他的脚是用布缠着的,布是灰的,缠得很紧,一直缠到脚踝。布上有一层黑,是干了的血。
李轩宇见过这样的脚。
在雪地里,一个女人的脚。布缠到脚踝,血冻成黑的,硬邦邦。她坐在石头上解布,脚趾头是白的,按下去一个坑。
他站着想了一会。
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的。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
他不敢碰。
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天亮了,日头从东边的山梁上出来,照在崖上,照在谷老的手上。
那只手是灰的。指甲缝里全是土。
李轩宇吐了。吐在石头后面,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
他抹了嘴,回来,把身上的袄脱下来,盖在谷老身上。袄太小,只盖得住上半身。
他往山上跑。
跑到半路,遇见孙思邈。
老人走得不快,手里提着一盏灯。天都亮了,灯还点着。
“人在哪。”
“崖下。”
老人从他身边过去。走了几步,回头。
“赵石头呢。”
“我不知道。”
“去叫他。叫他带一块门板,一根杠子。再叫人去镇上,报里正。”
李轩宇站着没有动。
“去。”
他去了。
回来的时候,崖下已经有三个人。孙思邈、赵石头,还有一个是镇上的王三。王三蹲在谷老旁边,手在抖。
孙思邈在看他手里的绳。
他把绳的一头递给王三。
“你看这断口。”
王三看了半天。
“磨的?”
“磨的。”老人说,“磨断的绳,断口是斜的,丝是散的。崩断的绳,断口是齐的。”
“那……那怎么会磨断。”
“绳是官造的。”老人说。
王三抬起头。
“官造的绳,一捆三十文。”老人说,“市上的绳,一捆五十文。差二十文。”
王三没有说话。
“二十文一捆。”老人说,“一百捆,就是两千文。二百捆,四千文。”
他把绳放下。
“这绳是新的。”他说,“新绳不该断。”
赵石头忽然说:“谷老起芝用竹刀。”
没有人接他的话。
李轩宇这才明白赵石头在说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把谷老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芝在他手心里,被攥得有点扁。
他把芝拿起来,翻过根看。
根是齐的。一刀切下去的,斜的,切口平。
竹刀。
他到死都在按规矩起芝。
“工钱。”
一个声音在后头。
谷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石头上,往下看。他没有哭,脸是白的。
“我爷的工钱,还给吗。”
王三站起来,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孙思邈说:“给。”
谷满看着他。
“给多少。”
“二十日,一日五文。”老人说,“一百文。”
“我爷说,他做了三十七天。”
老人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天。”他说,“一百八十五文。”
谷满点了下头。
他从石头上下来,走到谷老旁边,蹲下,伸手,把李轩宇手里的那株芝拿过去,塞进自己怀里。
“这个我拿着。”他说。
他站起来,往镇上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爷说,芝要留一株。”
“什么。”
“他说,一丛三株,采两株,留一株。明年还从那儿起。”
他说完,走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谷老抬回镇上。
赵石头在前头,忽然唱起来。
声音很低,不长,一句一顿,像在数步子。
“上山三里,下山三里。石头让路,草让路。”
王三跟着应了一句:“人让路。”
四个人一步一步走,号子一声一声。走到镇口,赵石头不唱了。
门板是赵石头借的,杠子是王三家的。四个人抬,走到半路,换了两个人。
孙思邈走在最后。
李轩宇走在他旁边。
“先生。”
“嗯。”
“你早知道他绳会断。”
老人走了几步。
“我知道绳是官造的。”他说,“我不知道他会夜里去。”
“你知道他夜里去会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
老人停下来,看他。
“我拦了。”他说,“我上月初三下山,跟他说过一回。他说,先生,我不上去,我孙子就要上去。他十二。”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拦得住一个七十岁的人。”老人说,“我拦不住一个要给孙子留条路的人。”
李轩宇跟在后头走。
他想说一句话,想了很久,一直想到镇上,也没有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