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四月初六
来的人先到的是箱子。
两只木箱,一尺半高,两个人抬一只,抬到院门口放下。箱盖上凿了几个小孔,箱缝里塞着湿布。
“装芝的。”何典事说,“活的要透气,要湿。从这儿到长安六百里,路上得换四回布。”
韦七是后头走上来的。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袍,袍子的料子是细麻,洗过很多回,颜色不匀。腰上一条黑带,带钩是铜的,没有花纹。他没有带刀,也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背琴袋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把琴袋抱在怀里,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他进院门,没有看人。
先看药圃。
他站在圃边,看了很久。看得比何典事看白芝还久。
“赤箭。”他说,“三丛。天门冬,那边一片。黄精在墙根,五丛,两丛是老的。”
他转过头。
“老丈这一圃,牒上四种,你种了三种。”
老人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刚洗的菜。
“种了三十年。”他说。
“三十年。”韦七说,“这三十年,没人问过你。”
“没人问过。”
“今年问了。”
他蹲下去,在一丛赤箭边上,用手把土拨开。
根露出来,黄白色,指头粗,一节一节,像竹节。他掐断一节,横着看断面,断面上有一圈水痕。
“三年生。”
“三年。”老人说。
“三年生的赤箭,根上该有三节。你这丛,四节。”韦七说,“多的一节,是去年雨水足。”
他把土拨回去,用手掌按了按。
“上肥没有。”
“没有。”
“上的什么。”
“落叶。”老人说,“松针落下来,一年一层,不用管。”
韦七往院里走。他走得慢,走到石碾边上停下,伸手在碾槽里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粉。他把粉搓开,闻了闻。
“你这碾,一年要碾多少药。”
“看年成。”
“去年呢。”
“二百来斤。”
韦七点头。
“一个人推。”
“一个人推。”
“推一天,出多少。”
“十斤。天热,八斤。”
他把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抬头看屋,看三间土屋的门,看门框上被手摸亮的地方,看檐下挂的草药,一串一串,按高矮排着。
他走到檐下,在第三串跟前停下,伸手捏了一下。捏的是黄精。
“这一串晒了几天。”
“五天。”
“五天不够。”韦七说,“黄精要七蒸七晒。你这串,切开是白的。白的入不了药,只入得了汤。”
“我这是自己吃的。”
韦七把手放下,看了他一眼。
最后他看人。
“我姓韦,行七。太清宫采造判官。”他说,“何典事回去报,说你这儿有一株白的。我本可以叫他来取。我自己来,是因为白的东西,取的时候要懂。不懂的人取,取到手就是死的。”
老人没有说话。
“芝在哪儿。”
“埋了。”
韦七看着他。
“埋了。”
“埋了。”老人说,“埋了的东西取不出来。”
“埋在哪儿。”
老人往药圃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韦七看过去。
药圃东北角,一根竹签插在土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
“这根签子,插得真好。”他说,“满圃都是土,一根签子,谁看得见。”
“看得见。”老人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也不挖。”韦七说,“挖出来是死的。我要活的。活的明年还长。”
他走过去,在竹签边上蹲下。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签子旁边的土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半寸。土是松的。他把土拨开,看见底下的土颜色深,是湿的。他看了一眼,把土推回去,用掌心按平。
“你动过土。”
“动过。”
“哪一天。”
“上月廿六。”
韦七站起来,看那根签子。
“廿六到今天,十天。十天的土,面上该干一寸。”他说,“你这土,只干了半寸。”
“上头有草。”老人说。
“草是好东西。”韦七说,“草挡日头,也挡人的眼。”
他转过身。
“老丈,我们说正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第一条,你这圃里有牒上的药,三种,成丛长着。这不是采的,是种的。种,就是私植。私植官药,按律,药入官,地入官,人论罪。这一条,我不查,就没人查。我一查,你今日就得跟我下山。”
老人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
“第二条。”
“第二条,你入采造籍。你这三亩圃,一年出二百斤,我按一斤十五文收。窦四给你十二文,我多三文。你入了籍,你就是采造所的人。你的药,我收;你的税,我替你报;有人来查你,我替你说话。”
“第三条。”
“第三条。”韦七说,“你今日下山。山场入官。你这院子,我留你住到明年开春。开春以后,这院子是采造所的。”
他把手放下。
“三条,你挑一条。”
老人把菜放在案上。
“我先熬粥。”他说。
韦七愣了一下。
“我走了一上午。”老人说,“你也走了一上午。”
粥是粟米粥。老人淘米,下锅,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灶门,把他的脸照亮一半。
米下了锅,他拿勺子搅一圈,撇去浮沫。浮沫撇在一只小碗里,留着,不泼。
韦七坐在案边,没有催。
“老丈。”
“嗯。”
“你这三十年,见过几回官。”
“三回。”老人说,“一回量田,一回查逃户,一回是开元二十二年的旱。”
“三回都没事。”
“都没事。”
“你知道为什么。”
老人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因为山高。”他说。
“因为山高,路远,来一趟要一天,回去要一天,中间还得在镇上住一夜。为了三亩药圃,跑两天,不值。”韦七说,“今年值了。今年上头要芝,芝在这座山上。芝值钱,路就不远了。”
粥开了。老人用勺子搅,搅到底,刮了一下锅。
“老丈,我不绕弯。”韦七说,“我上头有人。我要的不是芝,是‘办成了’三个字。三个字写在纸上,我这一任就算齐了。齐了,我调回京畿。我四十了,再调不回去,就老在这儿了。”
“你老家在哪儿。”
“京兆。”
“几年没回去。”
“四年。”韦七说,“我娘七十三。我上一回见她,她的眼睛还看得见针。”
老人把粥盛出来,两碗。
粥是白的,稠,冒着气。他把一碗推到韦七面前。
“喝。”
韦七端起碗,看了看。
“粥里有什么。”
“粟。”
“还有呢。”
老人坐下,端起自己那碗。
“还有一味。”他说。
韦七把碗放下。
“什么味。”
“你先喝。”老人说,“喝了我说。”
韦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到一半,他停下来,用舌头在嘴里转了一下,又喝。
一碗喝完,他把碗放下。
“有点苦。”
“苦的是芯。”老人说,“我在山里采的,叫不出名。这一味,泄。不伤人,只泄。泄完了,人就轻。”
韦七没有说话。
“你三年没歇过。”老人说,“你的脉,坐下的时候跳得快,站起来跳得更快。你夜里睡不实,睡一刻醒一刻。你的眼睛发黄,黄在眼白上头,是肝。你喝酒,喝了酒不吃饭。”
韦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还给我下药。”
“我请的是粥。”老人说,“你要不喝,我不劝。”
韦七看着那只空碗。
他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比上回大。
“老丈。”他说,“你这一手,比打我一顿有用。”
他站起来。
“我下山。走到半路要是疼起来,我认。”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三条,你还没挑。”
“我挑第二条。”老人说,“入籍。一年二百斤,一斤十五文。”
“那条我说了算。”韦七说,“我回去给你报。报了得等,等到文书下来,你才是籍上的人。”
“我等。”
“那株白的呢。”
“它在土里。”
韦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药圃。
“老丈,我记下了。”他说,“你这院子,我记下了。明年我还来。”
他走了。
那天夜里,李轩宇在院里听见山下有动静。很远,听不清。
第二日一早,何典事一个人上来了。
他的脸色不好,眼睛底下两块青。
院门口那两只箱子还在。箱盖开着,里头的湿布干了,硬成一块。
“判官昨夜在半山的石崖底下歇的。”他说,“一夜起来三回。第三回起不来了,坐在石头上,让我给他捶背。”
“他人呢。”
“在镇上。”何典事说,“他让我上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芝,他不要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说,白的也不要了。”何典事说,“他要的是明年。明年他再来。明年这院子里的东西,得让他看一遍。”
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来。
“还有一句。”
“嗯。”
“他说,‘那碗粥,是我这四年喝得最舒服的一碗。’”
何典事走了。
老人站在檐下,把那两只碗收起来,拿到灶间去洗。
洗了很久。
李轩宇站在门口看他。
“先生。”
“嗯。”
“粥里那一味,是什么。”
老人把碗扣在架上,水从碗沿滴下来。
“大黄。”他说,“一钱。”
“一钱就泄三回?”
“他虚。”老人说,“虚的人,一钱就够。”
“他要是知道是大黄,会不会……”
“他知道。”老人说,“他喝第二口就知道了。他知道,他还是喝完了。”
李轩宇站在灶间门口。
他想了一会。
“先生。”
“嗯。”
“他明年真会来。”
“会来。”
“那我们怎么办。”
老人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摞在最上头。
“等着。”他说,“人来了,饭总是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