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五月初九
公案摆在镇公所的院子里。
不是屋里。屋里放不下。院子里摆一张长案,案后一把椅子,案上放着两摞文书,一只砚,一方印匣。案前站着两排人,一排是郿县的,一排是盩厔县的。
来的是府里的录事参军,姓卢,五十来岁,很瘦,眼下垂着两片肉。他带了两名吏,一名掌文书,一名掌印。
“两县的申状,我都看了。”卢参军说,“郿县报三株,盩厔报三株。”
他把两卷纸并排摊在案上。
“三株加三株,是六株。”他说,“采造所的牒上要三株。你们交六株,多出三株。多的三株在哪儿。”
没有人说话。
“药户的账呢。”
掌文书的吏翻开一本册子。
“台塬镇药户一十七家,春季解芝,共一株。”吏念,“死芝,断根,采造所不收,退回。”
“一株。”卢参军说,“六株的账,一株的货。差的五株,谁吃了。”
郑主簿往前一步。
“参军。”他说,“盩厔的三株,是照着郿县的申状报的。郿县报三株,盩厔不敢报两株。两县同报,数目要一样,不然府里对不上。”
“郿县的三株,是照着谁的报的。”
“照着采造所的牒。”
“牒上写的是要三株,不是收了三株。”卢参军说,“要三株,跟收三株,是两件事。你们把要的写成收的。”
石阿六在郿县那排人前头站着。他没有说话。
“石都头。”卢参军说,“芝是你看着采的。”
“是。”
“收了几株。”
石阿六沉默了一下。
“三株。”他说,“起上来三株,都断了根。断根的芝,判官不要。我踩了。”
“踩了。”
“踩了。”石阿六说,“踩了就不算数。”
“不算数,为什么报三株。”
“报的是起了三株。”石阿六说,“起了三株,是实话。”
卢参军看着他。
“起了三株,报了六株。”他说,“你这实话,替两县各添了三株。”
郑主簿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木牍。
“参军。”他说,“盩厔报三株,是有来历的。三月廿五,溪西溪东议过一次。议的是一个分法:三株芝,郿县两株,盩厔一株,各报各的功。这个分法,是山上一个少年出的。”
“什么名字。”
“李轩宇。”
院子里有人转过头。
李轩宇站在人堆后头。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何人。”卢参军问。
“山上的。孙先生家的。”
“孙先生是谁。”
“一个采药的。”石阿六说。
卢参军看了石阿六一眼,又看李轩宇。
“这个分法,是你出的。”
“是。”
“你为什么出这个分法。”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替两县分芝,你有什么好处。”
“我先生的院子在界里。”李轩宇说,“两县一争,先封的是山。”
卢参军点了下头。
“说得通。”他说,“说得通的分法,最麻烦。”
他把木牍放下。
“里正呢。”
“在。”
王三从人堆里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方正,用麻绳捆了两道。他的青袍今天洗过,袖口的破处翻到里头去了。
“你就是里正王三。”
“是。”
“台塬镇一百四十户,十七户逃户,都在你册上。”
“是。”
“药是你收的。”
王三把布包往上抱了抱。
“参军。”他说,“我有一本账。”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解绳,摊开。
是一本册子。麻纸,自己裁的,边上不齐。字是墨写的,写得歪,一行高一行低,有的行上还压着指印。
“我垫的钱,一文一文都在这上头。”王三说,“请参军看。”
卢参军把册子拉过去,翻开。
他翻得很慢。翻一页,停一停。
“三月初四。”他念,“逃户张三家,户税六百文,垫。”
“是。”
“三月十二。逃户李六家,户调绢一匹,折钱四百,垫。”
“是。”
“三月廿二。山场税。收药一十七斤,折钱三百四十文。”
卢参军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这是什么药。”
“黄芪,柴胡。”王三说,“药户交不上税,我收药抵。药比钱好出手,窦四收。”
“药是谁的。”
“药户的。”
“药户的药,三月起归谁收买。”
王三的嘴张了一下。
掌文书的吏翻出一张纸。
“三月初二榜。”吏念,“郿县为采造事。太清宫采造判官韦牒:本县山场,凡紫芝、赤箭、天门冬、黄精,悉听采造所收买,不得私相交易。”
“黄芪柴胡,不在四种里头。”郑主簿说了一句。
“不在四种里头。”卢参军说,“可在山场里头。山场的药,一户一户摊,摊完了收,收了抵税。这个收法,谁准的。”
“没有人准。”王三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就是私收。”
“药在镇公所后头的屋里。”王三说,“一十七斤,一斤没动。参军派人去看。”
卢参军抬了一下手。两名吏去了。
院子里等着。日头晒着,没有人说话。石阿六站在那排人前头,一只手按在腰上。
吏回来了。
“屋里有药十七斤,用席子盖着。另有粟八斗,钱一千二百文,都记在册上。”
“秤过没有。”卢参军问。
“没有。”
“秤。”
两名吏又去了。这一回抬回来一杆秤,一领席。席摊在案前的空地上,药倒在席上,一堆,紫褐的根,断口处已经发黑。
吏把秤钩挂上,提绳,药兜进麻袋,一袋一袋称。
“六斤。”吏报。
“五斤半。”吏报。
“五斤。”吏报。
“十六斤半。”掌文书的吏说,“带袋子。”
“册上十七斤。”卢参军说,“放了两个月,掉半斤,不算差。”
王三张了一下嘴,没有说。
“都在。”卢参军说,“都在,就是私收。收了不入官,存在自己屋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手。这一条,够了。”
他把册子往前翻。
翻到四月,他的手停住。
“四月初二。”他念,“都头靴一双,二百文,记公使项下。”
院子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纸的声音。
石阿六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了。
“这是什么。”卢参军问。
“公使。”王三说,“都头上山,靴子磨穿了。买一双,记在公使。”
“公使的钱,从哪里出。”
“里正垫。”
“垫了多少。”
“二百文。”
卢参军看着石阿六。
“石都头。这双靴,你穿了。”
石阿六往前走了一步。
“参军。”他说,“这账是他自己写的。他写什么就是什么。他收药抵税,药进了他家的囤。我去看过。他屋里还有粟,还有钱。”
“药在镇公所的屋里。”
“镇公所的屋,钥匙在他腰上。”石阿六说,“他说是公家的,就是公家的?”
王三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王三。”卢参军说,“你还有什么说。”
王三把册子合上,用手把封面抹了一下。
“参军。”他说,“我垫了三千一百二十文。这钱,能不能从账上扣。”
“账是赃证。”卢参军说,“不是欠条。”
掌文书的吏把册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把竹筹,一根一根摆在案角。
“三月,六百。三月,四百。三月,三百四十。四月,三百四十。四月,二百。”他念一笔,摆一根,“四月廿六,药三斤,折一百二十。”
“念完。”卢参军说。
吏念完,把筹一拢,十根一束,束了十束,剩两根在案上。
“三千一百二十。”吏说。
“一分不差。”卢参军说。
他把册子推开半寸,看了王三一眼。
“记得这样清,不像贪。”
“是不像。”郑主簿在后头说了一句。
“不像,也是私收。”卢参军说,“山场的药不许私相交易,榜就贴在镇口。”
王三的手停在册子上。
“押下去。”卢参军说,“郿县狱。两县并提,等府里的批。”
两名吏上来,一左一右。
王三把册子抱在怀里。吏伸手拿,他没有松。吏用了力,册子的一角撕了。
“这个给我。”王三说,“这是我写的。”
“这是赃证。”
王三松了手。
他被押出去的时候,走过李轩宇身边。
他停了一下。
李轩宇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话。
王三看了他一眼,往院门外走。
院里的人散得很快。郑主簿把木牍收回袖子,走过李轩宇身边,也停了一下。
“那七个字。”他说,“我本可以不写。”
他走了。
李轩宇站在院子里。
日头偏西了。案已经抬走,地上留着一圈椅子的印。他在那圈印旁边站了很久。
第二日,他走了六十里,到郿县。
县城比镇大。城墙是土的,城门洞里有一股马尿味。县狱在城西,墙很高,墙上嵌着碎瓷片。
他站在墙外。
墙里有人声,听不清。他贴着墙走,走到一处矮些的地方,站住。
墙里有一个人在数数。
“一百七……一百七十一……”
数得很慢。数到一个整十,停一停,再数。
“二百……二百零一……”
不是数日子。是在数钱。
他站在墙外,听完了一百。
数到三百一十二的时候,里头停了。
停了很久。然后又从头开始。
“一……二……”
他往回走。
六十里,他走到半夜才上山。
老人还没有睡。他坐在院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回来了。”
“回来了。”
“听见了。”
“听见了。”
老人把碗拿起来,又放下。
“你的计,成了。”他说,“成了,就要有人付账。”
李轩宇站在院里,没有坐。
“先生。”
“嗯。”
“我算的时候,算的是芝。”
老人没有说话。
“我没有算人。”
老人抬起头。
“你现在算了。”他说,“算了就记住了。记住,比忘好。”
李轩宇走进屋。
他摸出怀里的布包,打开。石头在,布在。
他想起王三那只木匣。铜丝绑着,绑了三道,匣盖上有一道裂。三月里在镇口,王三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进那只匣,嘴里说“这月的先垫上”。
那只匣今天也收了。收的时候,铜丝断了。
他把布重新包好,塞回枕下。
窗外没有月亮。他躺着,听见老人在院里洗碗,洗了很久,水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