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四章 王三

※ ※ ※

赵石头是天没亮就上来的。

他跑得急,进门先扶着门框喘,喘了半天才说出话。

“王三死了。”

李轩宇正在灶前烧火。他手里还拿着火钳。

“什么时候。”

“昨夜。”赵石头说,“县里传出来的话,说是病。他家里的人已经去领尸了。”

“什么病。”

“不知道。”赵石头说,“狱里死人,都说是病。”

李轩宇把火钳放下。

“你去不去。”赵石头问。

“去。”

“我也去。”

他们下山的时候,日头刚出来。路上有露水,草叶把裤脚打湿了。走到半路,赵石头说了一句话。

“我阿耶死那年,也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

“说是病。”

镇口聚着人。

不是赶集的那种聚。人都站着,不说话,脸朝着街里。有几个人手里拿着香。

棺材铺在街尾。铺子门口摆着两口棺,一口是松木的,一口是杨木的。松木的贵,杨木的便宜。杨木那口已经有人在抬。

王三的尸停在铺子里的门板上。

脸上盖着一块布。布是新洗的,还带着折痕。

崔令璋站在门板旁边。

他今天没有穿官袍,穿的是一件灰的短衫。袖子挽到肘上。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验状。”他说,看见李轩宇,把纸递过来,“你看不看。”

李轩宇接了。

纸上写着:某年月日,郿县狱囚王三,病故。年四十六。无伤。仵作验讫。

“瘐死。”崔令璋说,“狱里死的人,都写这两个字。”

“瘐死是什么。”

“是饿,是病,是冷,是里头的人打了他。”崔令璋说,“两个字,什么都包括了。包括了,就不用再问。”

李轩宇把纸还给他。

“他身上有伤没有。”

“有。”崔令璋说,“肋下有一块青,拳头大。不重,死不了人。”

“那他是怎么死的。”

崔令璋没有答。他把验状折起来,塞进袖子。

“你跟我来。”

他们走到铺子后头。后头是一间小屋,堆着木料,锯末铺了一地。

崔令璋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小,比巴掌大一点。麻纸,边上不齐,字写得歪。

李轩宇认得这个字。

“这是他的账。”

“这是他家的。”崔令璋说,“他女人在墙缝里找出来的。藏在灶后头,用一块砖堵着。”

他把册子翻开。

“这一本,只记垫出去的。”他说,“收进来的,一笔不记。”

他翻了几页,指给李轩宇看。

“三月,垫六百。三月,垫四百。四月,垫三百四十。四月,垫二百,靴一双。”他的手指停在那行上,“这一行,他抄了一遍。”

“抄给谁。”

“抄给他自己。”崔令璋说,“他交上去的那一本,也有这一行。他怕自己忘。”

李轩宇看着那行字。

“他知道这一行会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崔令璋说,“他要是知道,他就不会抄。他以为记清楚了,就是清白的。他一辈子信这个。”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这一本,我不交。”

“为什么不交。”

“交上去,它就成了赃证。”崔令璋说,“赃证要入档。入了档,就归别人管。归了别人,它就永远是一本赃证。”

他拍了拍胸口。

“在我身上,它还是一本账。”

外头有人抬木料,走过门口,锯末扬起一层。

崔令璋等他们走过去。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

“你说。”

“你那个分法,是谁教你的。”

李轩宇看着他。

“我自己想的。”

崔令璋点头。

“我知道是你自己想的。”他说,“要是有人教,那个人不会教你这么分。教的人会教你留一手。”

“我留了。”

“你留了什么。”

“采造所四成。”李轩宇说,“我后来想过,改成三成,另一成留着,谁听话给谁。”

崔令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眼睛眨都没有眨。

“以后别想了。”他说。

“什么。”

“这种念头,以后别想。”崔令璋说,“你想一次,就想第二次。想第二次,就想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你就不觉得自己在想什么了,你觉得自己在算账。”

他往屋外走。

“算账的人,账总是平的。”他说,“人不是。”

前头铺子里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的哭,是一声一声的,压着。

李轩宇走出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板前。

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头上没有钗。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梳得比平日里还整齐。

她没有哭。

哭的是旁边一个老妇,是王三的婶。

“你是里正的什么人。”崔令璋问。

“妻。”

“姓名。”

“王刘氏。”

“尸你领。”

“领。”她说,“多少钱。”

“棺,杨木的,三百二十文。抬,四十文。坟地,镇外,不要钱。”

她听着,点了下头。

“我没有钱。”她说。

铺子里静了一下。

“官家说,他欠了钱。”她说,“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他垫出去的钱,是不是收不回来了。”

崔令璋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一回。”王刘氏说,“去年冬天,他说,今年的税重,逃户多,垫的多。他说,垫出去的钱,等秋后收上来就补回来了。他叫我不要跟人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摊开。

“他留了这个。”

布上是一串铜钱,用麻绳穿着,四十来文。

“他说这个是家里的。垫出去的是公家的。”她说,“公家的没了,家里的还在。”

崔令璋从袖子里摸出三串钱,放在门板上。

“三百文。”他说,“买棺。”

王刘氏看着钱。

“上回谷家的棺,听说是你出的。”她说,“三百文。”

“钱我留下了。”崔令璋说,“拿不拿,是他的事。”

“你为什么出。”

崔令璋想了一下。

“我不出,就没有人出。”他说。

王刘氏把钱收起来,一串一串放进袖子里。

“我记住了。”她说。

“记住什么。”

“三百文。”她说,“我记着,将来还。”

崔令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街上,走出十几步,停住,回头。

“李轩宇。”

“在。”

“你回山上去。”他说,“这几个月,别下山。”

“为什么。”

“府里的人在问你的名字。”崔令璋说,“问了两回。第一回问你是谁家的,第二回问你多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山上的一个少年,十六,不识字。”

他说完就走了。这一回没有回头。

掌印的吏从铺子里头出来,手里一张纸,一支笔,一小盒朱。

“领状。”他说,“画个押。”

纸摊在门板上,就在王三的脚边。王刘氏不会写,吏把笔递过去,她摇头。吏把她的右手拉过来,拇指在朱盒里按了一下,按在纸的下角。

按下去,印是灰的。

“手上是什么。”吏问。

“灶灰。”她说,“早上烧火。”

吏把纸提起来看了看,把她的拇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重新按了一回。这一回的印清楚,螺纹一圈一圈,中间缺了一小块。

“缺的这块。”吏说。

“刀切的。”她说,“切菜。”

吏没有再问,把纸吹了吹,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谷满是晌午来的。

他一个人从镇东走到街尾,走得很慢。他穿着那件补过肘的短褐,补丁的颜色比布深。

他在棺材前站着。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铜钱。十一文,一枚一枚码在棺盖上。

“这是我攒的。”他说。

王刘氏看着他。

“我爷的工钱,孙先生给了。”谷满说,“一百八十五文。买棺用了一百六十,剩二十五。我拿了十一。”

“崔少府那三百文呢。”旁边有人问。

“我没要。”谷满说,“我爷说,不要官家的钱。”

“那不是官家的钱。”

“穿官衣的人,钱也是官家的。”谷满说。

“你留着。”

“我爷说,邻里死了人,要随一文。”谷满说,“一文就够了。多了是买好。”

他把最后一枚放上去,退后一步。

“我爷还说,里正是个好人。”他说,“他说王里正垫钱,垫了二十年,垫到自家没有米。”

王刘氏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爷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谷满说,“去年冬天,我爷去领工钱,王里正给了他两个胡饼,说天冷,路上吃。”

王刘氏低下头。

这是她第一次低头。

李轩宇站在棺材铺的门口。

日头从街这头移到那头。抬棺的人来了,四个人,肩上搭着白布。他们把棺抬起来,抬到街上。

街上的人都让开。

没有人跟着走。王刘氏一个人跟在后头,手里拿着那串四十文的钱。

李轩宇在镇口站到天黑。

镇口的墙上还贴着榜。榜的边上又贴了一张新的,是府里的批文,字很小,他没有过去看。

他站着的时候,想起三月里从这里过。那天他背着一筐药,第一回下山,看见逃户的棚子,看见孩子在灰里扒炭。王三从他背后问“哪来的”,问完,往棚子那边走,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进腰上的木匣。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坏也不算坏。

天黑透了。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数了一下,七盏。

赵石头在他旁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走吧。”赵石头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李轩宇看着那七盏灯。

“我在想,”他说,“我要是不下山,会不会好一点。”

赵石头想了一会。

“你不下山,”他说,“芝还是三株。名册还是贴在墙上。我爷还是要上崖。”

他往山上走。

“走吧。”他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至圣唐 卷01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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