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八章 半石

※ ※ ※

这一次她来,是从后山那边过来的。

李轩宇在院里劈柴,听见竹林里有响动。他抬头,她已经站在药圃边上了。

没有斗篷。穿的是一件青布袄,袖口卷着。脸上没有蒙纱。

“先生呢。”她问。

“下山了。去镇上取文书。”

“什么文书。”

“入采造籍的文书。”他说,“四月里判官应下的,到上月才下来。先生去领。”

她点头。

“那我坐一会。”

她坐在檐下的石阶上。石阶凉,她坐下去,没有垫东西。

“柴劈完了没有。”她问。

“还有一半。”

“你劈。我看着。”

他继续劈。斧头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很脆。

劈到第五根,斧头晃了一下,刃歪进木里,拔不出来。

他把斧头连木一起提起来,倒过来,往石阶上磕。磕了两下,木裂开,斧头掉了。斧柄的头松了,铁箍退出去半指。

“楔子。”她说。

“知道。”

他从柴堆底下翻出一小块硬木,用刀削成楔,塞进柄头的缝里,拿石头砸。

砸了三下,楔子进去了,铁箍还是退着。

“砸反了。”她说,“楔子要横着下。你竖着下,越砸越松。”

他停手,看了看,把楔子拔出来,横过来,重新砸。

这一回铁箍进了,柄头涨起来,斧头套上去,晃不动。

“谁教你的。”他问。

“你阿耶。”她说,“他的刀柄松了也不换,砸楔子。砸到不能砸,才换。”

又劈了七八根,她说话了。

“你怀里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布的。”她说,“你劈柴的时候,它在你怀里动。”

他把斧头放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枚白石。

她伸手。他把石头放在她手心里。

她把石头托起来,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这石头,你从哪儿得的。”

“枕下。”他说,“醒来的第一日,就在枕下。”

她用拇指摸石头上的纹。纹是一层一层的,像水波。

“这是苏家祠堂里的。”她说,“祠堂供桌上有一块石,一尺长,中间有一道裂。每年清明,苏家的人去祠堂,不拜牌位,拜这块石。”

“为什么拜石头。”

“苏家的人认石不认人。”她说,“牌位可以写假名,石头不能。这块石头上有一道纹,纹是天然的,谁也不能仿。把石头劈开,两半的纹对得上,就是一家人。”

她把石头翻过来,看断口。

断口很平,像被一刀切开。

“这一块,是我劈的。”她说,“祠堂里那块石,本来是一整块。我成亲那一年,我阿耶把它劈了,一半留在祠堂,一半给我。”

“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要走。”她说,“走出苏家的人,手里要有半块。将来回来,对得上,就还是苏家的人。对不上,就不是。”

“另半块在哪儿。”

她把石头放回他手里。

“在它该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现在不用知道。”

李轩宇把石头握在手心。

石头是温的。他握了半年,一直是温的。冬天在雪地里握,也是温的。

“它一直是温的。”他说。

“嗯。”

“为什么。”

“苏家的石头都是温的。”她说,“我阿耶说,这石头是从一条河里捞的,河底有火。”

“河底有火。”

“他这么说的。”她说,“我没有下去看过。”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

“布呢。”她说,“布里包着的,还有一样东西。”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拿出来。”她说,“我不抢。”

他把布片从布包里取出来。

褐色,粗,两处补丁,一边有剪口。

她接过去。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抖得厉害。是抖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她把布摊在膝上,用手指把那两处补丁抹平。

“这是我剪的。”她说。

“什么。”

“战袍。”她说,“他的战袍。他死的时候,战袍上有一个洞,在左肩。我把洞剪掉,剩下的一大块,做成襁褓。”

她把布翻过来,看那道剪口。

“剪歪了。”她说,“我没有剪过布。”

她把布举到檐下的光里,数针脚。

“一寸七针。”她说,“他缝得密。”

“密了不好。”

“密了硬。”她说,“孩子裹在里头,硬了就磨。我跟他讲过一回,他说,宁可磨,不能开线。”

“针脚是谁缝的。”

“他缝的。”她说,“他缝东西比我好。他缝的时候说,孩子裹在里头,不能有线头,线头会勒着脖子。所以他把线头都缝在里头。”

李轩宇看着她。

“你在涧里找到的。”她说。

“在竹笼里。”

她把布折起来。折得很慢,先折一边,再折一边,跟他见过的老人的折法不一样。她折得歪。

“那笼子。”她说,“我看见了。”

“看见了。”

“我把他放在石崖底下,回头去挡人。”她说,“回头的时候,看见骡背上有个笼子。我就知道他们要什么了。他们要活的。”

她把布还给他。

“你恨不恨我。”她问。

这一句她上一回问过。

“你上一回问过。”他说。

“上一回你没答。”

“这一回我也不答。”

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不答也好。”

天阴下来。风从松林那边过来,松枝上的雪被吹落,落下来是一片一片的。

“追你的那五个人。”李轩宇说,“领头的那个,我见过。”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在哪儿。”

“山上。他叫石阿六,在郿县当弓手都头。”

她没有说话。

“他左眉上有一道疤。”李轩宇说,“从眉梢到眼角。”

“那道疤,”她说,“是你阿耶划的。”

李轩宇站着。

“那是开元二十二年。”她说,“我们在原州。他来找我,带了七个人。你阿耶跟他打了半炷香,划了他一刀,自己也挨了一刀。”

“他挨在哪儿。”

“腰上。”她说,“一寸半深。他躺了四十天。”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她说,“第二年九月,他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放在膝上,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

“军中说是坠马。”她说。

“不是坠马?”

“他的马没有伤。”她说,“人从马上掉下来,马会踩人。他的马站在一边,站着,等他起来。他没有起来。”

风把檐下挂的一串药吹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你阿耶姓什么。”李轩宇问。

“他不姓李。”

“那我为什么姓李。”

“他起的。”她说,“你满月那天,他抱着你,说姓李。他说李是国姓,十几万户,藏在里头没人找得到。”

“先生也这么说。”

“先生跟他见过一面。”她说,“就一面。”

李轩宇把手里的布包紧了紧。

“你要我做什么。”他说。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岁之前,不下山。”

他没有说话。

“四年。”她说,“你今年十六。四年,你就在这山上。四年以后,你要下去,我不拦。”

“为什么。”

“因为四年以后,事情就过去了。”

“什么事情。”

她没有答。

“山下有人在数你。”她说。

“谁。”

“我说不出名字。”她说,“我只知道有人在数。他们数日子,数人,数到十六,就来找。”

“你已经数了十六年。”他说。

“我一日一日数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雪有多厚。

“先生也数。”李轩宇说。

“他数什么。”

“他说他数过。”

她抬起头。

“他数的是另外一样。”她说,“他数的是日子到没到。我数的是你还在不在。”

她把手放在石头上。

“四年。”她说,“你答应我。”

李轩宇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一道长,一道短。长的那道从虎口斜到手背中间。

“我不答应。”他说。

她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我总得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盏灯。”他说。

“什么灯。”

“赵石头说,长安是一片灰的。”李轩宇说,“先生站在山顶上,说那是云。我看了半年,看不出是云还是城。我要下去看一回。”

她看了他很久。

“你阿耶也这么说话。”她说。

她站起来。

斗篷没有带,她就穿着那件青布袄。雪落在她肩上,不化。

“我走了。”

“你回长安?”

“回长安。”

“什么时候再来。”

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你二十岁那年。”她说。

“四年以后?”

“四年以后。”她说,“四年以后,我要是还在,我来。”

“你要是不在。”

她没有答。

她走到药道上,停下来。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到了长安,不要说你姓李。”

“为什么。”

“因为姓李的人太多。”她说,“太多的人,反而好查。户籍上一查,姓李的,十六岁,郿县来的,三日就查出来了。”

她转身走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不是浅。是没有。她走过的地方,雪是平的,平得像没有人走过。

李轩宇追出去。

他跑到药道上,跑到岔口,跑到界石边。

路上只有一行脚印。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界石边,喘气。呼气是白的,一团一团,散了又出来。

石头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半。他伸手把雪扫掉。“郿县山场界”五个字,最后一个“界”字,下半截歪着。

他往山下看。

山口那一片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再远一点,有一点亮,很小,动了一下,没有了。

他站了很久。

回到院里,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石阶上。

石阶上还有一个印,是她坐出来的,浅浅的,比周围的石头干一点。

他伸手摸了一下。

是凉的。

那天的柴,他只劈了一半。剩下的堆在院角,堆了三天。

三天以后他才劈完。

至圣唐 卷01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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