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九章 封山

※ ※ ※

榜是初二贴的,初一下午就有人送上山来。

送上来的不是榜,是一张纸。纸是从榜上裁下来的,裁得不齐,边上还带着浆糊。

“县里的意思。”石阿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明日贴榜。今日先给你们一张,让你们有个准备。”

老人接过纸,看了很久。

“念。”石阿六说,“我不识字。”

老人念:

“郿县、盩厔县同申。太清宫采造判官韦,具状:太白山北麓,为圣人炼药之所,山中草木,悉归采造。自天宝十载十二月十五日起,封山三年。山中闲杂人等,一律下山登籍。逾期不登者,以逃户论。”

他念完,把纸放下。

“封三年。”石阿六说,“三年里头,山上不许住人。”

“我住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得登籍。”石阿六说,“登了籍,你还在山上住。不登籍,你就得下去。”

“登籍是登什么。”

“登你是什么人。”石阿六说,“姓名,年纪,籍贯,做什么的,在山里住几年。写上,画押,给你一个户。有了户,你就在册上。在册上,官家就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收你的税。”石阿六说,“也管你的事。有人抢你,你报官,官要理。你死了,官要验。”

老人把纸折起来。

“明日来。”

“明日来。”

第二日,他们来了四个人。

石阿六,两个弓手,一个书手。书手很年轻,二十出头,背着一只木匣,匣里是册子和笔墨。他把匣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新的,纸白,封面上写着“太白山登籍册”。

“一个一个来。”书手说,“先老丈。”

老人坐在案前。

“姓名。”

“孙守一。”

书手写。写到“一”字,笔尖停了一下。

“哪个一。”

“一二的一。”

“年纪。”

“六十。”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采药。”

“在山里住几年。”

“十九年。”

书手写完,抬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站在案边,看着册子上的字。

“孙守一。”他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

“守着的守,一二的一。”老人说。

石阿六没有说话。

他从书手手里把笔接过来。

“我自己写。”

他在册子下头画了一个押。画押是一道弯,一道竖,再一道弯。画完,他把笔递回去。

“老丈,你按个手印。”

老人把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名字底下。

手印是红的,很清楚。

“下一个。”

李轩宇坐下。

“姓名。”

“李轩宇。”

书手写。写到“宇”字,他停了一下。

“哪个宇。”

“屋宇的宇。”

“年纪。”

“十六。”

书手的笔停了。

不是写字的时候停。是写完“十六”,笔提起来,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没有说话。他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

院子里很静。风把檐下的药吹得响。

“十六。”书手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天宝十载,十六。那是开元二十三年生的。”

“是。”李轩宇说。

书手低下头,把“十六”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跟先生采药。”

“在山里住几年。”

“十六年。”

书手写完,把册子推过来。

“画押。”

李轩宇拿起笔。

他不会画押。他拿着笔,看着册子上别人的押——石阿六那一道弯一道竖一道弯,老人的是一个圆的印。

“随便画。”书手说,“画个记号,你自己认得就行。”

他画了一个字。

不是押。是一个“宇”字。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画一个圈。

书手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册子收回去。

石阿六把册子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宇”字。

“你会写字。”他说。

“认得几个。”

“谁教的。”

“先生。”

石阿六看着老人。

老人站在檐下,两只手垂着,什么也没有说。

“下一个。”书手说。

“还有一个。”石阿六说,“山腰的猎户。”

“赵石头不在。”李轩宇说。

“他在。”石阿六说,“他在坡上。我叫人看着他。”

赵石头被带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土。他在坡上挖一个坑,是埋什么东西的坑,挖了一半。

“坐下。”

他没有坐。

“姓名。”

“赵石头。”

“大名叫什么。”

“就叫石头。”

“年纪。”

“十六。”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打猎。”

“在山里住几年。”

“十六年。”

书手写完,把笔递过去。

“画押。”

赵石头看着那支笔。

“我不登。”

书手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

“我不登籍。”

石阿六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登。”

“登了籍,就要服兵役。”赵石头说,“团结兵,一年两匹绢,弓自己买。我不干。”

“不登籍,你就是逃户。”

“逃户就逃户。”

“逃户要清出去。”石阿六说,“清出去,你这三亩坡地就没了。你阿耶埋在那坡上,坟也要平。”

赵石头没有说话。

“你登了籍,也不一定去。”石阿六说,“团结兵是县里点的,点到了才去。三年点一回,点不到你,你就在山上打你的猎。”

“点到了呢。”

“点到了就去。”

“去了几年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石阿六说,“看仗打到什么时候。”

赵石头看着地上。

“我阿耶说,人一辈子要走出去一回。”他说。

“那你走。”

“我要走,是往北走。”赵石头说,“范阳。募兵,一年六匹绢,家粮另给。”

石阿六看着他。

看了很久。

“范阳。”他说。

“范阳。”

“你知道范阳在哪儿。”

“北边。”

“北边多远。”

赵石头不说话。

“从这儿到长安,驴行三日。”石阿六说,“从长安到范阳,两千里。你走三个月。三个月,你得有干粮,有鞋,有钱。你有吗。”

“没有。”

“没有,你怎么去。”

“攒。”赵石头说,“攒三年。”

石阿六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书手的笔拿过来。

在赵石头那一行的后头,他写了两个字。

“拒登。”

写完,他把笔放下。

“十日。”他说,“十二月十五以前,你改主意,来镇公所。改了,这一行我划掉。不改,十五那天我带人来清。”

赵石头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

“孙先生。”

老人抬头。

“我要是走了,”赵石头说,“我那三亩地,给您。”

老人看着他。

“地是你的。”他说。

“我不要了。”

“地是你的。”老人又说了一遍,“你走,我给你看着。你回来,还是你的。”

赵石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

然后他往坡上走。走到坡的一半,他跑起来。

石阿六把册子合上,递给书手。

“抄一张。”他说,“贴在镇口。就写山里有几个人。”

书手抄了一张。

抄得很短:

太白山北麓,登籍三人。孙守一,六十,采药,居山十九年。李轩宇,十六,采药,居山十六年。赵石头,十六,猎,拒登。

“贴。”石阿六说。

那天下午,李轩宇下山。

他不是去看榜。他是去镇公所交这个月的税。

镇口的墙上贴了三张纸。

最左边是旧的,三月的采造榜,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是新的,封山令,字大,印红。最右边是那张抄的,字小,贴得低,要弯下腰才看得清。

他弯下腰。

孙守一,六十,采药,居山十九年。

李轩宇,十六,采药,居山十六年。

赵石头,十六,猎,拒登。

他站着看。

字是书手写的,写得快,笔画连着。“李”字的那一撇拉得很长,“宇”字的最后一横收得太急,往上翘。

那是他的名字。写在一张官府的纸上。纸上盖着印,印压在“十六年”上,红了半边。

旁边有人在划名字。

一个小吏,抱着一本册子,手里一支朱笔。他站在封山令底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划。

“张三。”

划一道。

“李六。”

划一道。

“王阿满。”

划一道。

他划得很快。划一道,念一个名字,像在念账。

“刘四。”

划到第九个,他的笔停了。

他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又划。

“陈九。”

划完,他把册子合上。

“十七户。”他对着旁边的人说,“划完了。”

旁边的人问:“划完了,人呢。”

“人不在册上,就不是人了。”小吏说,“不是人,就没有户。没有户,就没有税。没有税,就不是我的事。”

他抱着册子走了。

李轩宇站在墙前。

他伸手,想去摸那张纸。

手到纸前,停住。

纸上有浆糊,还没有干。浆糊的边上沾着灰。

他把手收回来。

手上一层青灰,是刚才摸界石留下的。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

镇子很小。一条街,几十个屋顶。棚子那一片,今天看不见烟。

他忽然想起正月里,赵石头坐在他榻边上,说范阳的兵一年六匹绢。那时候赵石头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他继续往上走。

到院里,老人正在把那本登籍册的抄本往墙上贴。

不是抄本。是书手抄的那一张,他问书手要了一张。

“贴这个做什么。”李轩宇问。

“记着。”老人说。

“记什么。”

“记我们三个人。”老人说,“纸上写着三个人。三年以后,纸上还是三个人,就好。”

他把纸的四角按平。

“要是少了一个呢。”李轩宇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少了一个。”他说。

他往屋里走。

“烧水。”他说,“今夜冷。”

至圣唐 卷01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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