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二月初十
他带了纸和笔。
“不许抄。”
“为什么。”
“洞里的字,不出洞。”老人说,“你抄一张,带出去,就有人来问。”
“谁会问。”
“认得字的人。”
卯时三刻进洞。缝又宽了一指,一尺六指。
第二间里,老人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石函。
石函一尺长,六寸宽,四寸厚。青石,没有锁,只在盖与身之间灌了一道蜡。
盖上刻着四个字。
“众妙之门。”
“老子的话。”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读过。”
“读过一句。”
“哪一句。”
“玄之又玄。”
老人没有说话。他用一把薄刀把蜡挑开,蜡碎了,掉在地上,像几片干了的白叶。
“抬。”
两个人一人一头,把盖抬起来。
盖很重。抬到一半,他的手抖,老人说“稳”,他才抬到顶,放到一边。
函里是一卷竹简。
竹简用一根麻绳编着,编成册。简是青竹的,年头久了,颜色发褐,边上起了毛。
老人把册捧出来,放在床上。
床是温的,竹简一沾床,绳上的结松了一点。
“三十七枚。”老人说,“有字的,十九枚。”
“后头十八枚是空的。”
“空的也是册。”老人说,“空着,是给人留的。”
他把第一枚翻开。
字是刻的。刻完填墨,墨已经沁进竹子里,黑得发暗。
简长九寸,一枚一条。一条刻二十四个字,刻满了就换一枚。
刻的刀口很窄,比他的小指指甲还窄。刻的时候,一刀下去,不能回。
“刻错一个字呢。”
“整枚换。”
“换下来的呢。”
“烧了。”
编绳是麻的,有三处换过。新的绳是黄的,旧的发黑。
“一、手不暖,不入。”
他往下读。
“二、门开一刻,入者记时。”
“三、母在盘中,盘不离床。”
“四、刮丝不过七。为什么不过七。”
“七丝,三日长回来。八丝,七日。九丝,一个月。”
“十丝呢。”
“十丝,母就伤。”老人说,“伤了,白上起一道黄。黄一现,三年才退。”
“有人刮过十丝。”
“有。”
“谁。”
“急着救人的人。”
“五、片成二十一日,未满不取。为什么。”
“未满的片,白是散的。散白入药,药性烈,人受不住。”
“受不住会怎么样。”
“吐。泻。重了,抽。”
“满了呢。”
“满了,白就实。实白入药,走得慢,走得远。”
“六、取片以玉,不以手。”
“七、方一年一抄。”
“八、账一月一结。”
“九、水断则停火。火是什么。”
“水温。”老人说,“水断了,床还暖一日。一日之后,床凉。床凉,药停。”
“停了会怎么样。”
“停了,白就不长。停三日,白上起一层灰。灰一起,这一盘就废了。”
“废了怎么办。”
“从头。”
“十、火至八分,不可离人。”
他读到第十条,停了一下。
“八分还没到。”
“没到。”老人说,“到了,我就不能下山。”
“八分还有多久。”
“快了。”
“多快。”
“明年,后年。”老人说,“八分到九分,比一分到七分还慢。”
“九分呢。”
“九分,就该开了。”
他往下读。
“十一、人在洞中,不答名。”
“十二、见红则记。”
“红是什么。”
“母上的一点红。”
“红了,就是熟了。”
“红了,是快熟了。”
“快了,就要收。”
“什么叫见红。”
“母上见红。”老人说,“见了红,记日子,记在账上。”
“记了做什么。”
“往后的日子,都从那一日算。”
“十三、第三门不开。”
“十四、开者不返。”
“十五、洞中所见,不出洞。为什么。”
“外头的人听了,就要来看。”
“来看又怎么样。”
“来看的人,看见的不是洞。”老人说,“是他自己想看的东西。”
“十六、药与人,不与官。”
他停在这一条上。
“为什么。”
“官要的不是药。”
“官要什么。”
老人把竹简往下压了压,压平。
“要的是不死。”
他没有说话。
“連县里的也不与。”
“连县里的也不与。”
“崔少府来求药呢。”
“求也不与。”
“看着人死。”
“看着。”
“为什么。”
“药一进宫,就不是药了。”老人说,“是贡。贡要交数。交不上数,就要加。加到最后,山上的药不够,山下的人也没有了。”
“十七、山下有疫,先井。”
“十八、火退半分,三日不刮。”
“十九、火至九分,不可开第三门;若开——”
后头没有了。
第十九枚简的末尾,刀痕还在,刻到“开”字的最后一笔,歪了,往上一挑,挑出了竹边。
再往后,是空白。
他把第十九枚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后头呢。”
“没有了。”
“写的人没写完。”
“没写完。”
他把竹简合上,又打开,从头看那三种字。
前九条,字是方的,横平,竖硬,起笔重,收笔也重,像用尺子比着刻。
第十条到第十六条,字细,细得像用针划的,刻得浅,墨也淡。
第十七条到第十九条,是老人的字。瘦,一笔一划,不肯连。
“第十九条是你刻的。”
“是我。”
“第十七、十八也是。”
“是。”
“前头十六条,是两个人。”
“两个人。”
“第十六条那个人,刻到第十六,就没有了。”
“没有了。”
“他去哪儿了。”
老人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进去了。”
石室里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石头上,回来,比自己的慢半拍。
“进第三门。”
“进第三门。”
“他没有出来。”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出来。”
“门里头有声。”
“什么声。”
“脚步。”老人说,“一步,停很久,又一步。”
他的后颈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脚步到现在还有。”
“有。”
“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进去的人不返。不返,就没有人告诉我们那是什么。”
他把竹简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枚。
编绳上有一个空位,在第十与第十一之间。
“这里少一枚。”
“少一枚。”
“编号是十。”
“是十。”
“那一枚呢。”
“他带进去了。”
“为什么带进去。”
“不知道。”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空位上。绳是松的,按下去,两边的简往中间挤。
“那个刻细字的人,叫什么。”
老人往拱那边看了一眼。
“柜台上原来有一块木牌。”
他跟着老人回到第一间。柜台的里侧,靠墙,立着一块木牌,巴掌大,背面朝外。
老人把木牌翻过来。
牌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深。字被人用刀刮过,刮掉了,只剩两道槽。
“刮了。”
“我刮的。”
“为什么刮。”
“人没了,名字留着,账就不好记。”老人说,“账上写‘某某支’,写到后头,就成了‘某’。”
“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
老人把木牌翻回去。
“记得。”
“叫什么。”
“不告诉你。”
“先生。”
“嗯。”
“你怕不怕。
老人正在把简卷起来。
“怕。”
“怕什么。”
“怕它有一天自己开。”
“自己开。”
“门是石头。”老人说,“石头不会自己开。可是它在里头,一日比一日暖。暖到有一天,它就开了。”
“开了会怎么样。”
老人把绳系紧。
“不知道。”
他把册捧起来,放回石函。
“背。”
“背什么。”
“十九条。从头背到尾。”
他看着那些简,一条一条背。
背到第十九条,他停住。
“背不下去。”
“背得下去。”老人说,“后头没有字。”
“后头没有字,我就背不出来。”
“背到没有字的地方,就是到了。”老人说,“到了,就不能再往下。”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
两个人抬盖。
盖上之前,他看见盖的内侧有一排刻痕。
一道一道,横着,很浅。
他数。
十六道。
“先生。”
“盖上。”
“五十三道。”
老人把盖放下来,蜡在火上烤化了,滴在缝里。
“五十三道,一年一道。”
“一年一道。”
“柜台上有三百六十五道。”
“那是他刻的。”老人说,“他数日。我数年。”
“为什么他数日。”
“他怕忘。”老人说,“一天不刻,他就不知道过了几天。”
“你为什么不数日。”
“我数不过来。”
“十六年。”他说。
“这个洞,五十三年。”
“不止。”
“这十六道是什么。”
老人把薄刀收进袖子。
“我在的年头。”
“十九条,你记住了几条。”
“十九条。”
“哪一条最难。”
“第十六。”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跟药打交道。”他说,“是跟人。”
石函推回床底。石头在石头上刮了一声,很长。
“先生。”
“嗯。”
“你进来的时候,第十九条已经有了。”
“有了。”
“那十六年前,你接手,看见的是什么。”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看见一个空的洞,一卷没有写完的册,一盘长到一分的药。”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坐在第三门前面。”
“坐在那儿。”
“坐着。”老人说,“背对着门。我叫他,他不应。”
“后来呢。”
老人往拱那边走。
“后来我再看,他就不在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先生。”
“嗯。”
“那个人坐在第三门前,穿什么。”
老人想了一下。
“黑的。”
“他说过话没有。”
“没有。”
他跟在后头,走到拱下,回头看了一眼。
石函在床底下,看不见了。床上的白还是七分。
顶上的烟早就散了。
出了洞,他站在雪地里,把十九条背了一遍。
背到第十九条,停住。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那半句在心里念了一遍:若开——
后头没有字。
他念不出来。
那夜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十九条默写在一张纸上。写到第十九条,笔停住,把纸揉了。
揉成一团,塞进灶里。
火苗把那团纸舔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卷起来,黑了。
他坐在灶前,看那团纸烧完。
灰是白的,跟药母的白一样。
他用火筷子把灰拨了拨,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