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五章 无字

※ ※ ※

卯时,洗手,数脚步。这一回他没有数错。

进洞,过药铺。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火比昨日又短了一线。

第二间里,陶盘上的白还是七分。

老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竹筒。筒口塞着布,布上压一块石。他把石拿开,抽出里头一卷东西。

是绢。

素绢,一叠,十二张,卷成一卷。绢面白,白得发干,一个字也没有。

“方子。”老人说。

“没有字。”

“香也是药做的。”老人说,“松脂,艾,还有一味。”

“哪一味。”

“方子上没有。”

他闻了闻。烟里有甜,跟药母的甜一样。

老人把一张绢抖开,铺在床沿上。

绢一沾床,四个角就往下垂,垂到玉上,贴住了,像贴在人的皮肤上。

“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香,用灯点上,插在床脚的一道缝里。

香头红了一点,烟直上去,到了顶上,没有散,贴着石头铺开,铺成薄薄一层。

“烟不散。”

“顶上有眼。”

“什么眼。”

“出气的眼。”老人说,“一年通一回。不通,里头就闷。”

“谁通。”

“我。”

他抬头看顶。烟底下有东西,看不明。

“不许看顶上。”老人说。

“等。”

他们站着等。

香烧到一半,绢上起了字。

他看那根香,还剩两指长。

不是墨。是很薄的褐色,像茶水写在纸上,又干了。字从中间往外长,一格一格地显出来。

“看。”

他弯下腰。

那是一张表。

横着二十一格,竖着四十行。横的格头上写着数:一,二,三,一直到二十一。竖的行头写着甲一,甲二,甲三,甲四,乙一,一直到癸四。四十行,十干各四。

格子里是数目。

三分。半。一。二。半。

数目后头跟着字:甲七,乙十九,丙三十三。

“三分,是三分药粉。”

“哪来的粉。”

“片干了,磨成粉。”老人说,“一片,磨三分。”

“那半呢。”

“半片。刮一半下来,剩一半留到下一料。”

“半片也能入药。”

“半片是半片的力。”老人说,“不够,就多抓一味补。”

“一行里为什么分三小行。”

“上格写分量,中格写先后,下格写忌。”老人说,“同一味药,先下后下,是两个东西。”

“忌什么。”

“有忌酒的,有忌风的,有忌同房的。方子上写什么,就忌什么。”

“没有药名。”他说。

“药名在你脑子里。”

“我不认得这些。”

“你认得药。”老人说,“方子上不写药名,写号。甲是东墙,乙是南墙,丙是西墙。甲乙丙各三十六号,合起来一百零八。”

他抬起头。

“第七十三号罐是空的。”

“空的也要写。”

“空罐子写进去,药怎么抓。”

“抓不到,就空着。”老人说,“方子上写着,账上记着。少一味,是少一味,不是没有这一味。”

“账上怎么记。”

“缺的记缺。”老人说,“缺多少,缺几日,都记。到了年底,数一数缺了几回。”

“缺得多了,又能怎么样。”

“缺得多了,这一年就白过。”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

“嗯。”

“少一味,药还能吃么。”

“能吃。”老人说,“治不了。”

“治不了,还给人吃。”

“不给他吃,他连治不了的机会都没有。”

“抄错了呢。”

“抄错一字,抓错一味。抓错一味,人就没了。”

“抄错了,你看得出来么。”

“看得出来。”老人说,“看得出来,也来不及。药吃下去了,看出来也没有用。”

“抄。”

老人把砚台放在床沿。砚里已经倒了水,墨也磨好了。

“墨要温着。床沿的温够。墨一凝,笔就走不动。笔走不动,字就糊。”

“糊了就怎么样。”

“糊了,这一张就废了。”

老人把他的手腕托起来。

“腕要悬。腕贴在案上,字就死。”

“悬着写不稳。”

“不稳就慢。慢了,字就退。”

他悬着手腕写了两行,字歪得像被风吹过。

“歪的也算。”老人说,“歪的是你的字。方子上要的是看得清的字。”

笔是小笔,锋尖。字要写到半粒米那么大,横平竖直,一笔不许连。

第一格他写了三遍。前两遍糊了,他用指甲刮,刮到绢起毛。

“不许刮。”老人说,“刮了,绢就薄。薄了,字就透到背面。”

“糊了怎么办。”

“糊了就重抄一张。”

“一张绢。”

“一张绢,一年。”

“香尽之前要抄完。”

“抄不完呢。”

“抄不完,剩下的也是缺。”

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他蘸墨,落笔。

第一行:甲一,三分。

第二行:甲二,半。

写到第五行,他的手腕开始抖。不是累,是急。绢上的字在退,退得很慢,可是在退。他看得见最左边那一格的字已经淡了。

抄到第二十行,他饿。不是肚子饿,是嘴里发空,想咬点什么。

“饿了。”老人说。

“嗯。”

“忍。抄完再吃。”

“不许看字。”老人说,“看你的纸。”

“字在退。”

“退得比你抄得快,你就抄不完。你要抄得比它退得快。”

“退完了呢。”

“退完了,这一张就白抄。等下一个初三,再覆一张。”

“一张绢,一根香,半日。”

“一张绢,一根香,半日。”老人说,“方子不是写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他低下头,写。

写第七行的时候,一滴汗从额头上落下来。

不是落在纸上,是落在绢上。

那一行花了。

字散开,往四下里洇,像墨落进水里。一格一格的褐色化成一团,转眼就没了。

他伸手用袖子去擦。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

“别擦。”

“花了。”

“擦了,连旁边的也花。”

他把手放下。

那一行空了。

不是白。是比白更白的一块,像绢被人挖去了一层。

老人看着那一块,看了很久。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笔头是红的。

他在那一块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一个字。

“缺。”

“先生。”

“抄。”

“这一行没了。”

“抄后头的。”

他把后头的抄完。三十九行,一行不差。

抄到最后一格,绢上的字退尽了。整张绢又变回白的,像什么也没写过。

他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纸边被他按出一个湿印。

“先生。”

“嗯。”

“第七行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抄。”

“不知道,也要抄下来。”老人说,“缺的也是方子的一部分。”

“缺的怎么是方子的一部分。”

“一张方子,少一行,就不是原来的方子。你照着一张少一行的方子抓药,抓出来的也不是原来的药。”老人说,“所以缺要写着。写着,人才知道少。”

“补不上呢。”

“补不上,就从别处补。”

老人又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叠旧绢。

“这些是前人抄的。”

“写方子的人。”

“抄方子的人。”老人说,“一张一年。”

他把最上头一张抽出来,抖开。

绢上有字,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第七行是全的。

“半。丙十九。”

“照这个补。”

他把自己的纸铺在床边,把那一行补上去。

写完,老人拿过去,对着灯看。

“补得对。”

他又往下翻。

旧绢一张一张,字迹不一样。有的笔画方,像刻的;有的细,像用针划的;最上头几张,他认得出是老人的字。

“先生,一共多少张。”

“你数。”

他数。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加上他这一张,三十八张。

“三十七年。”他说。

“三十七年。”

“一年一张,一年改一回。”

“改分量。”

“为什么要改。”

“药在变。”老人说,“母厚一分,药就厚一分。分量不改,人就受不住。”

他翻到最旧的那一张。

那张绢已经发脆,边角掉了一块。上头的数目很小,小得他要把眼睛凑上去。

“这一张,三分是一毫。”

“那时候母薄。”

“薄到什么样。”

“薄到看不见。”老人说,“用指头摸,摸不到东西。要用舌头舔一下,尝出甜,才知道它在。”

他把那张绢轻轻放回去。

“先生。”

“嗯。”

“你抄了十六张。”

“十六张。”

“前头三十七张,是三个人抄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出。”

“字不一样。方的那种,最旧。细的那种,中间。你的字最瘦。”

老人把匣子盖上。

有一张上,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划破了绢。

“这一张怎么了。”

“改错了。”老人说,“改错了,划掉,重写。划掉的那一行,不能再用。”

“为什么不能再用。”

“用过一回,药就记着了。”

“三种字,三个人。”

“三个人都不在了。”

“头一个我没见过。”老人说,“第二个,我见过。”

“他叫什么。”

“忘了。”

老人没有答。

他把木匣推回柜台底下。推的时候,匣底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响了一声。

“把你的放进去。”

他把抄好的方子折起来,折成三折,放进匣子最上头。

匣盖内侧有一个手印。

五指,按在盖子上,很浅,是汗印,年久发黑。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大出来一圈。

“走。”老人说。

“先生。”

“嗯。”

“这一张方子,明年还要改。”

“改。”

“改的时候,谁改。”

老人把竹筒塞好,塞上布,压上石。

“你改。”

“我改。”

“改之前,先抄十张旧的。”老人说,“抄到闭上眼睛也写得出,才许改。”

“要抄多久。”

“我抄了三年。”

他把手伸进匣子,摸了摸那三十七张绢。

绢是凉的。

他的手心是热的。

“先生。”

“嗯。”

“匣子里还有空。”

“还有。”

“能放多少张。”

“放到放不下。”

至圣唐 卷02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