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二月廿五
二月的山,雪化到半腰。药道上的雪被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底下是泥,泥里嵌着去年的落叶。
药圃里的土还没有化透,只有背风的一角露着黑。他把那一角的土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捏成团。
三个人上山。
前头那个眉上有疤,后头两个背着弓。走到院门口,前头那个把帽子摘了。
“孙先生。”
老人正在晒药,手上沾着药末。
“开春了。”石阿六说。
“缓到头了。”
“上头有公文。”石阿六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边上有印,“封山三年。山里的人,除了有差事的,都要下去。”
“我有差事。”
“你有。”石阿六把纸展开,念,“太清宫采造,郿县台塬镇孙守一,居山十九年。”
老人嗯了一声。
那张纸上有三个印。左右两个是县的,中间一个朱红,印文是一行小字,认不全。
“这个印是什么。”
“太清宫的。”
“太清宫管山。”
“太清宫管药。”石阿六说,“山上有药,就归它管。”
“三年里头,不许人上山。”
“不许。”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
石阿六把纸折回去,塞进怀里。
“他呢。”
“我的药童。”
“药童也要登。”
“登过了。”
石阿六从背上解下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本册。册很厚,翻起来哗哗响。
他翻到一页,指头在上头走。
“李轩宇,十六。”
他抬起头。
“今年十七了。”
“十七。”老人说。
石阿六从腰上取下一支笔,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在册上改。
改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停得不久。改完,他把册合上。
“你的手白了。”他对李轩宇说。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是白的,指根上没有茧,虎口上那层硬皮也软了。
“不上山了。”
“不上山,吃什么。”
“吃药的饭。”
石阿六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两个弓手在院外等。
石阿六没有走。他站在院里,看药架。
“先生,这架子上的药,我认得三样。”
“哪三样。”
“当归,黄芪,甘草。”
“认得三样,够治三个人。”
石阿六笑了一下。
“先生,你十六年没有老。”
老人正在收药,手没有停。
“山里的日子慢。”
“我老了。”石阿六说,“我这十六年,老了十岁。”
“你操心。”
“我操心。”石阿六说,“我夜里睡不实。一闭眼,就看见那五个人往涧里下去。”
“死了几个。”
“一个。”石阿六说,“报的是失足。我报的。”
老人把药收进筐里。
“那个孩子呢。”
石阿六没有答。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石阿六说,“笼子是三十文买的。砸了七下。砸完我就下山了。”
他抬起头。
“先生。”
“嗯。”
“你院子里这个,是那一年生的。”
老人把筐放在地上。
“是。”
“我算过。”石阿六说,“我算了很多回。”
“算出来怎么样。”
“算出来也没有用。”石阿六说,“册上写着他姓李,十六,郿县台塬镇。册上这么写,他就是这么个人。”
“赵石头呢。”
“坡上。”
“带路。”
坡上的路比药道宽,是踩出来的。路两边是荒了的坡地,地里长着去年的枯秆,秆上挂着雪水。
坡上那间土屋比他记忆里小。
门是开的。屋里没有人,屋后有人。
赵石头在屋后挖坑。
坑已经挖了三尺深,边上堆着土。他站在坑里,只露出上半身,一锹一锹往上送土。
听见脚步,他停下来,抬头。
“石头。”
“都头。”
“上来。”
赵石头把锹插在土里,两手撑着坑沿,一撑,上来了。
他的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是。
石阿六把那张公文拿出来,念。
念到“逃户”两个字,赵石头没有说话。念到“山场收归”,他也没有说话。念到“坟不得留”,他抬起头。
“我阿耶埋在坡上。”
“坟要平。”
“平了,人就没了。”
“册上没有他,就是没了。”石阿六说,“这是上头的令。不是我定的。”
赵石头看着那个坑。
“这个坑我挖了三天。”
“挖坑做什么。”
“挖到底,看能不能挖出水。”
石阿六走到坑边,蹲下去,看坑底。
坑底是干的。土是黄的,一层一层,最底下有一块石头。
“没水。”
“没水。”
“那你走罢。”
坑沿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有半碗水。
“这是我阿耶的碗。”赵石头说。
赵石头在册上画押。
他不会写字,画了一个圈。
“画圈做什么。”
“我不会写字。”
“他会。”石阿六指了指李轩宇,“让他替你写。”
李轩宇接过笔。
他在册上写:赵石头。
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完,笔尖在“头”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
石阿六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谁教的。”
“先生。”
石阿六抬起头,看老人。
老人站在坡上,看天。
“十六年前,我也不会写字。”石阿六说,“后来学了三个字。石,阿,六。”
“为什么只学三个。”
“够画押了。”
“先生,册上写十七,他就是十七。”
“册上写十六呢。”
“册上现在写十七。”
他把册合上,塞回木匣。
“走罢。”他说,“三日之内。三日之后,山上不许有人。”
两个弓手先下去了。
石阿六走在后头。走到坡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
“这屋子,我十六年前来过。”他说。
赵石头正在收东西,没有听见。
李轩宇听见了。
“来过。”
“来过。”石阿六说,“那时候这屋里住着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在门口劈柴。”
“后来呢。”
“后来那老的没了。”石阿六说,“小的还在。”
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
“你也长高了。”
土屋里只有一张榻,一口缸,一个灶。榻上铺着干草,草上一条毡。缸里没有水。灶是冷的,灶口堆着柴,柴是干的。
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了。墙角有一根绳子,绳上挂着三只干了的兔,兔皮已经硬了。
赵石头收拾了一日。
一个布包,一把弓,一只水囊,一双鞋。鞋是新的,鞋底厚,是他自己纳的。
猎刀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给你。”
“你带着。”
“路上不许带刀。”赵石头说,“过关要查。查出来,刀没收,人还要打。”
李轩宇接过刀。
刀鞘是木头的,包着一层皮。皮上刻着痕,一道一道,横着。
他数。二十七道。
“这是什么。”
“日子。”赵石头说,“我十六岁那年刻的。刻一天,一道。”
“刻到二十七,就不刻了。”
“忘了。”
赵石头把布包背上,把弓挂在肩上。
“我走了。”
“嗯。”
“你有一天下了山,往北找我。”
“北边哪儿。”
“范阳。”赵石头说,“我听人说,范阳的兵,一年六匹绢。”
“别去。”
赵石头笑了。
“你又说这个。”
“那边要打仗。”
“哪儿不打仗。”赵石头说,“我在这儿,也没有仗打。没有仗打,就没有绢。没有绢,我阿耶的坟,明年就要平。”
他把弓往上提了提。
“平了就平了。”他说,“反正我也不回来。”
他把门关上,用一根绳把门拴住。拴完,他退后两步,看那扇门。门是旧的,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块布。
他把那块布抽出来,塞进怀里。
他走下坡。
路是泥的。雪化透了,泥没到脚踝。他走一步,鞋拔出来,响一声。
李轩宇站在坡上,看着。
赵石头走到坡底,没有回头。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先生。”
“嗯。”
“他到了范阳,能活着么。”
老人把灯芯掐了一截。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我知道药。”老人说,“我不知道人。”
“他走的是北边的路。”老人说。
“北边有什么。”
“范阳。”
李轩宇张开嘴。
那个名字在他嘴里。三个字。他知道那三个字,他知道那三个字后头是什么,他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座城。
他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舌头不动。那三个字到了舌头上,就散了。
“你说什么。”老人问。
“没有。”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白了。”
“风冷。”
回到院里,他把猎刀挂在墙上。
刀鞘朝外,二十七道刻痕对着门。
院里,老人坐在灯下写字。
写得很慢。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木板压着。
李轩宇坐在灶前,看火。
“先生。”
“嗯。”
“他走了。”
“走了。”
“册上少了一个人。”
老人把笔放下。
“册上少一个,山上就少一个。”他说,“山上的账,跟册上的账,不是一本。”
“哪一本是真的。”
“册上那本是真的。”老人说,“册上写了,才算有过。”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把刀取下来,坐在灯下数。
一,二,三……二十七。
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完,他用指甲在第二十七道后头,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看了很久,用大拇指抹了抹。
抹不掉。
“先生,明日还进洞么。”
“进。”
“外头清人,里头照旧。”
“里头照旧。”老人说。
坡下的路分成两条。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往南那条走到头是镇,往北那条走到头是县城。
他把刀挂回墙上。
挂好,退后一步,看。
刀鞘上的刻痕在灯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摸到第二十八道。
那道是他刻的。浅,只有他自己摸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