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四月初一
三月末下了两场雨。药圃的黄芪出了苗,苗细,像针。谷满在圃边插了一圈竹签,签上系着布条,风一吹,布条响。
四月初一,天没亮老人就起来了。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把木盘摆正,把账册从柜台底下拖出来。
“今日结账。”
账册很厚。封皮是麻布的,边角磨圆了。掀开来,纸是黄的,有的地方被虫蛀了,蛀成一条细道。
“你会算。”
“会。”
“会摆筹么。”
“不会。”
老人从木盘里取出一把算筹。筹是竹的,一根一根,长短一样,粗细一样。
“一,竖着放。二,横着放。三,竖着放,再横一根。五,横一根,竖一根,摆成十字。”
他摆了一遍。
“六,是五加一。七,五加二。九,五加四。十,横一根,竖一根,摆成一个丁字。”
他摆了三遍,摆对了。
“摆一个三十七。”
他摆。三根竖的在十位,七根在个位。
“错了。”
“哪儿错。”
“十位是横,个位是竖。”老人说,“你摆反了。”
他把筹重摆。
“再摆一个六百。”
“六百没有那么多筹。”
“六百用一根。”
“一根怎么是六百。”
“位。”老人说,“筹不在多,在位。位对了,一根也是六百。”
“一百,怎么摆。”
“横一根,是百位。”老人说,“摆筹,先看位。位错了,数就错。”
账册翻开第一页。
“收,支,外。”老人说,“三项。”
“外是什么。”
“先看收。”
收的一栏,写的是药。山上采的,记斤;洞里取的,记片。
“四月初二,采茵陈二斤。初五,采蒲公英一斤半。初八,收柴胡三斤。”他念,“十二,收药片七片。”
“四月十五,镇上刘家求药,支一片。十八,王家求药,支二片。廿一,山口守药的兵士病,支一片。廿四,支一片。”
“山口那个兵,也算。”
“算。”老人说,“他在山上看药,药就得管他。”
“念下去。”
“收药片七片。”
“支。”
支的一栏,写的是出。镇上谁家来求药,记一笔,不写名,写“支”。
“四月,支药片五片。”
“损。”
“损药片二片。”
“耗。”
“耗灯油半斤,纸十张,香三根。”
老人点头。
“存。”
他算。七片,支五片,损二片,存零。
“存零。”
“记上。”
他在账末写:存零。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先生。”
“嗯。”
“外呢。”
老人把账册往前翻。
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每年十二月的那一页,他停下。
每一年的十二月,支的一栏最末,有一行字。
只有一个字。
“外。”
“外”字后头,是一个数。
一分。
“十六年,十六笔。”他说。
“十六笔。”
“每笔一分。”
“一分。”
“外是什么。”
“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用这个药。”
“用。”
“有没有多过。”
老人翻到一页。
“天宝六载,三分。”
“为什么三分。”
“那一年,长安有事。”
“什么事。”
“死人。”
“死多少。”
“不写数。”老人说,“只写分。”
“谁。”
“不该你问。”
他把账往前翻,翻到字变了的那一页。
开元二十三年 十二月。
收:一。
支:一。
“先生。”
“嗯。”
“这一页,收一,支一。”
“嗯。”
“收的是什么。”
“药。”
“支的是什么。”
“药。”
“一是什么。”
“一就是一。”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十二月十七。
“先生,这一日,是我来的那一日。”
老人把账册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账上的日子,跟你没有干系。”
“同一天。”
“同一天的日子多。”
他把账册合上,又翻开,从头看。
第一页上写的是:圣历元年 正月。
收:零。
支:零。
“圣历。”他说,“那时候还没有开元。”
“没有。”
再往后,字变了。
前头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硬,收笔重。后头的字是老人的,瘦,一笔一划。
“前头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
“是他。”
“是他。”
他翻回换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一行写的是:母,一分。
“他写到一分,就没有了。”
“没有了。”
“他写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先生,为什么要记账。”
“因为人会忘。”
“忘了又怎么样。”
“忘了,就不知道少了一味。”老人说,“少一味,抓药的时候就抓不齐。抓不齐,药就不是那个药。”
“账能记住。”
“账能记住。”
“账也会错。”
“账错了,比忘更坏。”老人说,“忘了,你知道自己忘了。账错了,你以为自己记得。”
他把“外”的十六笔抄在一张纸上,一年一行。
开元二十三年,一分。二十四年,一分。二十五年,一分。
抄到天宝十载,一分。
十六个“一分”,排成一列,像十六级台阶。
“先生,这账记到哪一年。”
“记到不用记。”
“哪一年不用记。”
老人把灯芯掐了。
“记账的人不在了,就不用记了。”
他把算筹拿过来。
账册最前头的几页,纸已经脆了。他翻的时候,指头一重,就掉下一小块。
掉下来的纸块落在柜台上,上头的字只剩半个。
他把纸块拾起来,放在掌心看。
半个字,是一个“七”。
三十七年,从零到一分。一分是十厘,一厘是十毫。三十七年,三百七十毫。
三百七十毫,分到三十七年,一年十毫。
十毫,就是一厘。
他把筹重新摆。
一分摆个位,十厘摆十位,百毫摆百位。
他先摆三百七十,再摆三十七。
三百七十除以三十七,十。
十毫,一厘。
他把一根筹推到一边,又推回来。
算错了。三十七年,一年十二月,是四百四十四个月。三百七十毫分到四百四十四个月,不到一毫。
“不到一毫。”
“不到一毫。”
“那怎么写一厘。”
“写一厘,是四舍。”老人说,“四舍,是记给自己看的。记给别人看,要写零。”
“一年一厘。”
“一年一厘。”
他又算后头。
十六年,从一分到七分。六分是六十厘,六百毫。十六年,六百毫。
六百除以十六,三十七毫半。
“一年三厘七毫半。”
他把两个数摆在一起。
一厘。三厘七毫半。
“快了三倍。”
“三倍半。”老人说。
“今年的数,比往年快。”
“快多少。”
“去年一年三厘。今年四个月,一厘半。”
“为什么。”
“你来了。”老人说,“你进洞,手暖,火旺。”
“我来了,就快。”
“你来了,就快。”
“为什么快了。”
老人把算筹收进木盘。
“山上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火就旺。”
“人多,火旺。”
“火是什么。”
“人气。”老人说,“人在,气就在。气在,床就暖。床暖,药就长。”
“人气也能养药。”
“人气最养药。”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摆回盘里。
“一年收多少片。”
“八十上下。”
“支多少。”
“七十上下。”
“损多少。”
“十上下。”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老人说,“丰年八十,荒年六十。荒年,支的也少。”
“为什么荒年支的少。”
“荒年,人不敢病。”
“先生。”
“嗯。”
“赵石头走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走了,火是不是就弱了。”
“弱一点。”
“弱多少。”
“弱不了多少。”老人说,“他不住在院里。”
“谷满住进来了。”
老人把木盘盖上。
“他不算。”
“为什么他不算。”
“他不进洞。”
李轩宇的手停在算筹上。
“我进洞。”
“你进洞。”
“我算。”
老人看着他。
“外的一分,是一片,还是一分粉。”
“一分粉。”
“一分粉是几分之一的片。”
“三分之一片。”
“十六年,十六个三分之一的片。”
“五片多一点。”
“五片,给长安十六年。”
“给长安十六年。”
“你算。”
账册摊在柜台上,纸是黄的,字是黑的。
他把手按在账页上。
手心是热的。纸是凉的。
“先生。”
“嗯。”
“那十六笔外,是给谁的。”
“给外头的人。”
“外面的人,知道这药是山上的么。”
“不知道。”
“他们以为什么。”
“以为是宫里炼的。”
“宫里炼的,也是人炼的。”
“宫里炼的,是几百个人炼的。”老人说,“这儿,是一个人。”
“一个人炼,够么。”
“不够。”
“不够怎么办。”
“不够,就少给。”
“少给谁。”
老人把账册往柜台里推。
“少给外头。”
“外头的人,是长安的人。”
老人没有答。
“是不是。”
“结账。”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行的数写上去。
四月,收七,支五,损二,存零。
写完,老人在账末按了一个手印。
手印是按在“存零”旁边的。红泥,五指。
他看见那个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手印。
很淡,年久发黑,比老人的小一圈。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
比那个手印大。
比老人的手印小。
“先生。”
“嗯。”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薄纸,铺在账页上,用手指在纸上按。
纸下的手印透上来,一淡一深。
他用墨在纸上轻轻拍,拍出一片黑。
揭开纸,纸上有两个印:一个红的,一个黑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他把它压在席子底下,压在脉录上头。
压好,他伸手摸了摸。纸在,脉录在。
“你拓它做什么。”老人问。
“记。”
“记它做什么。”
“我没有见过他。”
“这个手印是谁的。”
老人把账册合上。
“账结了。”他说,“下个月初一,再结。”
他把账册用布包起来,塞回柜台底下。
塞的时候,布角夹在柜缝里。他扯了一下,扯出来一缕布丝。
他把布丝捻了捻,扔在地上。
夜里他在灶间摆筹。
摆三十七,摆十六,摆一分,摆七分。
谷满蹲在旁边看。
“先生,一分是多少钱。”
“一分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厚。”
“厚也能算钱么。”
“厚不能算钱。”李轩宇说,“厚能算人。”
谷满没有听懂。
“先生,这是什么。”
“数。”
“数做什么。”
“数,能算出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谷满看着那些筹,看不懂。
“先生。”
“嗯。”
“我算得对不对。”
“你算得对。”
“那我算的数,跟你的数,一样。”
“一样。”
“一样就好。”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很小,落在瓦上没有声音。
他把手在灯上烤了一下。
谷满把筹一根一根收进木盘,收得很齐。
“睡。”老人说。
灯灭了。灶里还有一点红。
灶里的红灭了。屋里黑下来。
他摸黑把算筹收进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