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四月十五
四月里,山上的活多。
黄芪要间苗,苗与苗之间留三指。薄荷要掐尖,掐了才分杈。紫苏要移,不移就挤。老人在圃里从早到晚,晌午不回屋,饭是谷满送到圃边。
他跟着做。做一日,腰直不起来,夜里躺在榻上,腿肚子抽。
四月十五,换盘。
陶盘底下垫着一层布。布是麻的,浸过药汁,干了以后硬得像纸。老人说,这层布一个月换一回,布不离盘,盘不离床。
“为什么垫布。”
“床的温要匀。”老人说,“盘是陶的,陶底下不平。垫一层布,温才匀。”
“布湿了呢。”
“湿了就换。”
他把旧布从盘底下抽出来。布是潮的,捏一把,能捏出水。
“这水是什么。”
“药气。”老人说,“药气走到布上,凝成水。水多了,盘底就滑,滑了,盘会偏。”
布是他自己做的。
先把麻布放在锅里煮,煮一炷香,捞出来,晾到半干。再把药汁浇上去,浇三遍,每浇一遍晾一遍。最后摊在席上晒,晒到硬。
“药汁是什么。”
“剩下的药渣,煮水。”老人说,“渣里还有性,扔了可惜。”
他做了三块。第一块浇少了,晒干以后是软的。第二块浇多了,硬得裂。第三块正好。
“布硬了,温走得慢。软了,温走得快。”老人说,“不快不慢,才匀。”
他把新布铺上去,铺平,四个角塞进盘底。然后把陶盘放回去。
陶盘一落,白霜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粉。
他量了一回。
七分。可是中间那一处,比上个月薄了一毫。
“薄了。”
“薄了。”老人说,“这个月长得慢。”
“为什么。”
“天热。热了,它躲。”
“药也躲。”
“药也躲。”老人说,“天太热,它就往里收。收进去,外头就薄。”
“那要等。”
“等凉。”
“动了。”
“动了不要紧。”老人说,“放着,一个时辰就沉回去。”
老人伸手去拿剪子,剪新布多出来的一角。
剪子滑了。
剪口在他的左手拇指根上,划开一道。
不深。皮开了,肉露出来一线。
“先生。”
“布。”
他把干净布递过去。
老人把布按在伤口上,按了一会儿,拿开。
布上只有一点红,很薄,像被水冲过的朱砂。
“血少。”
“老了。”老人说,“老了血就少。”
“我看看。”
老人把手伸过来。
“先在他身上练。”
谷满把手腕伸出来,手心朝上,手臂放在案上。
他三根手指搭上去。
“数。”
他数。一息,五至。
“五至。”
“再数。”
他又数。一息,五至。
“谷满的脉,比你的快五倍。”
“他十二岁。”老人说,“少年人脉快。跑一跑,六七至。饿一日,四至。”
“一至,血怎么走。”
“走得慢。”
“走得慢,人怎么活。”
老人把手伸出来。
“你诊。”
他三根手指搭上去。寸,关,尺。
寸上有。关上也有。尺上也有。
他数。
一息,一至。
他又数了一遍。一息,一至。
第三遍,他换了手,右手搭上去。
还是一息一至。
“先生。”
“嗯。”
“你的脉,一息一至。”
“一至。”
“常人的脉,一息四至,五至。”
“我知道。”
“一息一至,是死人的脉。”
老人笑了一下。
“死人的脉是没有。”他说,“我这是省着用。”
“省着用是什么意思。”
老人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放下来。
“手冷。”他说。
夜里,他给老人换布。
老人坐在灯下,把手放在案上。他把旧布解开。
伤口已经合了。
不是结了痂。是合了。皮长回去,只剩一道白线,白线细得像一根头发。
“先生,这道口子,是午后划的。”
“嗯。”
“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长不平。”
老人把手收回去。
“我长得快。”
他把老人的手翻过来。
左手一道,在拇指根,是今日划的。右手一道,在虎口,很旧,白得发亮。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的。”
“很久了。”
“做什么留下的。”
“切药。”
“切药能切到虎口。”
“刀滑了。”
两只手,只有两道疤。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躺在榻上,听里屋的呼吸。
听了很久,才听见一下。
他数。数到天亮,数出三十一下。
一夜,三十一下。
他自己一夜呼吸了多少下,他不知道。他试着数自己的,数到一百就乱了。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老人的手旁边。
两只手,一样大。他的手是红的,老人的手是白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
老人的手是温的。温在皮上,皮底下是凉的。
他把新布拿在手里,没有动。
“先生。”
“嗯。”
“你的手,我看看。”
老人把手又伸出来。
他把老人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是白的,没有纹路,像一块磨平了的玉。
看手背。手背上没有斑,没有皱,青筋埋在底下,看得见,不突。
看指甲。指甲短,齐,边上没有倒刺。
看虎口。虎口没有茧。
“你切了五十年药。”
“五十年。”
“五十年,虎口应该有茧。”
老人把手收回去。
“我的茧,磨掉了。”
“磨掉也会再长。”
“长不出来。”
他把灯芯掐了一截。
“先生。”
“嗯。”
“你不出汗。”
老人没有说话。
“我看了十几日。”他说,“正午你在圃里锄地,日头晒着,你脸上没有汗。喝热汤,你也不出汗。灶前烧火,你的脸不红。”
“人老了,汗少。”
“先生,人活的是气,还是血。”
老人把袖子理了理。
“气。”
“气断了,人就死。”
“气断了,人就死。”
“血呢。”
“血是气走的路。”老人说,“路断了,气也走不远。”
“汗少,不是没有。”
老人把袖子放下来,把手藏在袖子里。
谷满在门外听见了最后一句。
夜里他问李轩宇。
“先生会死么。”
“人会死。”
“先生也是人。”
“也是。”
谷满想了很久。
“那我不问先生为什么不老了。”他说,“我问了,他会不高兴。”
他把那两张纸从灶里捡出来。
纸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上,“思邈”两个字还在。
他把烧焦的边掐掉,把剩下的折起来,塞进怀里。
灶里的灰是白的。
他把灰拨了拨,拨出那半张纸。
“睡。”他说。
他没有睡。
他坐在灶前,把谷满叫过来。
“你见过先生出汗么。”
谷满正在补鞋,针停在手里。
“没有。”
“一回也没有。”
“没有。”谷满说,“我爷出汗,出得多。夏天我爷的衣裳能拧出水。先生不出。”
“先生夏天穿什么。”
“穿两件。”谷满说,“我穿一件都热。”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第二日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让老人在圃里锄地,锄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看老人的脸。
脸上没有汗。额上没有,鼻尖上没有,脖子上没有。
他伸手摸老人的后背。
衣裳是干的,也不热。
“你不热。”
“热。”老人说,“热在心里。”
“身上不热。”
“身上不热。”
第二日,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永淳元年。
他算了算。永淳元年,六百八十二。今年,七百五十二。七十年。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老人在圃里锄地。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席子底下。
过了几日,他把那张纸又拿出来,铺在案上。
老人在旁边碾药。
“写什么。”
“写数。”
“什么数。”
“一个人的年岁。”
老人把碾轮停下来。
“算出来了么。”
“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不算。”
老人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看了一眼。
没有问。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走到灶边,塞进火里。
纸烧起来,捲了一下,黑了。
“先生。”
“嗯。”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老人回到碾边,推起碾轮。
“永淳元年。”他说,“六百八十二。”
碾轮压过槽底,咔的一声。
“今年七百五十二。”老人说,“七十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算得对。”老人说,“可是这个数,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因为算数的是人。”老人说,“人不在册上,数就不算。”
“先生。”
“嗯。”
“人死了,是什么样。”
“气断了,血停了,肉冷了。”
“然后呢。”
“然后埋了。”
“埋了以后呢。”
老人把锄头插在土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也不能改。”
“那我也想。”
老人看着圃里的苗。
“埋了以后,土里多一样东西。别的不多。”
碾轮转了三圈,停了。
“先生。”
“嗯。”
“你在册上么。”
老人把碾好的粉扫进罐里,罐口蒙布,压一块小石。
“在。”他说,“孙守一,六十,采药,郿县台塬镇,居山十九年。”
“这是册上的。”
“册上的,就是真的。”
他把罐子放回架上。
“那孙思邈呢。”
老人转过身来。
他站在架前,看着李轩宇。
看了很久。
“孙思邈死了。”他说,“永淳元年死的。死了七十年。”
“死了七十年的人,站在我面前。”
“站着的不是他。”老人说,“站着的是孙守一。”
“孙守一是谁。”
“一个采药的。”
他把两张纸摊开。
一张写“孙守一,六十,采药”。一张写“孙思邈,永淳元年卒”。
两张纸并排放着,中间隔一指宽。
他把手指放在那一指宽的空里。
空的。
老人把灯吹了。
“睡。”
窗纸上有蛾子撞,撞一下,停一下。
他把怀里的半张纸按了按。
“先生。”
“嗯。”
“明日还换布么。”
“下个月。”
灯灭了,他还睁着眼。
里屋的呼吸又响了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