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五月初五
端午那日,谷满一早上山割艾。
艾长在坡上,长到膝盖。他割了一捆,抱回来,分成几把,挂在门框上、窗框上、灶间的门楣上。
“挂这个做什么。”
“我爷说,五月是毒月。”谷满说,“艾挂在门上,毒不进屋。”
老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只陶盆,盆里倒酒,酒里泡着雄黄。他用手指蘸了,往谷满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先生,我呢。”李轩宇说。
老人也给他点了一下。
雄黄酒的味道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
晌午吃粽子。粽子是谷满从山下带上来的,用菰叶包的,很小,四个角。米里没有枣,只有一点盐。
“镇上包的。”
“镇上今年包得多。”谷满说,“包得多,是因为死人少。”
老人把粽叶剥开。
“往年死多少。”
“去年死了九个。”谷满说,“今年到五月,死了三个。”
“哪三个。”
“一个老的,两个小的。”
“什么病。”
“拉血。”
老人把粽子放下。
“拉血。”
“拉血。”谷满说,“拉到后头,人干了。眼窝塌进去,手一抓,皮就起来,放下去,皮不回去。”
“看了没有。”
“郎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水。”
“哪口井。”
“镇东那口。”
李轩宇正在剥第二个粽子,手停住。
“镇东那口井,去年腊月死人的也是它。”
“是它。”谷满说,“我爷说该淘,说了三年。”
老人站起来,走到药架前。
“先生。”
“嗯。”
“你要下山。”
“明日。”
五月初六,天没亮,老人下山。
他带了两个药囊,一个装药,一个装针。他让谷满跟着,因为谷满认路,也认人。
“你在家。”老人对李轩宇说,“三日。”
“三日。”
“这回不比上回。”老人说,“上回是水断。这回,是人。”
“人怎么了。”
“人会来。”老人说,“来了,你挡在门口。”
“我挡。”
老人走了。
第二日,山口守药的兵士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
“先生。”
“先生下山了。”
兵士的脸是灰的,嘴唇干裂。
“我也拉。”他说,“拉了两日。”
李轩宇让他进屋,让他躺在灶间的席上。
他去药架上取药。取了三味,煎了一碗。
兵士喝下去,半个时辰,又拉。
“不管用。”
“再喝。”
第二碗喝下去,还是拉。
他把药渣倒出来看。药渣是对的。药也是对的。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个兵士。
兵士躺在席上,眼睛闭着,肚子一鼓一鼓。
“你吃什么了。”
“井水。”
“哪口井。”
“镇东。”
他把碗放下。
第三日,谷满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背回来的。
背他的是个弓手,姓吴。谷满趴在弓手背上,头垂着,两只手垂着。
“先生在镇上。”弓手说,“他让我先把孩子送回来。”
“他怎么了。”
“拉血。”弓手说,“昨夜拉了十四回。天亮就不认人了。”
他把谷满抱进屋,放在榻上。
谷满的脸瘦了一圈。眼窝塌下去,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他叫谷满的名字。谷满不应。
他伸手摸谷满的脉。
一息,七至。细,像一根线,一按就没有。
他摸谷满的脚。脚是凉的,凉到膝。
他站在榻边,手垂在身侧。
药架上还有药。他把能用的都取下来,煎了一锅。
灌下去,谷满吐了。
再灌,又吐。
他坐在榻边,看着谷满。
谷满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看后山。
后山在那边。隔着三片松林,一道崖。
他回屋,拿了灯,拿了玉片,拿了那只小陶盘。
“你去哪儿。”弓手问。
“后山。”
“天要黑了。”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天正在黑。
松林里没有风。他走得很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响。
崖根上那道缝,比四月又宽了。他伸手量,没有量完。
他把手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缝底起光。
“开。”
光爬到一人高。
他侧身进去。
七步。
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他添了油,火长起来。
第二间。陶盘在床心,白霜七分。
他把玉片取出来。
手是抖的。
他把手腕贴在床沿上。床沿是温的,稳。
“压,抬。只有这一节动。”
他刮。
一丝起来。他没有停,又刮了一丝,又一丝。
七丝。
他把七丝放在小陶片上,端着,走到床沿第三道槽。
槽里那一片,本该明日才成。
他把那一片取起来。
白是散的。边上没有实。
他把七片都取下来。每一片都是散的。
“未满的片,白是散的。散白入药,药性烈。”
他把七片放在一只陶碗里,用一根玉杵磨。
磨成粉。
粉是白的,比熟粉粗。
他端着碗,站在床边。
“不够。”
他回到床心,弯下腰。
陶盘里的白,在灯下看着像一层霜。
他把玉片斜着贴上去。
“刮丝不过七。”
他刮了一丝。
八丝。
“八丝,七日长回来。”
九丝。
“九丝,一个月。”
十丝。
“十丝,母就伤。”
他把玉片放下。
盘边的白上,起了一道黄。
他看着那道黄,看了很久。
他把碗端起来,走出去。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弓手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煎。”
他煎药。药味很冲,冲得满屋都是。
夜里他和弓手轮着守。弓手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下半夜最难。灯油快尽了,火苗一低,屋里就黑。他坐在榻边,手放在谷满的腕上,隔一会儿数一次。
他把药灌进谷满嘴里。
谷满咽了一口。
第二口,没有咽。
他把谷满的头扶起来,把药一点一点往里送。
送了半碗。
他坐在榻边,守着。
一更。二更。
谷满的肚子响了一声。
他伸手摸谷满的脉。
一息,六至。
三更,谷满拉了。拉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很臭。
四更,谷满又要水喝。
他给了半碗温水。
天亮的时候,谷满睁开眼睛。
“先生。”
“在。”
“我死了么。”
“没有。”
谷满看着屋顶。
“有人叫我。”
李轩宇的手停在半空。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谷满说,“叫了两回。”
“你应了没有。”
“没有。”谷满说,“我叫不出来。我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叫了。”
他把灯芯掐了一截,火稳了。
“那个叫你的,是男是女。”
“不知道。”谷满说,“声音很轻,像隔着水。”
李轩宇坐在榻边,很久没有说话。
五月十二,老人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人瘦了一圈。
他先看谷满。
谷满坐在门槛上,正在喝粥。看见老人,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先生。”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活了。”
“活了。”谷满说。
老人进屋,把药囊放在案上。
“账。”
他把账册递过去。
老人翻开,看。
他看见那一行字:
五月,支药片七,皆未熟。损七片。损母半厘。救一百三十七口。
老人看了很久。
“未熟的片,你取了。”
“取了。”
“母,你刮了十丝。”
“刮了。”他说,“盘边起了黄。”
老人把账册合上。
“记得好。”
“先生。”
“嗯。”
“救人的药,也要熟。”
“他活了。”
“活了。”
老人把账册放在案上。
“那就记上。”
那天傍晚,崔令璋来了。
他穿一件旧官服,腰上系着一条白带。人比去年瘦,颧骨高出来。
“孙先生。”
“崔少府。”
“镇上死了十一个。”崔令璋说,“到昨日,止住了。”
“井淘了。”
“淘了。”崔令璋说,“淘出三只死鼠,一只烂了的猫。”
“早该淘。”
“早该。”崔令璋说,“淘井要钱。钱在县里,县里要报府,府里要报户部。报了三回,没有回。”
老人在院里摆了一张凳。
“坐。”
崔令璋坐下。
“先生,我来,是问一件事。”
“问。”
“你给镇上的药,是哪一味。”
“山上的。”
“山上的哪一味。”
“说了你也不认得。”
崔令璋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郿县三年,验过一百多具尸。”他说,“药我认不全,药效我认得。你那个药,镇上的人喝下去,第二日就不拉了。太清宫的方子,我见过,没有这么快。”
“快,是因为用得早。”
“用得早,也不该这么快。”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崔令璋说,“我不问你的方子。我只问一句:这药,还有多少。”
“不多。”
“能撑到秋天么。”
“撑不到。”
崔令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秋天还要死人。”他说,“每年秋天,都要死人。”
“淘了井,就少死。”
“淘了井,明年还要淘。”崔令璋说,“先生,淘井的钱,我出。药的钱,我出不起。”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三百文。”
“做什么。”
“买药。”崔令璋说,“私人买。不记在县里。”
老人看着那个布包。
“三百文,买不了多少。”
“我知道。”崔令璋说,“我只有这些。”
“先生,我留了一剂。”
“留着做什么。”
“做证据。”崔令璋说,“将来上头问起,我有一剂药,可以说这是山上的。”
“说了,就有人来。”
“我知道。”崔令璋说,“我不说。我留着,是给自己看的。”
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先生。”
“嗯。”
“你的药,治的是病。”崔令璋说,“可是病好了以后,人还要活着。活着要吃饭,要交税,要登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
夜里,老人把那个布包打开。
三百文,一串一串,串得很整齐。
“先生。”
“嗯。”
“收么。”
老人把钱包起来,放进柜子里。
“收。”
他把药囊挂回墙上,挂得很正。
他把钱又数了一遍,才收进柜子。
布包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