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十五章 时疫

※ ※ ※

端午那日,谷满一早上山割艾。

艾长在坡上,长到膝盖。他割了一捆,抱回来,分成几把,挂在门框上、窗框上、灶间的门楣上。

“挂这个做什么。”

“我爷说,五月是毒月。”谷满说,“艾挂在门上,毒不进屋。”

老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只陶盆,盆里倒酒,酒里泡着雄黄。他用手指蘸了,往谷满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先生,我呢。”李轩宇说。

老人也给他点了一下。

雄黄酒的味道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

晌午吃粽子。粽子是谷满从山下带上来的,用菰叶包的,很小,四个角。米里没有枣,只有一点盐。

“镇上包的。”

“镇上今年包得多。”谷满说,“包得多,是因为死人少。”

老人把粽叶剥开。

“往年死多少。”

“去年死了九个。”谷满说,“今年到五月,死了三个。”

“哪三个。”

“一个老的,两个小的。”

“什么病。”

“拉血。”

老人把粽子放下。

“拉血。”

“拉血。”谷满说,“拉到后头,人干了。眼窝塌进去,手一抓,皮就起来,放下去,皮不回去。”

“看了没有。”

“郎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水。”

“哪口井。”

“镇东那口。”

李轩宇正在剥第二个粽子,手停住。

“镇东那口井,去年腊月死人的也是它。”

“是它。”谷满说,“我爷说该淘,说了三年。”

老人站起来,走到药架前。

“先生。”

“嗯。”

“你要下山。”

“明日。”

五月初六,天没亮,老人下山。

他带了两个药囊,一个装药,一个装针。他让谷满跟着,因为谷满认路,也认人。

“你在家。”老人对李轩宇说,“三日。”

“三日。”

“这回不比上回。”老人说,“上回是水断。这回,是人。”

“人怎么了。”

“人会来。”老人说,“来了,你挡在门口。”

“我挡。”

老人走了。

第二日,山口守药的兵士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

“先生。”

“先生下山了。”

兵士的脸是灰的,嘴唇干裂。

“我也拉。”他说,“拉了两日。”

李轩宇让他进屋,让他躺在灶间的席上。

他去药架上取药。取了三味,煎了一碗。

兵士喝下去,半个时辰,又拉。

“不管用。”

“再喝。”

第二碗喝下去,还是拉。

他把药渣倒出来看。药渣是对的。药也是对的。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个兵士。

兵士躺在席上,眼睛闭着,肚子一鼓一鼓。

“你吃什么了。”

“井水。”

“哪口井。”

“镇东。”

他把碗放下。

第三日,谷满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背回来的。

背他的是个弓手,姓吴。谷满趴在弓手背上,头垂着,两只手垂着。

“先生在镇上。”弓手说,“他让我先把孩子送回来。”

“他怎么了。”

“拉血。”弓手说,“昨夜拉了十四回。天亮就不认人了。”

他把谷满抱进屋,放在榻上。

谷满的脸瘦了一圈。眼窝塌下去,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他叫谷满的名字。谷满不应。

他伸手摸谷满的脉。

一息,七至。细,像一根线,一按就没有。

他摸谷满的脚。脚是凉的,凉到膝。

他站在榻边,手垂在身侧。

药架上还有药。他把能用的都取下来,煎了一锅。

灌下去,谷满吐了。

再灌,又吐。

他坐在榻边,看着谷满。

谷满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看后山。

后山在那边。隔着三片松林,一道崖。

他回屋,拿了灯,拿了玉片,拿了那只小陶盘。

“你去哪儿。”弓手问。

“后山。”

“天要黑了。”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天正在黑。

松林里没有风。他走得很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响。

崖根上那道缝,比四月又宽了。他伸手量,没有量完。

他把手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缝底起光。

“开。”

光爬到一人高。

他侧身进去。

七步。

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他添了油,火长起来。

第二间。陶盘在床心,白霜七分。

他把玉片取出来。

手是抖的。

他把手腕贴在床沿上。床沿是温的,稳。

“压,抬。只有这一节动。”

他刮。

一丝起来。他没有停,又刮了一丝,又一丝。

七丝。

他把七丝放在小陶片上,端着,走到床沿第三道槽。

槽里那一片,本该明日才成。

他把那一片取起来。

白是散的。边上没有实。

他把七片都取下来。每一片都是散的。

“未满的片,白是散的。散白入药,药性烈。”

他把七片放在一只陶碗里,用一根玉杵磨。

磨成粉。

粉是白的,比熟粉粗。

他端着碗,站在床边。

“不够。”

他回到床心,弯下腰。

陶盘里的白,在灯下看着像一层霜。

他把玉片斜着贴上去。

“刮丝不过七。”

他刮了一丝。

八丝。

“八丝,七日长回来。”

九丝。

“九丝,一个月。”

十丝。

“十丝,母就伤。”

他把玉片放下。

盘边的白上,起了一道黄。

他看着那道黄,看了很久。

他把碗端起来,走出去。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弓手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煎。”

他煎药。药味很冲,冲得满屋都是。

夜里他和弓手轮着守。弓手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下半夜最难。灯油快尽了,火苗一低,屋里就黑。他坐在榻边,手放在谷满的腕上,隔一会儿数一次。

他把药灌进谷满嘴里。

谷满咽了一口。

第二口,没有咽。

他把谷满的头扶起来,把药一点一点往里送。

送了半碗。

他坐在榻边,守着。

一更。二更。

谷满的肚子响了一声。

他伸手摸谷满的脉。

一息,六至。

三更,谷满拉了。拉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很臭。

四更,谷满又要水喝。

他给了半碗温水。

天亮的时候,谷满睁开眼睛。

“先生。”

“在。”

“我死了么。”

“没有。”

谷满看着屋顶。

“有人叫我。”

李轩宇的手停在半空。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谷满说,“叫了两回。”

“你应了没有。”

“没有。”谷满说,“我叫不出来。我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叫了。”

他把灯芯掐了一截,火稳了。

“那个叫你的,是男是女。”

“不知道。”谷满说,“声音很轻,像隔着水。”

李轩宇坐在榻边,很久没有说话。

五月十二,老人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人瘦了一圈。

他先看谷满。

谷满坐在门槛上,正在喝粥。看见老人,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先生。”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活了。”

“活了。”谷满说。

老人进屋,把药囊放在案上。

“账。”

他把账册递过去。

老人翻开,看。

他看见那一行字:

五月,支药片七,皆未熟。损七片。损母半厘。救一百三十七口。

老人看了很久。

“未熟的片,你取了。”

“取了。”

“母,你刮了十丝。”

“刮了。”他说,“盘边起了黄。”

老人把账册合上。

“记得好。”

“先生。”

“嗯。”

“救人的药,也要熟。”

“他活了。”

“活了。”

老人把账册放在案上。

“那就记上。”

那天傍晚,崔令璋来了。

他穿一件旧官服,腰上系着一条白带。人比去年瘦,颧骨高出来。

“孙先生。”

“崔少府。”

“镇上死了十一个。”崔令璋说,“到昨日,止住了。”

“井淘了。”

“淘了。”崔令璋说,“淘出三只死鼠,一只烂了的猫。”

“早该淘。”

“早该。”崔令璋说,“淘井要钱。钱在县里,县里要报府,府里要报户部。报了三回,没有回。”

老人在院里摆了一张凳。

“坐。”

崔令璋坐下。

“先生,我来,是问一件事。”

“问。”

“你给镇上的药,是哪一味。”

“山上的。”

“山上的哪一味。”

“说了你也不认得。”

崔令璋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郿县三年,验过一百多具尸。”他说,“药我认不全,药效我认得。你那个药,镇上的人喝下去,第二日就不拉了。太清宫的方子,我见过,没有这么快。”

“快,是因为用得早。”

“用得早,也不该这么快。”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崔令璋说,“我不问你的方子。我只问一句:这药,还有多少。”

“不多。”

“能撑到秋天么。”

“撑不到。”

崔令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秋天还要死人。”他说,“每年秋天,都要死人。”

“淘了井,就少死。”

“淘了井,明年还要淘。”崔令璋说,“先生,淘井的钱,我出。药的钱,我出不起。”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三百文。”

“做什么。”

“买药。”崔令璋说,“私人买。不记在县里。”

老人看着那个布包。

“三百文,买不了多少。”

“我知道。”崔令璋说,“我只有这些。”

“先生,我留了一剂。”

“留着做什么。”

“做证据。”崔令璋说,“将来上头问起,我有一剂药,可以说这是山上的。”

“说了,就有人来。”

“我知道。”崔令璋说,“我不说。我留着,是给自己看的。”

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先生。”

“嗯。”

“你的药,治的是病。”崔令璋说,“可是病好了以后,人还要活着。活着要吃饭,要交税,要登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

夜里,老人把那个布包打开。

三百文,一串一串,串得很整齐。

“先生。”

“嗯。”

“收么。”

老人把钱包起来,放进柜子里。

“收。”

他把药囊挂回墙上,挂得很正。

他把钱又数了一遍,才收进柜子。

布包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

至圣唐 卷02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