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八月十五
八月里,山上的颜色变了。黄芪的叶子先黄,然后紫苏,然后满坡的草。风从北边来,一天比一天凉。崖上最后那一道雪没有化,也没有再长。
八月十五,谷满烙胡饼。
面是前一天发的,发了一夜,酸了。他兑了一点碱水,揉了三遍,揪成小团,擀开,撒上芝麻,贴在锅壁上。
“我爷教的。”他说,“贴饼要贴热的锅。锅不热,饼就掉。”
老人坐在门口,看山。
饼烙好了,一共九张。谷满拿了三张,摆在案上,又拿了两张,放在灶边。
“多烙两张做什么。”
“给爹娘。”谷满说,“我爷说,十五的饼,要摆两副。摆一副,是给自己吃的。摆一副,是给不在的人吃的。”
老人没有说话。
李轩宇把饼掰开。饼里是空的,只有一点盐。
“没有馅。”
“镇上今日有灯。”
“什么灯。”
“各家门口挂一盏。挂得高的,说是运气好。”谷满说,“去年我爷挂了一盏,挂在门框上,夜里被风刮掉了,摔碎了。”
“碎了怎么样。”
“碎了就碎了。”谷满说,“我爷说,灯是给月亮看的。月亮看见你有灯,就记得你家。”
“有馅的是蒸饼。”谷满说,“胡饼没有馅。有馅,就要放油。油贵。”
吃过饼,谷满哼了一支调子。调子很短,来回就那几句。
“唱什么。”
“镇上的人唱的。”谷满说,“唱的是一个人出门,走到河边,河上没有桥。”
“后来呢。”
“后来他就回来了。”
“没有桥,怎么回来。”
“走回来的。”
三个人坐在院里吃饼。
月亮出来得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偏东。
“先生。”
“嗯。”
“长安的月亮,跟这里一样么。”
老人把饼放下。
“一样。”
“长安的饼呢。”
“不一样。”老人说,“长安的饼,有馅。”
夜里,谷满睡了。
李轩宇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纸是他攒的。老人给他抄方的纸,他省下几张,藏在一本旧册子里。
他把纸裁成方的,用炭条在上头打格。
横九道,竖十二道。中间留一条宽的,是朱雀街。北头留一块方的,是皇城。
他画了一夜。
画到后半夜,眼睛酸,他把灯芯掐了一截,火稳了。
他写坊名的时候,有的写得很快,有的要停很久。
写到“平康”,他的手停了一下。写到“亲仁”,他想起一个名字,又忘了。写到“崇仁”,他没有停,直接空着。
“你为什么空着它。”
“因为没有星。”
谷满端了水进来,看见纸。
“先生,你画的是什么。”
“城。”
“什么城。”
“长安。”
“你去过。”
“没有。”
“没有去过,怎么画。”
“我记得。”
谷满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圈。
“这是哪儿。”
“东市。”
“东市卖什么。”
“什么都卖。”
他把一百零八个圈一个一个填进去。填到东边第四排,他停了一下。
那一格,他空着。
天亮的时候,纸画满了。
他把纸吹了吹,炭粉落了一层。
“画的什么。”
老人站在他后头。
他把纸推过去。
老人拿起来,就着窗看。
看了很久。
“你去过长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崇仁坊在哪里。”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记不得了。”
老人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指点着一处。
“这里错了。”
“哪儿错。”
“东市北边,你画成了两坊。”老人说,“那里是一坊。中间那道墙,是后来打的。”
“后来。”
“后来。”老人说,“我走的时候,那里还是一坊。”
“你走过长安。”
老人没有答。
“先生,你什么时候去的。”
“很久以前。”
“多久。”
老人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记不清的,比记得的多。”
他把纸推回来。
“那一坊叫什么。”
“崇仁坊。”
“就是顶上那个坑。”
“就是。”
“为什么没有星。”
老人走到门口,看外头的月亮。
“因为那一坊的人,不在长安。”
“在哪儿。”
“在别处。”
“那一坊住过谁。”
老人把纸翻过来。
“住过一个不该住的人。”
“谁。”
“一个道士。”
“别处是哪儿。”
“你以后会知道。”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折得很慢,把每一道折痕都压平。
“先生。”
“嗯。”
“你怎么知道东市北边那道墙是后来打的。”
老人转过身来。
“因为我打过。”
“你打过墙。”
“我打过。”老人说,“打了三日。打完,手上起了六个泡。”
他把手伸出来,看。
手是白的,没有泡,也没有茧。
“泡呢。”
“好了。”
“三日打的墙,五十年还在。”
“在。”老人说,“墙比人经得住。”
那日夜里,他进洞。
八月十五,月圆。洞里没有月亮,只有石头的光。
他量了母。七分九厘。
“快了。”
他添了灯油,把陶盘四周的布按了按。
就在他按布的时候,他看见白里有一点红。
很小。像一根针尖扎出来的。
“长安的月亮,比山上的低。”老人说。
“低。”
“长安的墙高。月亮出来,先照墙,再照人。人在墙底下,看见的月亮是半个。”
他每日量两回。
量红点,不用骨尺。他用一根线,线的一头压在红点边上,另一头拉到盘边,用指甲掐一个印。第二日再量,看印挪了没有。
第一日,没有挪。第二日,挪了一线。
他把灯举近。
红的,在白的中间,周围的白比别处厚。
“先生。”
老人在拱那边。
“先生,你来。”
老人走过来,弯下腰,看。
看了很久。
他把灯举得很稳,手臂酸了,也没有动。
“到了。”老人说。
“什么到了。”
“八分。”
“八分。”
老人直起腰。
“回去。”
“先生,这一点红是什么。”
“是药熟了。”
“熟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
回到院里,老人没有睡。
“先生,山口那个人走了。”
“走了。”
“换了一个。”谷满说,“新的那个,比旧的胖。他不问话,只记数。一日记三回。”
“记什么数。”
“上山的人,下山的人。”谷满说,“昨日他记了一个,是空的。”
“空的也要记。”
他把簿子取出来,摊在案上。
他写。
写得很慢。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木板压着。
李轩宇坐在灶前,看火。
“先生。”
“嗯。”
“你写了六页。”
“七页。”
“写什么。”
“写信。”
“给谁。”
“给该知道的人。”
“怎么送。”
“有人来取。”
“谁来。”
老人把笔放下。
“你说过,不该问的不问。”
“我问了。”
“问了,我也不说。”
他把簿子合上,塞进怀里。
“八分到了,是不是就要开第三门。”
老人看着他。
“第十九条,你背过。”
“火至九分,不可开第三门。”
“九分才开。”
“现在八分。”
“八分,是熟。”老人说,“熟了,要收。收,是另一件事。”
“从今日起,你每日量一回。”
“每日。”
“每日。早晚各一回,记在纸上。”老人说,“红点长大一分,你记一分。”
“怎么收。”
“我没收过。”
“你没有收过。”
“我没有。”老人说,“我接手的时候,是一分。我养到八分。收,是起炉的人做的事。”
“他收过。”
“他收过一半。”
“一半。”
“他收到一半,进去了。”
火塌了一块,红炭露出白灰。
“先生。”
“嗯。”
“要是收不成呢。”
老人把灯芯掐了。
“收不成,就白养。”
半夜,他起来。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了鞋,走到院里。
月亮在西边,快落了。
他没有进洞。洞门合着,石头是凉的。
他站在崖前,手贴着石头。
石头里头,有一点温。
“八分。”他说。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
石头很凉,凉到骨头。可是贴久了,凉里透出一点温来,很细,像一根线。
“先生,那个红点,会不会长大。”
“会。”
“长到多大。”
“长到满盘。”
“满了呢。”
老人没有答。
“满了,就收。”
“收了以后呢。”
“收了以后,这一盘就空了。”老人说,“空了,要重新养。”
“重新养,又是十六年。”
“不止十六年。”
他贴着,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他回院。
谷满已经起来了,在扫院。
“先生,你去哪儿了。”
“后山。”
“后山冷。”
“冷。”
谷满看了他一眼,把扫帚递过来。
“你扫,我去烧水。”
他接过扫帚。
扫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
后山那边,太阳刚出来,照着崖顶,崖顶是红的。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把袖子里的纸摸了一遍。
纸在。
九月初一,他量到八分一厘。
红点大了一圈,像一枚针眼。
老人每日写一页,写满七页,就不再写。他把那七页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对,对完,收进匣子。
“先生,够七页了。”
“够了。”
“信不用再写。”
“不用。”
“为什么是七页。”
老人把匣子盖上。
“七页,是一炉的数。”他说,“一页一年。”
他把匣子捧起来,放回药铺最上头那一层。
格子里,匣子旁边是第七十三号罐。罐是空的,匣子是满的。
“先生。”
“嗯。”
“八分一厘,还有多久到九分。”
“一年。”
“一年以后。”
“一年以后,开第三门。”
“开了以后呢。”
“开了以后,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夜里他把那张长安的图从席子底下取出来,就着灯看。
图上的圈,一个一个,都是黑的。
只有东边第四排第三格,是空的。
他用指甲在空格里掐了一下,掐出一个印。
天亮以前,他把图折起来,塞回席子底下。
压图的时候,他摸到脉录。
脉录比图厚。
他把手在脉录上按了按,才躺下。
他把脉录翻开,找到去年八月那一张。
那一张上,线是平的。
他把脉录合上,塞回席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