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二月廿三—廿六
第四日走到华州西边,天黑了,路上没有驿亭。
路边有一间店。店前立着一根杆,杆上挑一块布,布上写一个“刘”字。
布是白的,字是黑的,风把布吹得横过来,那个字就看不成了。
“有人么。”
屋里应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还拿着一只碗。
“住店?”
“住。”
“两间?”
“两间。”
“一间八文。”
老人点头。
女人把他们往里让。院里是土,土上扫过,扫得很干净,帚印一道一道,横着。
院子不大,东边是马厩,西边是灶间,北边三间房。
马厩里三匹骡,两匹站着,一匹卧着。卧着那匹见了人,把头抬了一下,又放下。
“骡子吃什么。”
“草料。一夜五文。”
“我们的包不重,不用骡子。”
“那就五文省了。”女人说。
她推开北边靠东的那间房。房里一张榻,一张矮案,案上有一盏灯,灯里没有油。
“油另算。”
“多少。”
“一盏一夜二文。”
“不要灯。”
“不要灯,夜里黑。”
“黑就黑。”
女人把碗放在案上。
“那间是给你们的。这间是我跟他住的。”
她往西边一间指了指。
“家里还有谁。”
“一个公公,一个女儿。”
“男人呢。”
“在县里当差。”
“当什么差。”
“看仓。”女人说,“一个月回来两回。”
老人把布包放在榻上。
灶间里有火。火不大,一口锅坐在火上,锅盖边冒白气。
一个老人蹲在灶前,手里一张犁,犁头上有一道缺口,他拿一块石头在磨。
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磨两下,把犁翻过来看看,再磨。
“老爹。”
老人抬头。
“客人。”
“磨犁。”
“犁坏了。”老人说,“开春要下地,犁头缺了一块,不磨就要翻不动土。”
他把犁举起来,就着火看那道缺口。
“这道口子,是去年秋天碰的。”他说,“碰在石头上。”
“碰了,就该换。”
“换一副要四十文。”
“四十文。”
“四十文。”老人说,“我这一冬磨了三回,还能用一年。”
他把犁放下,又磨起来。
李轩宇站在灶间门口看。
灶间里有一股味。不是饭味,是药味。药味很淡,混在柴烟里。
他往灶台边上看。灶台角上放着一只小碗,碗底有一层黑,是药渣。
“谁病了。”
女人正在往锅里添水,手停了一下。
“我女儿。”
“什么病。”
“发热。”女人说,“热了三日。”
“看过没有。”
“看过。上月来了个游方的,留了两包药,一包吃了,一包还剩着。”
“吃了不见好。”
“吃了出了一身汗,第二日又热。”
老人从灶间外头走进来。
“孩子在哪儿。”
女人往西边那间屋看了一眼。
“在里头。”
“抱出来。”
女人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六岁,瘦,脸是红的,红得不匀,额上红,两颗腮是白的。眼睛半睁,眼皮上有一层水。
老人伸手,摸她的额。
摸完,把她的手拿起来,捏住手腕,看她的指甲。
指甲是白的,白里带青。
“张嘴。”
孩子不张。
女人说:“阿宁,张嘴。”
孩子把嘴张开一条缝。
老人凑近看。看了很久。
“舌苔白,舌尖红。”他说,“几日没有大便。”
女人想了一下。
“两日。昨日一次,很干。”
“渴不渴。”
“渴。一夜要喝三回水。”
“喝了尿么。”
女人的脸红了一下。
“尿。尿是黄的。”
老人把手收回来。
“不是时疫。”
女人的肩往下沉了一点。
“那是什么。”
“食积。”老人说,“吃多了,堵在里头,热出不来。”
“吃多了。”女人说,“她这三日什么都没吃。”
“三日没吃,是堵在前头。”老人说,“前头堵着,后头就进不去。”
他回头看李轩宇。
“纸。”
李轩宇把纸和笔取出来。
“你写。”
“写什么。”
“写:二月廿三,华州西,刘家店,女,六岁。热三日,舌白尖红,二日未更,渴,尿黄。”
李轩宇写。
写到“尿黄”,笔停了一下,接着写。
“写完写:非时疫。食积。”
写完,老人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字好。”他说,“‘积’字写错了,里头是个‘责’,不是‘贝’。”
“我改。”
“不用改。错了的也留着。错了的,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陶瓶,瓶塞是木头的,塞子上缠着布。
他把塞子拔开,倒出一片药。
药是白的,比铜钱小一圈,边上不齐。
“这个。”
女人伸手要接。
“不是给她吃的。”老人说,“给我。”
女人把手收回去。
老人把药片放在案上,从灶台上拿下一只碗,用刀在药片上切。
切得很慢。刀刃压在药片上,前后拉,拉到一半,药片裂开。
一半大,一半小。
他把小的那一半推给女人。
“半片,太多。这一半再分三份。”
“三份。”
“一份,米汤送。米汤要温的,不烫。”
“一日几回。”
“一日两回。早一回,晚一回。”
“吃几日。”
“吃三日。三日之后,热不退,就不要再吃。”
女人把那小半片药捧在手心里。
“先生,这个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抵账。”
女人抬头。
“房两间,一日八文一回,我们住一夜,十六文。饭四碗,一碗三文,十二文。草料不要。”老人说,“一共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药抵二十八文。”
女人看着他。
“先生,半片药,抵二十八文。”
“值。”
“我们上回那个游方的,两包药,收了四十文。”
“他收四十文,是因为他要走路。”老人说,“我不收,是因为我要住店。”
女人的男人不在家。她站在灶间门口,往院外看了一会儿。
“先生,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
“他要是不认。”
“他不认,你就说药是我硬塞的。”老人说,“你把药钱记在账上,记二十八文,等我走了,你把这二十八文划掉,写‘免’。”
“写‘免’。”
“写‘免’。”
女人把药捧进西屋。
夜里灶上的火压了。院里黑,只有西屋窗纸上有一点光。
李轩宇躺在榻上,没有睡。
隔壁有声音。孩子在哭,哭两声,停了,又哭。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低,听不清。
再然后是水声。
他坐起来,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西屋的窗纸上有一个影子,是女人抱着孩子,来回走。
他看了一会儿,把洞堵上。
“先生。”
老人没有应。
“先生,那半片药,够么。”
“够。”
“二十八文,是四天的房钱。”
“是。”
“四天的房钱,换半片药。”
“换的不是半片药。”老人说,“换的是她敢给孩子吃。”
“她不敢。”
“她不敢。”老人说,“游方的药吃了不好,她就不敢再给人吃。我要是收她二十八文,她也不敢。不收,她才敢。”
“收了钱,她就不敢。”
“收了钱,她就要想这钱花得值不值。”老人说,“想的时候,药就凉了。”
李轩宇躺回去。
“先生,你不收钱,她还欠你。”
“她欠我,我就还得来一趟。”
“你还要来。”
“要来。”老人说,“账没有平的账,就还得有人来。”
半夜,隔壁不哭了。
天亮以前,他起来解手,路过西屋,听见里头有呼吸声。孩子的呼吸很匀,一进一出,中间没有停顿。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第二日早上,女人在院里扫地。
孩子坐在门槛上,脸不红了,嘴唇有一点干。
她看见李轩宇,把头低下去。
“好了?”
女人抬头,眼睛是肿的。
“半夜退的。”她说,“退了一身汗,衣裳换了三件。”
“还热么。”
“不热了。”
老人从屋里出来。
女人把扫帚放下,走到他面前,跪下去。
老人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女人跪在门外,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起来。”
女人起来。
“账。”
“先生。”
“算账。”
女人愣了一下。
“房两间,一夜,十六文。”
“十六文。”
“饭四碗,十二文。”
“十二文。”
“草料无。”老人说,“灯油无。共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药半片,抵二十八文。两清。”
女人没有说话。
“写下来。”老人说,“写在你的账上。”
“我不会写。”
“他会。”
老人指了指李轩宇。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
“写:二月廿四,收药半片,值二十八文,抵房饭。免。”
他写完,把纸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她不识字,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先生,这张纸我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就记得有人欠过你。”
女人不懂。
老人也不解释。
第二日走的时候,天阴。
店家把他们的水囊灌满了。井水是甜的。
“先生,这井水好。”
“好。”
“为什么不苦。”
“深。”老人说,“井打三丈,水就在下头。打一丈,水就在上头。上头的水,是地里过的。”
店家把水囊递过来。
“先生,下回还住这儿。”
“还住。”
“下回我给你留着东边那间,那间不漏。”
“好。”
他们出了院门。
孩子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举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他走出二十步,把怀里的纸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脉录的最后一页。脉录他写了二十个月,一个月一张,最后一张写到二月,写到一半,空着半边。
他在空着的那半边写:
二月廿三,华州西,刘家店。房十六,饭十二,共二十八。药半片,抵。免。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这一行里没有脉。
他把笔收起来,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走了一段,他又把纸取出来,在“免”字旁边添了三个小字:女六岁。
添完,他把纸收好。
“先生。”
“嗯。”
“这一笔,是账,还是脉。”
老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账。”
“记在脉录后头。”
“记。”
他把纸塞回怀里,塞在最里头,压在脉录底下。
塞完,他伸手在外面按了按,摸到纸的边。
硬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