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三章 城南

※ ※ ※

出渭水往东,路是平的。

平路走起来比山路累。脚不用抬,一步一步往前搓,搓到后来,鞋底磨得发烫,脚心先麻,麻完了疼。

李轩宇把鞋脱下来看过一回。鞋底磨掉了一层,前掌那一块快透了。

“先生,我的鞋要坏。”

“坏在路上,比坏在山上好。”

“为什么。”

“山上没有卖鞋的。”

路边有渠。渠里有水,水很浅,渠底的泥是黑的,泥上一道一道,是水退下去留下的印。

“这渠有水。”

“关中的渠都有水。”老人说,“渠是从渭水引的。”

“渭水小了,渠怎么还有水。”

“渠在上游。”

李轩宇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上游有水,下游没有。”

“上游先把水吃了。”老人说,“吃到后来,下游就剩泥。”

路两边是田。田里有人,弯着腰,一把一把往外拔草。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走过一片村。村子是空的。屋还在,门都没有了。门框上还留着门轴的洞。

“人呢。”

“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前年关中大旱,走了很多。”

“走了还会回来么。”

“地在这儿,人在别处。地在,人就有一天要回来。”

村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桶,桶底掉了。

他走过去,往井里看。

井是干的。井底有一层白,白上有一只死雀。

他把头抬起来。

村东头还有一间屋住着人。烟囱上有一缕烟,烟很细,直着上去,到半空散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妇,膝上放着一只筛子,筛子里是谷,她把谷一捧一捧捧起来,让风把糠吹走。

“老人家。”

老妇抬头。

“过路的。”

“过路的。”老妇说,“坐。”

他们没有坐。

“这村的人都走了。”

“走了。”

“你怎么不走。”

“我走不动。”老妇说,“我今年七十三。走到半路,就要人抬。抬我的人,自己也要走。”

她把筛子晃了两下。

“你们去哪儿。”

“华山。”

“华山远。”

“远。”

“远的地方,日子好过么。”

“不知道。”

老妇点头。

“我这三亩地,租一亩三斗,税一亩二斗。一亩打六斗,剩下的一斗,是我一年的口粮。”她说,“今年天旱,一亩打不上四斗。打四斗,我就要把种子吃了。”

“吃了种子,明年呢。”

“明年再说。”老妇说,“我这个岁数,明年是个什么,我不敢想。”

她把手里的谷倒进一只布袋,袋口用绳扎紧。

“先生,你们要是从华山回来,路过这儿,进来喝口水。”

“你这井是干的。”

老妇笑了一下。

“井是干的,缸里有。我一日挑一趟,挑半缸,喝三日。”

她把布袋抱进屋里。

第三日午时,看见城墙。

城墙在远处,是一条灰的。灰上头有一层薄黄,是土。

“长安。”

老人没有停。

“先生,城门在南边。”

“不走城门。”

“那走哪儿。”

“绕。”

他带着他往南,走上一条土路。土路比官道窄,路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水。

走了约三里,路高起来。路两边是柳林,柳条还没有发芽,一枝一枝垂着。

走到最高的地方,老人停下。

“看。”

柳林后头是墙。墙很高,比他在书上想的还高。墙头上有一排垛口,垛口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牙。

墙上有旗。

旗是红的,隔一段一面,插在垛口后头。风从西边来,旗往东边倒。

“先生,这是南墙。”

“南墙。”

“墙里就是长安。”

“是。”

他站在土坡上看。

旗一面一面数过去。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

数到十七,风把一片旗都吹向同一边,旗和旗叠在一处,分不出哪是第一面。

他停了。

“数不清。”

“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数清了,也没有用。”老人说,“你在墙外头数,墙里头的事,一面旗也不会告诉你。”

“那什么会告诉我。”

老人看着墙。

“账。”

远处有一声钟。

钟声很低,来得慢,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钟。”

“承天门的钟。”

“钟做什么。”

“开城门,关城门。”老人说,“一早一晚,各一百下。”

“一百下。”

“一百下。”

“数得完。”

“数得完。”老人说,“所以有人数。”

钟声停了。

他在土坡上站着,风把袖子吹得贴在身上。

“先生,你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老人没有答。

“先生。”

“嗯。”

“墙里头,有你要见的人么。”

老人看着城墙,看了很久。

“有。”

“那为什么不去。”

“去了,就见不着了。”

李轩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见不着,还是不见。”

“见不着。”

他不再问。

土路上来了一辆车。车是牛车,车上装炭,炭上盖着草席。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层黑。

车到坡下停住,汉子跳下来,把牛鼻子上的绳绕在车辕上。

“让一让。”

老人让开。

汉子走到坡边,解裤子,撒了一泡尿。撒完,系上,走回来。

“你们看城?”

“看城。”

“城里没什么好看的。”汉子说,“城里就是人多。”

“你这炭,送到城里。”

“送东市。”汉子说,“一年送六趟。”

“一车多少。”

“八百斤。”汉子说,“一斤十二文。”

李轩宇掰了三个指头。

“八百斤,九千六百文。”

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九千六百文,是九贯六百。”

“是。”汉子说,“九贯六百,除去脚钱,除去草料,除去给门吏的三十文,落六贯。”

“门吏要三十文。”

“进门三十文,出门不要。”汉子说,“这是规矩。”

“一斤十二文,去年多少。”

“去年八文。”

“为什么贵。”

“宫里烧得多。”汉子说,“今年冬天冷,宫里烧得多,外头就少。少了就贵。”

“宫里烧得多,你们就送得多。”

“送得多,也贵不到我们手里。”汉子说,“炭在山里是四文,到了门上是十二文。中间那八文,不是我们的。”

“是谁的。”

汉子笑了一下,没有答。他把绳从车辕上解下来。

“先生,你这手凉。”

“凉。”

“我阿耶的手也凉。他凉了三年,第四年就没了。”

“他多大。”

“六十一。”

“我比他大。”

汉子愣了一下。

“先生看着不像。”

“不像。”

汉子把牛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先生,你要是进城,别走明德门。明德门查得紧。走西边的延平门,那边看门的姓周,收二十文就放。”

“我不进城。”

“不进城,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看墙。”

汉子又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跳上车。

“看墙。”他说,“我送了六年炭,头一回听说有人来看墙。”

牛车走了。

车走远,他才想起一件事。

“先生,他没问我们是什么人。”

“他没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一日要见一百个人。”老人说,“见一百个人的人,不问人。”

天黑以前,他们离开土坡,往东走了二里,找到一间驿亭。

驿亭是旧的,三面有墙,一面塌了。塌的那面用秸秆挡着,秸秆上糊了一层泥,泥裂了。

屋顶有两处漏。

老人把两张席铺在没有漏的那一角,一张给他,一张自己。

“先生,屋顶漏。”

“漏在外头。”

“下雨呢。”

“今夜不下。”

“你怎么知道。”

老人把手伸出去,在风里停了一会儿。

“风从东南来,带着土。”他说,“带土的风不下雨。”

夜里果然没有下雨。

他躺着,看屋顶。

屋顶的椽子上挂着一条蛛丝,蛛丝上沾着灰,灰一粒一粒,像一串很小的珠子。

他数那些珠子。数到三十几,忘了数到哪儿,从头数。

数第二遍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走路。

脚步从远处来,走到驿亭外头,停了。

停了很久。

他坐起来。

老人也坐着,一只手按在布包上。

外头的人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响,往东去了。

“先生。”

“嗯。”

“是什么人。”

“过路的。”

“为什么停。”

“看见有火。”

“看见有火,为什么不进来。”

老人把手从布包上拿开。

“因为里头有两个人。”

他不明白。

“一个人,他就进来了。”老人说,“两个人,他不知道该杀哪一个。”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到那把猎刀。刀鞘是木头的,皮上二十八道刻痕,一道一道,摸得出来。

他摸着最后那一道。

那一道是他刻的,浅。

风从塌的那一面进来,把秸秆吹得响。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在驿亭外的地上看见一串脚印。

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在驿亭门口拐了一个弯,绕过去,又回到原路。

他在门口蹲下去,看了很久。

脚印是草鞋的,前头两个趾,后头一个跟。

“先生,这个人只有两个趾。”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左脚两个,右脚三个。”

“你怎么知道。”

“右脚那个印,比左脚宽。”老人说,“他右脚少了两个趾,脚掌就宽了。”

“少了两个趾,还能走这么远。”

“能走。”老人说,“人少了什么,都还能走一段。”

他站起来。

“先生,我记下来么。”

“记。”

他把纸取出来,写:二月廿二,驿亭,草鞋印一,左脚二趾,右脚三趾,绕门不入。

写完,他停了一下。

“先生,这一笔记什么。”

“记‘过’。”

他在后头添了一个字:过。

至圣唐 卷03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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