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二月十九—廿二
出渭水往东,路是平的。
平路走起来比山路累。脚不用抬,一步一步往前搓,搓到后来,鞋底磨得发烫,脚心先麻,麻完了疼。
李轩宇把鞋脱下来看过一回。鞋底磨掉了一层,前掌那一块快透了。
“先生,我的鞋要坏。”
“坏在路上,比坏在山上好。”
“为什么。”
“山上没有卖鞋的。”
路边有渠。渠里有水,水很浅,渠底的泥是黑的,泥上一道一道,是水退下去留下的印。
“这渠有水。”
“关中的渠都有水。”老人说,“渠是从渭水引的。”
“渭水小了,渠怎么还有水。”
“渠在上游。”
李轩宇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上游有水,下游没有。”
“上游先把水吃了。”老人说,“吃到后来,下游就剩泥。”
路两边是田。田里有人,弯着腰,一把一把往外拔草。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走过一片村。村子是空的。屋还在,门都没有了。门框上还留着门轴的洞。
“人呢。”
“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前年关中大旱,走了很多。”
“走了还会回来么。”
“地在这儿,人在别处。地在,人就有一天要回来。”
村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桶,桶底掉了。
他走过去,往井里看。
井是干的。井底有一层白,白上有一只死雀。
他把头抬起来。
村东头还有一间屋住着人。烟囱上有一缕烟,烟很细,直着上去,到半空散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妇,膝上放着一只筛子,筛子里是谷,她把谷一捧一捧捧起来,让风把糠吹走。
“老人家。”
老妇抬头。
“过路的。”
“过路的。”老妇说,“坐。”
他们没有坐。
“这村的人都走了。”
“走了。”
“你怎么不走。”
“我走不动。”老妇说,“我今年七十三。走到半路,就要人抬。抬我的人,自己也要走。”
她把筛子晃了两下。
“你们去哪儿。”
“华山。”
“华山远。”
“远。”
“远的地方,日子好过么。”
“不知道。”
老妇点头。
“我这三亩地,租一亩三斗,税一亩二斗。一亩打六斗,剩下的一斗,是我一年的口粮。”她说,“今年天旱,一亩打不上四斗。打四斗,我就要把种子吃了。”
“吃了种子,明年呢。”
“明年再说。”老妇说,“我这个岁数,明年是个什么,我不敢想。”
她把手里的谷倒进一只布袋,袋口用绳扎紧。
“先生,你们要是从华山回来,路过这儿,进来喝口水。”
“你这井是干的。”
老妇笑了一下。
“井是干的,缸里有。我一日挑一趟,挑半缸,喝三日。”
她把布袋抱进屋里。
第三日午时,看见城墙。
城墙在远处,是一条灰的。灰上头有一层薄黄,是土。
“长安。”
老人没有停。
“先生,城门在南边。”
“不走城门。”
“那走哪儿。”
“绕。”
他带着他往南,走上一条土路。土路比官道窄,路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水。
走了约三里,路高起来。路两边是柳林,柳条还没有发芽,一枝一枝垂着。
走到最高的地方,老人停下。
“看。”
柳林后头是墙。墙很高,比他在书上想的还高。墙头上有一排垛口,垛口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牙。
墙上有旗。
旗是红的,隔一段一面,插在垛口后头。风从西边来,旗往东边倒。
“先生,这是南墙。”
“南墙。”
“墙里就是长安。”
“是。”
他站在土坡上看。
旗一面一面数过去。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
数到十七,风把一片旗都吹向同一边,旗和旗叠在一处,分不出哪是第一面。
他停了。
“数不清。”
“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数清了,也没有用。”老人说,“你在墙外头数,墙里头的事,一面旗也不会告诉你。”
“那什么会告诉我。”
老人看着墙。
“账。”
远处有一声钟。
钟声很低,来得慢,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钟。”
“承天门的钟。”
“钟做什么。”
“开城门,关城门。”老人说,“一早一晚,各一百下。”
“一百下。”
“一百下。”
“数得完。”
“数得完。”老人说,“所以有人数。”
钟声停了。
他在土坡上站着,风把袖子吹得贴在身上。
“先生,你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老人没有答。
“先生。”
“嗯。”
“墙里头,有你要见的人么。”
老人看着城墙,看了很久。
“有。”
“那为什么不去。”
“去了,就见不着了。”
李轩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见不着,还是不见。”
“见不着。”
他不再问。
土路上来了一辆车。车是牛车,车上装炭,炭上盖着草席。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层黑。
车到坡下停住,汉子跳下来,把牛鼻子上的绳绕在车辕上。
“让一让。”
老人让开。
汉子走到坡边,解裤子,撒了一泡尿。撒完,系上,走回来。
“你们看城?”
“看城。”
“城里没什么好看的。”汉子说,“城里就是人多。”
“你这炭,送到城里。”
“送东市。”汉子说,“一年送六趟。”
“一车多少。”
“八百斤。”汉子说,“一斤十二文。”
李轩宇掰了三个指头。
“八百斤,九千六百文。”
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九千六百文,是九贯六百。”
“是。”汉子说,“九贯六百,除去脚钱,除去草料,除去给门吏的三十文,落六贯。”
“门吏要三十文。”
“进门三十文,出门不要。”汉子说,“这是规矩。”
“一斤十二文,去年多少。”
“去年八文。”
“为什么贵。”
“宫里烧得多。”汉子说,“今年冬天冷,宫里烧得多,外头就少。少了就贵。”
“宫里烧得多,你们就送得多。”
“送得多,也贵不到我们手里。”汉子说,“炭在山里是四文,到了门上是十二文。中间那八文,不是我们的。”
“是谁的。”
汉子笑了一下,没有答。他把绳从车辕上解下来。
“先生,你这手凉。”
“凉。”
“我阿耶的手也凉。他凉了三年,第四年就没了。”
“他多大。”
“六十一。”
“我比他大。”
汉子愣了一下。
“先生看着不像。”
“不像。”
汉子把牛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先生,你要是进城,别走明德门。明德门查得紧。走西边的延平门,那边看门的姓周,收二十文就放。”
“我不进城。”
“不进城,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看墙。”
汉子又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跳上车。
“看墙。”他说,“我送了六年炭,头一回听说有人来看墙。”
牛车走了。
车走远,他才想起一件事。
“先生,他没问我们是什么人。”
“他没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一日要见一百个人。”老人说,“见一百个人的人,不问人。”
天黑以前,他们离开土坡,往东走了二里,找到一间驿亭。
驿亭是旧的,三面有墙,一面塌了。塌的那面用秸秆挡着,秸秆上糊了一层泥,泥裂了。
屋顶有两处漏。
老人把两张席铺在没有漏的那一角,一张给他,一张自己。
“先生,屋顶漏。”
“漏在外头。”
“下雨呢。”
“今夜不下。”
“你怎么知道。”
老人把手伸出去,在风里停了一会儿。
“风从东南来,带着土。”他说,“带土的风不下雨。”
夜里果然没有下雨。
他躺着,看屋顶。
屋顶的椽子上挂着一条蛛丝,蛛丝上沾着灰,灰一粒一粒,像一串很小的珠子。
他数那些珠子。数到三十几,忘了数到哪儿,从头数。
数第二遍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走路。
脚步从远处来,走到驿亭外头,停了。
停了很久。
他坐起来。
老人也坐着,一只手按在布包上。
外头的人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响,往东去了。
“先生。”
“嗯。”
“是什么人。”
“过路的。”
“为什么停。”
“看见有火。”
“看见有火,为什么不进来。”
老人把手从布包上拿开。
“因为里头有两个人。”
他不明白。
“一个人,他就进来了。”老人说,“两个人,他不知道该杀哪一个。”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到那把猎刀。刀鞘是木头的,皮上二十八道刻痕,一道一道,摸得出来。
他摸着最后那一道。
那一道是他刻的,浅。
风从塌的那一面进来,把秸秆吹得响。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在驿亭外的地上看见一串脚印。
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在驿亭门口拐了一个弯,绕过去,又回到原路。
他在门口蹲下去,看了很久。
脚印是草鞋的,前头两个趾,后头一个跟。
“先生,这个人只有两个趾。”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左脚两个,右脚三个。”
“你怎么知道。”
“右脚那个印,比左脚宽。”老人说,“他右脚少了两个趾,脚掌就宽了。”
“少了两个趾,还能走这么远。”
“能走。”老人说,“人少了什么,都还能走一段。”
他站起来。
“先生,我记下来么。”
“记。”
他把纸取出来,写:二月廿二,驿亭,草鞋印一,左脚二趾,右脚三趾,绕门不入。
写完,他停了一下。
“先生,这一笔记什么。”
“记‘过’。”
他在后头添了一个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