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六 丑时
他往上走。
石缝有十七级。他下来的时候数过,现在上去,数到第九级,火灭了。
火灭得很干脆。火折的头烧完了,红没有了,只剩一点黑。
他把火折扔了。
黑里,他扶着石壁往上。
石壁上有水。水是渗出来的,手指头放上去,指头就湿。
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水是甜的。
第十级,第十一级。
石缝窄了。窄的地方,他的肩膀要侧过来,侧过来,胸贴着石壁。
胸口贴上石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石壁是温的。
他把脸也贴上去。
温的。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上走。
第十七级。
石缝的口。
他蹲下来,把头伸出去,往外看。
石坪在他的左手边。从石缝口往外看,先看见雪,再看见石坪的边,再看见石坪中间。
石坪中间躺着两个人。
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西边。
东边是空的。
他往东边看。
东边上没有东西。
石坪的东沿,那个东西卧过的地方,雪化了一个圈。
圈里有三个印。
圈是空的。
它走了。
他从石缝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站直。他跪着,跪在雪上,往前爬了两步,才站起来。
站起来,他先看东边。
东边上还是空的。
他往西走。
走到老人身边,他蹲下去。
老人脸朝下。
右手还攥着东西。他掰开看,是半截刀。刀断的地方在中间,断口斜着。
他把半截刀从老人手里拿出来,放在一边。
他把老人翻过来。
翻的时候,老人的身子很沉。他两只手撑着老人的肩,把老人侧过来,再放平。
老人的脸是灰的。嘴唇上有一层白。
他把手放在老人的鼻子底下。
没有气。
他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
胸口是凉的。
他把老人的手腕抓起来,三个指头按在脉上。
按了很久。
脉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松开,又按上去。这一次按得重,按得老人的手腕陷下去一块。
还是没有。
他坐在雪上。
雪是凉的。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动。
坐了一会儿,他伸手,去解老人的衣襟。
衣襟上的带子系得很紧。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解开,他把衣襟掀开。
老人的胸口有一块青。
青有巴掌大,在左边。青的中间是紫的,紫的中间是黑的。
他用指头按了一下。
按下去,青的地方是硬的。硬得像石头。
他把手拿开。
他把老人的衣服往上翻,翻到肩上。肩上也有一块青,比胸口的小。
他把衣服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老人的怀里。
怀里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
是那只陶罐。
陶罐有他的拳头那么大。罐口封着蜡。蜡封裂了,裂了一道缝,缝里有东西渗出来,把布带浸湿了一块。
他把陶罐拿出来。
拿出来的时候,布带断了。
他把陶罐放在手心里。
罐是温的。
他把蜡封掰开。
蜡很脆,一掰就碎。碎了以后,罐口露出一层纸。纸也湿了。
他把纸挑开。
罐里有一枚丹。
丹是青的。青里带一点白,白在边上,像霜。
丹有他的指头那么大。
是温的。
他把丹倒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他把丹塞进老人嘴里。
老人的牙咬着。
他用一根手指头顶老人的牙。顶不开。
他用两根手指头,从腮帮子外头往里推。
推不动。
老人睁眼。
他往回缩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
嘴里有东西,说话说不清。老人把手抬起来,抬到嘴边,用两根手指头把丹从嘴里抠出来。
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丹化了一半。
化掉的那一半,在老人的舌头上,在牙齿上,是一层青。
剩下的一半,是一个不圆的半枚。
老人把手伸出来,把手心里的半枚丹递过来。
“吃。”
“先生。”
“吃。”
“先生,你的胸口。”
老人没有看自己的胸口。
“吃。”
“先生,你吃了,就能好。”
“我吃了没有用。”
“为什么。”
“我的手已经凉了。”老人说,“凉了的人,吃了也是凉的。”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山上冷。吃了不冷。”
“先生。”
“吃。”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他把半枚丹从老人的手心里拿起来。
丹在手指头中间,是软的。软得像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他放进嘴里。
丹化得很快。
不是咬开的,是它自己在嘴里化。化的时候没有味道,只有一点温,从舌头上过去,到喉咙,到胸口。
一口温水。
他把嘴闭上。
老人的手落下去,落在雪上。
“先生。”
“嗯。”
“你的胸口,青了。”
“我知道。”
“青了多大。”
“巴掌大。”
“要紧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
“三个时辰。”老人说,“我的伤,三个时辰自合。”
“那这一次。”
“这一次慢。”
“慢多少。”
“不知道。”
李轩宇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上。
“先生,我背你下去。”
“不背。”
“为什么。”
“背不动。”老人说,“一里窄路,一千一百级石阶。你背我,走到一半,两个人都在路上。”
“那就走到一半。”
“走到一半,你就上不来了。”老人说,“它还在山上。”
李轩宇回头。
东边是空的。
“先生,它走了。”
“走了。”
“它为什么走。”
老人闭着眼睛。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罐子。”
“罐子里是丹。”
“丹是山上的。”老人说,“它认得山上的东西。”
“它认得,就不杀你。”
“它不杀拿着山上东西的人。”老人说,“它杀拿着别的东西的人。”
李轩宇把陶罐拿起来。
罐是空的。
“先生,罐子空了。”
“空了。”
“它闻到的,是空罐子么。”
“它闻的是罐子。”老人说,“罐子装过丹。装过的东西,罐子上有印。”
“印。”
“你看不见。”老人说,“它看得见。”
他把陶罐塞进怀里。
“先生,那它为什么杀十三郎。”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因为十三郎手里有剑。”老人说,“剑是铁的。铁不是山上的东西。”
“它怕铁。”
“怕,也恨。”
李轩宇看着石坪中间。
郗十三还在那儿。他侧着,脸朝西。他的一只手伸在外头。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已经积了一指厚。
“先生,十三郎。”
“我知道。”
“他死了。”
“死了。”
“他死之前,说还有一剑。”
“我听见了。”
“他留着那一剑。”
“留着。”
李轩宇站起来。
他走到郗十三身边,蹲下去。
他把郗十三伸在外头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郗十三的胸口上。手是硬的,硬的像一根木头。
他把那只手放好,把郗十三的另一只手从身子底下抽出来,也放在胸口上。
两只手叠着。
他把郗十三的衣襟理平。理的时候,他摸到郗十三怀里有东西。
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饼,硬了,掰得动。
十二个。
他数了。十二个,一个没有少。
他把布包放回去。
“先生,他怀里有饼。”
“一年十二个。”
“一个没有吃。”
“他不吃。”老人说,“他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来的人。”
李轩宇把布包重新塞好。
他站起来。
“先生,我扶你。”
“不扶。”
老人自己撑起来。他先撑起一只胳膊,撑到一半,胳膊抖,人又落下去。
他歇了一会儿,再撑。
这一次撑起来了。
他坐着,喘。
“先生。”
“嗯。”
“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人往东边看。
“水还在那儿堵着。”
“水。”
“我们上来,是为了水。”
李轩宇看着东边的崖。
“先生,你要我去。”
“我不叫你去。”
“那谁去。”
老人没有答。
“先生。”
“我教过你一件事。”老人说,“写错了,就划掉,重写。石头堵了,搬不动,就绕。”
“绕。”
“绕过去,水就下来了。”
“怎么绕。”
老人抬起手,往东边指。
“它卧的地方,石头是软的。软了的石头,过一冬就碎。碎了,就塌。塌了,就堵。”
“所以。”
“所以让它挪。”老人说,“它挪一步,那块石头就空出来。”
“它为什么要挪。”
老人把手放下来。
“因为它怕火。”
“火。”
“火,和铁。”老人说,“两样都有,它就挪。”
“它会挪多远。”
“不知道。”
“挪开了,水就下来。”
“水就下来。”
李轩宇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四支火折。
四支。他烧了一支,还有三支。
“先生,三支火折。”
“三支。”
“三支,够么。”
老人看着他。
“不够。”
“那怎么办。”
“平台上有。”老人说,“席子底下,十三根松明,七支火折。”
李轩宇抬头。
“平台在一千一百级。”
“一千一百级。”
“从这儿到平台,一里。”
“一里。”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先生,我去。”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我没有叫你去。”
“我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
“你去,就是不听我的话。”
“我知道。”
“三句话,你破了两句。”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睁开眼。
“第三句呢。”
“先生。”
“你要是看见我倒了,就过来。”老人说,“你过来了。”
他把头转开。
“三句都破了。”
雪落在老人脸上。
“先生,我不去,水就通不了。”
“水通不了,药就薄。”老人说,“药薄了,山上那些人,一个一个薄下去。”
他闭上眼睛。
“去罢。”
李轩宇站起来。
他往西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
老人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慢。
“先生,你等我。”
老人没有答。
“先生。”
“嗯。”
“你等我回来。”
老人把手抬起来,抬了一寸,又落下。
“火。”
“我有。”
“不是火。”老人说,“平台东边,有一道石缝。”
“石缝。”
“石缝下去,是东谷上段。”老人说,“甘五走的就是那条路。他走那条路,去看水。”
“先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桶在谷口。”老人说,“他从上头下去的,桶留在下头。”
李轩宇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先生,那条路通渠口。”
“通渠口。”
“渠口有水。”
“有水。”
“它在那儿。”
老人闭上眼睛。
“它在。”
“先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回去了。”老人说,“它卧的地方,是暖的。它走了,就是要回去卧。”
雪落在老人脸上。
“平台上的东西,你拿一半。”老人说,“松明拿八根,火折拿五支。剩下的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回来用。”
“先生,我回来的时候,从哪儿走。”
“从原路。”
“原路是西边。”
“西边。”老人说,“回来的时候,你不必怕它。它认得火,也认得罐子。你身上有罐子。”
李轩宇把陶罐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
“先生,这是空罐。”
“空罐也是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