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七章 三步

※ ※ ※

他从石缝里出来,走到平台上。

平台上有雪。席子还在,压席子的三块石头还在。

他把席掀开。

底下的东西一样没有少。松明十三根,火折七支,油罐一罐。

他坐下去,先把火折一支一支吹了一遍。

七支,五支着。两支吹不着。

他把吹不着的两支放在一边。

“又是两支。”

他把这两支插在腰上。加上怀里三支,一共八支着。松明他拿了八根,捆成一捆,背上。

剩下五根松明,两支坏火折,留在席底下。

他把席盖回去,压上石头。

平台东边有一道石缝。

石缝比西边那条窄。他侧着身子进去,走了两步,石缝宽了,宽成一条沟。

沟是往下走的。沟底有沙,沙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草鞋的,前头两个趾,后头一个跟。

他把手放在脚印旁边比了比。

脚印比他的手短。草鞋的边是毛的。

“甘五。”

他念了这两个字。

沟往下走三百步,接到谷。

谷上段比下段窄。两边的石壁高,壁上有水痕,水痕最低的一条,离他现在站的地方有八尺。

八尺,是水曾经到过的高度。

现在谷底是干的。干的地方有一层白,白上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去,把一块石头翻过来。

石头底下是湿的。

他把手按在湿的地方。

温的。

他抬头。

谷上段往东拐。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石有两人高。

他走到大石后头,把背靠在石上,慢慢把头探出去。

渠口在下面。

离他有二十步,低一丈。

渠口是一堆石头。石头是青的,青上有一层白。

石头堆前头,卧着一个东西。

它卧着。背很高。背上的水纹在早上的光里看得清,一道一道,从背上往下走。

它的后两条腿收在身子底下。

它的前腿伸在外头。

前腿伸出去,伸到渠口那块大石上。前爪搭在石上,三个趾张开,压着。

它的头低着。头离地有一尺。

它不动。

李轩宇看着它。

他数了。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它动了。

动的不是身子。是头。头从左边转到右边,转了半圈,停住。

停了很久。

然后前腿动了一下。

前腿往外挪,挪了半寸。

挪完,三个趾重新张开,压在石上。

他又数。

数到一百二十,它又动了一次。

这一次是后腿。后腿收了一下,收进去一寸,身子往前蹭了半寸。

前腿没有动。

他数。

数到二百,它没有动。

数到三百,它没有动。

数到四百,它把头往西转了一下。

他把头缩回去。

缩回去以后,他坐下来,把纸取出来。

纸上有七张。七张是七个印,在第一千一百级平台上描的。

他把七张纸摊在膝上,一张一张摆开。

摆开以后,他把第七张纸举起来,对着谷里看。

第七个印,三趾,一尺二寸,爪尖偏左。

他放下纸,往谷里看。

渠口那块大石上,有一个印。

印的爪尖偏左。

他把纸折起来。

“一样。”

他把纸收进怀里,又取出一张空白的。

他在空白纸上画。

先画一条线,线上画七个点。七个点之间,画三道短线。

三道短线,是三步。

画完,他在线的东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渠口。

画完,他看着这张图。

七个印在一条线上。线从西往东走,走到渠口那块大石,从石上过去。

它的路,就是这条线。

它顺着这条线走。走到渠口,从石上过去,走到东边去。

它卧的时候,也是卧在这条线上。

他往谷里看。

它卧的地方,正在这条线上。

它的前腿伸出去,伸到渠口那块石上。伸出去的距离,他量过。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麻绳。

麻绳是他捆松明用的。他把麻绳在手上量了一尺二寸,打一个结。

然后他从大石后头出来,蹲下,把麻绳的一头压在渠口的边上,另一头拉直,拉到自己脚下。

他数。

麻绳从渠口那块石的边,到它前爪压着的地方,是三尺。

三尺。

他把麻绳收起来。

三尺,就是它的前腿伸出去的长度。

它卧在线上,前腿伸出去三尺,正好压住渠口。

他把这一笔记下来。

写:三月十六,辰时,渠口。兽卧线上,前腿伸出三尺,压渠口石。兽每百息动一回,挪半寸。

写完,他看着“三尺”两个字。

渠口那块石,是软的。

他在谷里摸过。石头软,按下去有坑。

它的前腿压在石上,压了三年。

三年,石头一直在软。

软了的石头往下塌,塌下来的碎块堵在渠口。

水就断了。

它不是堵水的。它是卧在这条线上,前腿伸出三尺,压住了一块石头。

他坐在大石后头,把笔放下。

三年,水断了三年。药一年薄一毫。

第一年,一片药抵一片。第二年,一片抵八分。第三年,一片抵六分。

三尺。

他把“三尺”圈起来。

圈完,他把笔拿起来,在旁边写:

让它收三尺。

写完,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

“收三尺。”

三尺,是它的前腿。

前腿收回去,石就不压了。

石不压了,塌下来的碎块就不添了。

碎块不添,水就从缝里渗出来。

渗出来的水,顺着渠走。渠底有日子,刻到天宝九载九月。十月以后,没有人刻。

他把纸收起来。

要让它收三尺。

收三尺,要它怕。

它怕火,怕铁。

火他有。铁他只有一样:赵石头留下的猎刀。

一把刀,插在哪儿。

他把谷里看了一遍。

渠口那块石的西边,有两个石棱。两个石棱之间,有一道缝,缝有三尺宽。

它的前腿,是从这道缝里伸出去的。

缝窄。它的腿粗。

它伸腿的时候,腿贴着两边的石棱。

李轩宇看着那道缝。

如果在这道缝里插一样东西,它的腿就伸不出去。

伸不出去,它就要收。

收了三尺,它就要换一个地方卧。

换到哪儿,不知道。换到哪儿,都比这儿好。

他把猎刀解下来。

刀鞘上的二十八道刻痕,他摸了一遍。

第二十八道是他刻的,浅。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是赵石头的。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黑了。

他握着刀柄,在石上试了试刀尖。

刀尖在石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

石是硬的。刀尖扎不进去。

他把刀翻过来,用刀柄往下砸。

砸了三下,刀尖进去了半寸。

他再砸。

砸到第七下,刀进去了两寸。

他把刀留在那儿。

刀身朝上,刀柄朝天。

他退后两步,看。

刀在两块石棱中间,刀身只有一半露在外头。从谷下往上看,看不见。

从石棱上往下看,看得见。

它的腿伸过来,会碰到。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又拿开。

“赵石头。”

他念了这三个字。

他把这三个字念完,坐在石棱边上,把松明从背上解下来。

八根。

他一根一根摆。

摆在石棱的西边,摆在它卧的地方。摆成一条线,跟它的印一条线。

摆到第八根,他抬头看。

它还在卧着。头低着,前腿伸着。

他数了它的呼吸。

一息,很慢。

他坐下来,把笔取出来。

他要写下来。

纸上写:一、松明八根,摆线上,间三步。二、点第一根,它停。三、退一步,点第二根。四、点到第八根,退到石棱后头。五、它伸腿,碰铁。六、它收腿,收三尺。七、水出。

写完,他看了一遍。

“七条。”

他把“七条”划掉,在旁边写“六条”。数里那一条不算一条,那一条是事后的。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第六条也划掉。

划完,纸上剩五条。

他看着这五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添了第六条:六、若它不退,站住。

添完,他把“若它不退”四个字划掉。

划完,纸上这一条只剩两个字。

站住。

他把笔收起来。

“先生说过,站着,它就不动。”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塞在最里头,压在脉录底下。

他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膝上的布是湿的。雪化在他裤子上,化了一片。

他没有擦。

他数着。

数到三百,他把火折从怀里取出来,八支,摆在膝上。

八支,一支一刻。八刻。

八刻,是两个时辰。

八刻以后,他没有火。

他把八支火折数了三遍。

第三遍,他把最靠边的那一支插回腰上。

那是留给自己的。

剩下七支,他插在腰前的布带上,一支挨一支。

插好,他站起来。

他走到第一根松明边上,蹲下去。

松明上的松脂,在早上的光里是黄的。

他把火折从腰上取下来一支,用牙咬住纸头,撕开。

谷里,它还在卧着。

前腿伸着,三个趾压着那块石。

他把火折往石棱上擦,擦了一下。

至圣唐 卷03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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