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八章 火与铁

※ ※ ※

火折着了。

他把它按在第一根松明的断口上。

松明着了。松脂先化,化成一层油,油着了,火才起来。

火起来得很慢。

第一根烧了有一百,火才到松明的中间。

谷里,它的头转过来了。

转得很慢。头从西往东转,转了半圈,停住。

两个眼窝对着火。

它没有动。

李轩宇退了一步。

第二步的松明在他背后。他蹲下去,把第一根松明拔起来,斜靠在第二根上。

两根靠在一处,火是一处。

这样省火折。

他算过。八根松明,两根一处,四处。四支火折。

他还有七支。四支用来点火,三支留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蹲到第四根那儿。

第二处。

火折擦着了。他点了第四根,把第三根靠上去。

火起了两处。

它动了。

它动的时候,是先动后腿。后腿往身子底下收,收进去一寸,身子往前蹭。

它的前腿还伸在那块石上。

它抬起前腿。

前腿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

三个趾在半空里张开。

然后前腿往下落。

落的地方,是渠口那块石。

它落下去,石响了一声。

它没有起来。

他把第三处点了。

火起了三处。

三处火在他和它中间,摆成一条线。

它看着火。

它的头低下去,低到火一样高。

低下去的时候,它的皮上那些水纹动了。一道,从背上走到颈上。

它把头抬起来。

它往前走。

第一步。

它的前腿落在渠口那块石的前头。三个趾压在土上。

土陷下去。

第二步。

它的后腿跟上来,落在第一步落的地方。

第三步。

第三步它停下来。

前面是火。

它站在火的三步以外。

李轩宇蹲在第四根松明边上。

他没有动。

它站着,他蹲着。

中间隔着三步和一处火。

他数它的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数到七,它进出一回。

它没有往前。

它把头转过去,转向西边。

西边是那道石棱。两个石棱之间,三尺宽的一道缝。

它的前腿往西伸。

伸出去。

伸到一半,碰到东西。

不知道它碰到的是什么。它只知道碰到了。

它把前腿收回来。

收回来,它低下头,看那道缝。

缝里有一截刀柄,朝天。

它看了一会儿。

它把前腿再伸出去。

这一次不是直着伸,是斜着。

斜着伸,还是碰到。

它又收回来。

李轩宇蹲在火边上。

他把手里的火折举起来,举到脸前。

火折烧了三分之一。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它转过头。

两个眼窝对着他。

他把火折举高,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往它那儿走,是往西走,往第四处松明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步,停下来,蹲下。

第四处。

火折擦了三下才着。

他点了第八根,把第七根靠上去。

火起了四处。

四处火连成一条线,把渠口和西边的石棱隔开。

它站在火的东边。

它站着,看着那四处火。

火不大。

每一处火只有半人高。四处加起来,也是半人高。

风一吹,火就歪。

火是松明烧的。松明的火比柴亮,也比柴短。

一根松明,烧半个时辰。

两根靠在一处,也是半个时辰。两根一起烧,烧得快。

四处火,半个时辰以后,全灭。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它退三步。

李轩宇蹲在第八根松明后头。

他把手里的火折插在土里。

火折的纸头朝上,火苗很小。

他站起来。

他站着,看着它。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把手放在刀上。刀不在他身上了。

它往前一步。

他没有动。

它再往前一步。

他没有动。

第三步。

它的前腿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三个趾张开。趾很长。爪尖在前,爪尖上有一点黑,不是土。

前腿往下。

落在第八根松明的前头。

落下去的时候,火被压了一下,火苗往两边倒。

火又起来了。

它的前腿在火里。

它没有动。

火在它的腿上烧。

烧的时候,有一股味。

不是焦味。是石头被烧过的味,像打铁的铺子里那种味。

味过来,进了他的鼻子。

他没有动。

火小下去。

它的皮上有一层黑,黑在膝盖以下。

黑的地方,皮上的水纹没有了。纹断了,断得很整齐,像刀切的。

它的皮是温的。火烧在皮上,皮不焦,也不起泡。

火苗沿着它的腿往上走,走到膝盖,走不动了。

它把前腿收回来。

收回来,它退了一步。

它站在那儿,头低着。

李轩宇站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脚没有动。

他没有数自己的呼吸。

它抬起头。

头抬起来,往东边转。

东边是渠口的下游,是下谷。

它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它的后腿在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个印。

它走了。

不是往西,不是往他这儿。

是往东。

它走三步,停一下。

三步,停。

三步,停。

它走到渠口东边,绕过去,走在渠口的南边。

南边没有火。

它从南边绕。

绕着走的时候,它的前腿擦过渠口那块石。

石响了一声。

不是踩,是擦。

它擦过去,走了。

它往东走,走到谷的下段,走到一块大石后头,卧下了。

谷里静了。

火还在烧。

四处火,一处比一处小。

李轩宇站着。

他站着,看着火。

火一根一根地烧。

第一根烧到他膝盖那么高,烧到一半,倒了。

第二根跟着倒。

第三根还在烧。

第四根已经灭了。

他站着。

他的脚在地上,是他的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两只脚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没有移。

他抬起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

他自己的声音在谷里,很小,说出来就散了。

“我叫你走,你就走,不回头。”

“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他把三句说完。

“三句都破了。”

谷里没有人答。

谷里有声音。

很小的声音。

不是火。火的声音是噼啪。

这个声音是水。

他往渠口看。

渠口那块石的西边,两个石棱之间,那道三尺宽的缝里,有水出来。

水先是一点。

一点,是一滴。

一滴,是一线。

一线,是一股。

水从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泥是白的。

水流到渠里。

渠是干的。干了三年。渠底的泥结成了壳,壳上裂着口子。

水进去,壳就软了。

水在渠里走,走得很慢,先把干泥泡开,再往前。

走到一尺,停了。

再往前走,走到三尺。

走到三尺,水碰到一块石头,绕过去。

绕着走的时候,水的声音变了。

从滴水的声音,变成流水的声音。

他听着那个声音。

火灭了。

四处火全灭了。

谷里只有水声。

他把腰上那一支火折取下来。

那是留给自己的。

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擦。

他走到渠边,蹲下去。

水在他手边过。

他把手伸进去。

水是凉的。

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拿出来,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甜的。

他站起来。

他往东看。

东边那块大石后头,没有动静。

他往西看。

西边是石棱。石棱中间,刀柄还朝天。

他从渠边走过去,走到石棱那儿,蹲下,握住刀柄。

刀插得很紧。

他两只手握着,往上提。

提不动。

他把脚撑在石棱上,再提。

刀出来了。

刀身上带着一块石头。石头是软的,粘在刀上,一碰就掉。

他把刀在裤子上擦。

擦完,他把刀插回鞘里。

鞘上的二十八道刻痕,他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十八道,他停住。

那道是他刻的。浅。

他把刀挂在腰上。

水还在流。

他站在渠边,看着水。

水是浑的。浑水里有白泥,白泥在水里翻。

水在渠里走,走得很慢。渠是凿在石头上的,渠底有日子。

水从天宝六载那一段上过去。

从天宝七载那一段上过去。

从天宝八载那一段上过去。

水从天宝九载那一段上过去,从那道刻到一半的断口上过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把纸取出来,把笔取出来。

笔是干的。墨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软了。

他在纸上写:三月十六,午时,水通。初为一滴,次为一线,次为一股。水浑,带白泥。渠行三尺,遇石而绕。

写完,他把纸压在渠边一块石头底下。

压完,他蹲下去,把手又伸进水里。

水里有白泥。泥从他指头缝里过去。

他数。

数到一百,水涨了一指。

他再数一百。

涨了两指。

他从渠边捡了一块平石,放在水里,压在渠底。

石头压住水,水从石头两边绕。

他把石头拿起来。

水又直了。

他站起来。

他往西走。

走了三步,他回头。

渠里的水还在流。

水声不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倒水。

至圣唐 卷03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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