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六
火折着了。
他把它按在第一根松明的断口上。
松明着了。松脂先化,化成一层油,油着了,火才起来。
火起来得很慢。
第一根烧了有一百,火才到松明的中间。
谷里,它的头转过来了。
转得很慢。头从西往东转,转了半圈,停住。
两个眼窝对着火。
它没有动。
李轩宇退了一步。
第二步的松明在他背后。他蹲下去,把第一根松明拔起来,斜靠在第二根上。
两根靠在一处,火是一处。
这样省火折。
他算过。八根松明,两根一处,四处。四支火折。
他还有七支。四支用来点火,三支留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蹲到第四根那儿。
第二处。
火折擦着了。他点了第四根,把第三根靠上去。
火起了两处。
它动了。
它动的时候,是先动后腿。后腿往身子底下收,收进去一寸,身子往前蹭。
它的前腿还伸在那块石上。
它抬起前腿。
前腿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
三个趾在半空里张开。
然后前腿往下落。
落的地方,是渠口那块石。
它落下去,石响了一声。
它没有起来。
他把第三处点了。
火起了三处。
三处火在他和它中间,摆成一条线。
它看着火。
它的头低下去,低到火一样高。
低下去的时候,它的皮上那些水纹动了。一道,从背上走到颈上。
它把头抬起来。
它往前走。
第一步。
它的前腿落在渠口那块石的前头。三个趾压在土上。
土陷下去。
第二步。
它的后腿跟上来,落在第一步落的地方。
第三步。
第三步它停下来。
前面是火。
它站在火的三步以外。
李轩宇蹲在第四根松明边上。
他没有动。
它站着,他蹲着。
中间隔着三步和一处火。
他数它的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数到七,它进出一回。
它没有往前。
它把头转过去,转向西边。
西边是那道石棱。两个石棱之间,三尺宽的一道缝。
它的前腿往西伸。
伸出去。
伸到一半,碰到东西。
不知道它碰到的是什么。它只知道碰到了。
它把前腿收回来。
收回来,它低下头,看那道缝。
缝里有一截刀柄,朝天。
它看了一会儿。
它把前腿再伸出去。
这一次不是直着伸,是斜着。
斜着伸,还是碰到。
它又收回来。
李轩宇蹲在火边上。
他把手里的火折举起来,举到脸前。
火折烧了三分之一。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它转过头。
两个眼窝对着他。
他把火折举高,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往它那儿走,是往西走,往第四处松明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步,停下来,蹲下。
第四处。
火折擦了三下才着。
他点了第八根,把第七根靠上去。
火起了四处。
四处火连成一条线,把渠口和西边的石棱隔开。
它站在火的东边。
它站着,看着那四处火。
火不大。
每一处火只有半人高。四处加起来,也是半人高。
风一吹,火就歪。
火是松明烧的。松明的火比柴亮,也比柴短。
一根松明,烧半个时辰。
两根靠在一处,也是半个时辰。两根一起烧,烧得快。
四处火,半个时辰以后,全灭。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它退三步。
李轩宇蹲在第八根松明后头。
他把手里的火折插在土里。
火折的纸头朝上,火苗很小。
他站起来。
他站着,看着它。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把手放在刀上。刀不在他身上了。
它往前一步。
他没有动。
它再往前一步。
他没有动。
第三步。
它的前腿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三个趾张开。趾很长。爪尖在前,爪尖上有一点黑,不是土。
前腿往下。
落在第八根松明的前头。
落下去的时候,火被压了一下,火苗往两边倒。
火又起来了。
它的前腿在火里。
它没有动。
火在它的腿上烧。
烧的时候,有一股味。
不是焦味。是石头被烧过的味,像打铁的铺子里那种味。
味过来,进了他的鼻子。
他没有动。
火小下去。
它的皮上有一层黑,黑在膝盖以下。
黑的地方,皮上的水纹没有了。纹断了,断得很整齐,像刀切的。
它的皮是温的。火烧在皮上,皮不焦,也不起泡。
火苗沿着它的腿往上走,走到膝盖,走不动了。
它把前腿收回来。
收回来,它退了一步。
它站在那儿,头低着。
李轩宇站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脚没有动。
他没有数自己的呼吸。
它抬起头。
头抬起来,往东边转。
东边是渠口的下游,是下谷。
它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它的后腿在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个印。
它走了。
不是往西,不是往他这儿。
是往东。
它走三步,停一下。
三步,停。
三步,停。
它走到渠口东边,绕过去,走在渠口的南边。
南边没有火。
它从南边绕。
绕着走的时候,它的前腿擦过渠口那块石。
石响了一声。
不是踩,是擦。
它擦过去,走了。
它往东走,走到谷的下段,走到一块大石后头,卧下了。
谷里静了。
火还在烧。
四处火,一处比一处小。
李轩宇站着。
他站着,看着火。
火一根一根地烧。
第一根烧到他膝盖那么高,烧到一半,倒了。
第二根跟着倒。
第三根还在烧。
第四根已经灭了。
他站着。
他的脚在地上,是他的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两只脚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没有移。
他抬起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
他自己的声音在谷里,很小,说出来就散了。
“我叫你走,你就走,不回头。”
“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他把三句说完。
“三句都破了。”
谷里没有人答。
谷里有声音。
很小的声音。
不是火。火的声音是噼啪。
这个声音是水。
他往渠口看。
渠口那块石的西边,两个石棱之间,那道三尺宽的缝里,有水出来。
水先是一点。
一点,是一滴。
一滴,是一线。
一线,是一股。
水从缝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泥是白的。
水流到渠里。
渠是干的。干了三年。渠底的泥结成了壳,壳上裂着口子。
水进去,壳就软了。
水在渠里走,走得很慢,先把干泥泡开,再往前。
走到一尺,停了。
再往前走,走到三尺。
走到三尺,水碰到一块石头,绕过去。
绕着走的时候,水的声音变了。
从滴水的声音,变成流水的声音。
他听着那个声音。
火灭了。
四处火全灭了。
谷里只有水声。
他把腰上那一支火折取下来。
那是留给自己的。
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擦。
他走到渠边,蹲下去。
水在他手边过。
他把手伸进去。
水是凉的。
他把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拿出来,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甜的。
他站起来。
他往东看。
东边那块大石后头,没有动静。
他往西看。
西边是石棱。石棱中间,刀柄还朝天。
他从渠边走过去,走到石棱那儿,蹲下,握住刀柄。
刀插得很紧。
他两只手握着,往上提。
提不动。
他把脚撑在石棱上,再提。
刀出来了。
刀身上带着一块石头。石头是软的,粘在刀上,一碰就掉。
他把刀在裤子上擦。
擦完,他把刀插回鞘里。
鞘上的二十八道刻痕,他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十八道,他停住。
那道是他刻的。浅。
他把刀挂在腰上。
水还在流。
他站在渠边,看着水。
水是浑的。浑水里有白泥,白泥在水里翻。
水在渠里走,走得很慢。渠是凿在石头上的,渠底有日子。
水从天宝六载那一段上过去。
从天宝七载那一段上过去。
从天宝八载那一段上过去。
水从天宝九载那一段上过去,从那道刻到一半的断口上过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把纸取出来,把笔取出来。
笔是干的。墨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软了。
他在纸上写:三月十六,午时,水通。初为一滴,次为一线,次为一股。水浑,带白泥。渠行三尺,遇石而绕。
写完,他把纸压在渠边一块石头底下。
压完,他蹲下去,把手又伸进水里。
水里有白泥。泥从他指头缝里过去。
他数。
数到一百,水涨了一指。
他再数一百。
涨了两指。
他从渠边捡了一块平石,放在水里,压在渠底。
石头压住水,水从石头两边绕。
他把石头拿起来。
水又直了。
他站起来。
他往西走。
走了三步,他回头。
渠里的水还在流。
水声不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