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初二
华山北麓的雨下了三日。第四日早上,云从山腰翻下去,露出一条石阶。
他们从石阶上下来。老人在前,走得很慢。他的左手包着布,布是白的,血从里头透出来,成了黑的。
李轩宇背着囊。囊里有半枚白石、一张门纹描纸、二十个月的脉录、一张兽印描图,还有一只小瓷瓶。
石阶一千三百级。走到第六百级,老人坐到一块石头上。
“歇。”
他把囊放下,蹲到老人面前。
“我看手。”
老人把左手伸出来。
布解开。小指少了半截,从第二节骨头那里断的。断口不红,不肿,白得像放久了的肉。
“疼不疼。”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一点。”
他把布重新缠。缠到第三圈,老人把手抽回去。
“紧。”
“松了要掉。”
“掉不了。”
老人站起来,往下走。那只手一直垂着,不摆。
石阶两边的松树上挂着水,风一过,水落下来,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很密。他数着台阶走,数到八百,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第二遍数到六百,老人停下。
“你数了两遍。”
“嗯。”
“数它做什么。”
“走完了好知道走完了。”
老人往下走。他跟上去。
山脚有一片柿子林。六月的柿子还是青的,硬,指甲掐不动。林子里有一条土路,路中间被车轧出两条沟,沟里积着水。
华阴的城墙在雾里,只看得见一截墙头。
进城要过一道关。守关的兵看了他们的过所,又看老人的手。
“这手怎么了。”
“兽咬的。”
“什么兽。”
“山上的。”
兵把过所还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过。
城里的路是石板的,中间的石头被踩得亮。老人在一家药铺前停下。铺子门楣上挂一块木匾,写着“济生”,漆掉了一半。
掌柜的正在柜后切药。刀落下去,声音很匀。
“抓药。”
“看伤。”李轩宇说。
掌柜的把刀放下,绕出来,看老人的手。他把布揭开一角,看了一眼,就把布放下了。
“这手要锯。”
“不锯。”
“不锯,要坏到胳膊。”
“坏不到。”
“你是郎中,我是郎中。”
“你是郎中。”老人说。
掌柜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罐,打开,里头是黑膏。
“乳香、没药、当归,各等分,蜜熬的。”他说,“三十文。”
李轩宇掏钱。老人按住他的手。
“二十。”
“三十。”
“二十。”
掌柜的把罐往柜台上一放。
“二十五,不还了。”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二十五文,一个一个摆在柜台上。摆完,他把罐拿起来,闻了一下。
“蜜多了。”
“蜜多了好上。”
“蜜多了不收口。”
掌柜的不说话了。他把钱收进抽屉,抽屉卡了一下,用拳头捶了一下才关上。
铺子后头有个小姑娘,五六岁,扒着门框看他们。她看李轩宇的额头。
“你这里有个坑。”
她娘从后头出来,在她后脑上打了一下。
“胡说什么。”
“有个坑。”小姑娘说,“能盛水。”
她娘把她抱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是一块蓝布,布上补着一块灰的。
李轩宇抬手摸额头。眉心那里,凹下去一点,指头按进去,正好按到指腹的一半。他放下手。
客栈在城西,一间上房,两张床,二十四文一夜。他要了一壶热水,两块饼。
老人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放在膝上,看着。他自己把布解开,把黑膏抹上去,抹得很薄,抹完把布重新缠上,缠得比李轩宇松。
“先生。”
“嗯。”
“那三天,我记不得。”
老人没有答。
“我簿子上有三页是空的。”他说,“纸上有压痕。是我写的。字没有了。”
“纸潮。”
“三页都潮。”
老人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
“下山再说。”
“已经下山了。”
老人拿起饼,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嚼得很慢。他嚼完一块,才开口。
“你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看见兽。”
“还有。”
“看见你倒了。”
“还有。”
李轩宇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声叫。”
“谁叫的。”
“不知道。”他说,“我叫的。”
老人把剩下半块饼放在桌上。
“你叫了什么。”
“不记得。”
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架子拖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
“先生。”
“嗯。”
“我吃了那瓶里的丹。”
“吃了。”
“我记得吃了一粒。苦的。后头就没有了。”
老人点头。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背下来的。”老人说。
李轩宇看着他。
“我背得动你。”
“背得动。”
“从山顶背到山腰。”
“背到第六百级。”老人说,“那里有一块平石头。”
他记起来了。那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棵歪松,松根露在外头,像五根手指。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过。”他说。
“坐过。”
“坐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里。”
老人没有答。
他把囊拿过来,从里头取出那只小瓷瓶。瓶是白的,三寸高,瓶底有两个刻字,刻得很浅,是指甲划的。
嘲风。
他把瓶塞拔开,倒在手心。
一粒。
他把瓶子倒过来,磕了两下,磕出一层白粉,没有第二粒。
“先生。”
“嗯。”
“进去的时候,是三粒。”
“三粒。”
“我吃了一粒。”
“一粒。”
他把那一粒放回瓶里,塞上塞子。
“那一粒呢。”
老人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长起来,屋里亮了一层。
“你吃了。”老人说。
“我吃了一粒。”
“你吃了两粒。”
李轩宇的手停在瓶子上。
“什么时候。”
“第二日。”
“第二日我在做什么。”
“你在走。”
“走哪儿。”
“往山上走。”
他看着老人。老人的脸在灯下很平,眼睛看着灯。
“先生,那三天,你在做什么。”
“我在你后头。”
“一直。”
“一直。”
他把瓶子放进囊里,把囊口的绳子抽紧。绳子有一处毛了,他捻了捻,捻不掉。
他把自己的簿子摊在桌上。簿子是麻纸的,已经写了大半本,边角卷起来。他翻到最后,三页空白的。纸面不平,手指摸过去,有字的沟。他用指甲在沟里刮了一下,刮不出墨。
他从囊里取出一小块炭,侧着炭,在纸上轻轻地擦。
擦过的地方灰了。灰上浮出几道白,是笔压出来的沟。沟是横的,一行一行,很密。
他数了数。三页,一共四十一行。
他自己写字,一日最多写十二行。三页四十一行,是四日。
“先生。”
老人没有应。
“三页,四十一行。我一日写十二行。这是四日,不是三日。”
老人把脸转向墙。
“睡。”
他把炭放下,把簿子合上。指头上沾了黑,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老人把灯吹了。
“补不了。”
屋里黑下来。隔壁有人在打呼,一声长一声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屋顶有一处漏,月光从漏的地方落下来,落在他的枕边,一小块,方的。
他伸手摸额头。那个坑里有一点凉。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干了。
半夜他醒了一回。老人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按着左手。
“先生。”
“睡。”
“你的手疼。”
“不疼。”
“那你按它做什么。”
老人把手放下。
“睡。”
天亮的时候,他先醒。老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轻。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老人的脉。
一息,一至。
他把手收回来。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摸什么。”
“数。”
“数出来什么。”
“一至。”
“一至就对了。”老人说,“一至,省着用。”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坐起来。
“起来。今日还要走。”
他去打水。楼下的井在院子里,井沿上坐着一个老妇,正在择菜。她把黄叶掐下来,扔在脚边。
“客官早。”
“早。”
“你额上那个坑,是胎里带的么。”
他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井沿上。
“不是。”
“那是碰的。”
“嗯。”
“碰的能长平。”老妇说,“我孙子磕了门槛,半年就平了。”
他把水提上楼。老人在门口等着,手扶着门框。
“水。”
“水。”
老人洗脸。他把手放进盆里,先洗右手,再洗左手。左手进水里的时候,布湿了,他没有解。
“布湿了。”
“湿了。”
“解下来我烤。”
“不用。”
老人把脸擦干,把盆推到一边。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点黑。
他们下楼,把房钱结了。掌柜的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抬头。
“客官是往西走。”
“西。”
“西边不太平。”掌柜的说,“前些日子华山上出了事,山上掉石头,砸了三个采药的。”
“什么时候。”
“五月底。”
李轩宇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正在看墙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十二条经络。
“三个。”他说。
“三个。”掌柜的说,“尸首抬下来,都不全。”
“不全。”
“有个只剩半边的。”掌柜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被什么咬的。”
老人转过身。
“多少钱。”
“二十四文房钱,两文水钱。”
老人数了二十六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把钱扫进抽屉。
出门的时候,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经络图。图上有一条线画错了,从手腕一直画到肘,画歪了。
“先生。”
“嗯。”
“他说砸死了三个。”
“听见了。”
“是砸死的么。”
老人往西走。走了十几步,才说:
“是。”
城西门出去,是一条官道。道边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到人肩上。他走的时候,柳条打在脸上,一下一下。
他把囊换了一个肩背。囊里有瓶子,瓶子里的那一粒在响,很轻,是瓷碰瓷的声音。
他停下来,把囊抱在怀里,听了听。
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