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二章 归途

※ ※ ※

渭水的渡口在一条土坡下头。坡上有一间草棚,棚下摆着两张矮桌,卖粥。

“一文一碗。”

老人坐下。李轩宇放了两文在桌上。

粥是粟米的,稀,碗底沉着几粒没有煮开的。老人用筷子把碗转了一圈,转完才喝。

河上有雾。对岸的树只看得见一截顶。渡船在对岸,船家蹲在船头,抽烟。

对岸的坡上有两个兵,穿着旧甲,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头挑着一面小旗。

“那边是关口。”

“是。”卖粥的说,“华州的兵。今年加了一道,盘查过所的。”

“船什么时候过来。”

“等风。”卖粥的说,“风一起就过来。”

“什么风。”

“东风。”卖粥的说,“西风他不撑。”

坡上下来一辆车。车是牛车,没有牛,一头驴拉着。驴走路的时候,右后腿一点一点,车轮跟着颠。

赶车的是个汉子,四十来岁,脸黑,眉毛上沾着炭灰。他把车赶到棚边,勒住驴,跳下来。

“一碗。”

他端着碗蹲在车轮旁边吃,吃得很响。

老人站起来,走到驴后面。

“你这驴,蹄里卡东西了。”

汉子抬头。

“卡了半个月。找了三个钉掌的,都说要换蹄铁。”

老人蹲下去,把驴的右后腿抱起来,架在自己膝上。驴挣了一下,他伸手在驴脖子上按了一下,驴就不挣了。

“刀。”

李轩宇把猎刀递过去。刀鞘上二十八道刻痕,磨得发亮。

老人抽出刀,刀尖在蹄缝里挑。

挑出一粒石子,比黄豆大,一面是平的。

“石子。”

“石子。”

老人把石子放在汉子手心里。汉子捏着看了两回,扔在地上。

“半个月。”他说,“我拿鞭子抽过它。”

“它疼。”

“畜生知道什么疼。”

“它不叫。”老人说,“不叫,才是疼。叫的,是吓的。”

老人把驴腿放下,在驴背上拍了一下。

“知道。”

汉子把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抹了嘴。

“老人家是郎中。”

“采药的。”

“采药的也懂驴。”

“一个理。”老人说,“堵住了就疼。”

汉子笑了一声,把碗还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你这车炭,往哪儿送。”

“长安。”

“多少钱一斤。”

“两文。”

“到长安呢。”

“四文。”汉子说,“过了渭水,一路要抽税。华州抽一回,渭南抽一回,进了城还有一回。”

“六百斤,送不送太白山。”

汉子看了他一眼。

“太白山在南边。绕路。”

“绕多少。”

“两天。”

“加多少钱。”

汉子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中间点了几个点。

“两天,人吃驴嚼,一百六十文。路上抽税,五十。车轴要上油,十文。”他抬起头,“加二百二十。”

“一千四百二十。”

“一千四百二十。”

“一千二百。”老人说。

“一千二百我赔。”

“一千二百,你自己说的价。”老人说,“二文一斤,六百斤,一千二百。你把炭送到,我给你一千二百,再给你二十文的酒钱。”

汉子愣了一下。

“二十文酒钱。”

“二十。”

“那绕路呢。”

“绕路我自己算。”老人说,“我一个人,两天,吃四顿。四顿不值二百二十。”

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出来。

“成。”

老人没有握他的手。他从怀里摸出钱串,蹲下来,一串一串数。

一百文一串,十二串。他数完一遍,把钱推开,又数一遍。

第二遍数到第十一串,他停了一下,把那一串解开,重新串。

第三遍数完,他把钱推到汉子面前。

“十二串。你数。”

汉子数了一遍。

“十二串。”

“酒钱到了再给。”

“成。”

汉子把钱揣进怀里,揣得很深,拍了拍。

“今年炭贵。”他说,“去年一斤一文半,今年二文。长安要得多,西山那边的窑出不来。”

“为什么出不来。”

“山封了。”汉子说,“说是宫里的意思,靠近长安的几座山不许再开窑,烟大。”

“那炭从哪儿来。”

“从更远的来。”汉子说,“远一日,就贵一分。”

“明年呢。”

“明年更贵。”汉子说,“我拉了三年,一年比一年贵。”

老人看着车上那堆炭。

“六百斤,够烧几日。”

“看你怎么烧。”汉子说,“大户人家烧炕,一日二十斤。六百斤,一个月。”

“炉呢。”

“炉子没底。”汉子笑了,“炉子烧起来,跟人喝水一样。”

李轩宇低头,用手指在船板上画了一道。六百斤,一月。一炉。

“老人家。”

“嗯。”

“山上做什么。”

“炼药。”

“炼药要这么多炭。”

“要。”

汉子看了一眼车上那堆炭,黑黑的一堆,用草席盖着。

“我拉过三年炭。”他说,“给太清宫拉过,给城里的药铺拉过。炼药的炉子,我没见过烧这么多炭的。”

“炉大。”

“炉大,药也多。”

“不多。”

“不多还烧这么多。”

老人没有说话。

汉子把鞭子从车辕上解下来。

“老人家,我说句不中听的。”

“说。”

“炼丹的都不长命。”汉子说,“我拉过的一个道士,住在华山北边,一炉一炉地炼,炼了十几年。后来有一年,他的炉子不冒烟了。我上去看,人坐在炉前头,硬的。”

“硬的。”

“硬得像石头。”汉子说,“仵作来看了,说是火气攻心。”

老人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嗯。”

“你不怕。”

“怕。”

“怕还炼。”

老人把碗放下。

“药总要有人炼。”

汉子不再说了。他把鞭子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去看船。

船动了。船家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来撑篙。

“上船。人二文,驴三文,车五文。”

老人数了十文,放在船头的木板上。

船家看了一眼。

“车五文,驴三文,人两个四文。十二。”

“车是空车。”

“空车也占地方。”

老人又数了两文。船家把钱收进腰上的布袋,袋口用绳扎了三道。

车先上。车轮压在跳板上,跳板弯下去,船身歪了一下。汉子牵着驴,驴不肯走,四条腿撑着地,脖子往后仰。

“走。”

驴不动。

老人走过去,站在驴旁边,把手放在驴的眼睛上,捂了一会儿。

“走。”

驴动了。

上了船,汉子把驴拴在船尾,回来蹲在车边。船离岸,岸上的草棚往后退,退得很快。

“它怕水。”汉子说。

“嗯。”

“你怎么知道捂眼睛。”

“看不见就不怕。”

汉子看着河面。

“人也这样。”

“人也这样。”

船到河心,风大了。李轩宇把囊抱在怀里,坐在车边。老人坐在他对面,左手放在膝上,布已经脏了,边上有一圈黑。

船家在船尾撑篙,撑一下,篙上带起一串水。

“客官从华山来。”

“从华山来。”

“五月底那事,你们赶上没有。”

“没有。”

“我渡了三个人下去。”船家说,“装在两辆车里,用席子盖着。有一辆车漏了,血滴在跳板上,滴了一道。”

“跳到水里就冲了。”

“冲不掉。”船家说,“木头上渗进去了。我拿刨子刨了一层。”

“刨了就好。”

“刨了还在。”船家说,“太阳一晒,又出来。”

他把篙抽起来,水顺着篙往下淌。

“那三个人,是采药的。”

“采药的。”

“采药的爬那么高做什么。”船家说,“山上的东西值钱,命不值钱。”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嗯。”

“他说那个道士,硬了。”

“听见了。”

“火气攻心是什么。”

“烧干了。”

“人也能烧干。”

“能。”

“那炼丹的人,为什么不歇。”

老人看着河。

“歇了,炉就凉。炉凉了,前头的都白烧。”

“白烧就白烧。”

老人转过头看他。

“你说得轻。”

“本来就是一炉药。”

“一炉药,是十五石米。”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还没算过。”老人说,“回山我教你算。”

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汉子牵驴,这回驴自己走了。

上了岸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轧得很实。汉子把车赶上路,回头看了一眼李轩宇。

“小哥。”

“嗯。”

“你额头上,磕的。”

“磕的。”

“磕的能长平。”汉子说,“我小时候从车上掉下来,磕在石头上,坑比你这个深,半年就平了。”

“半年。”

“半年。”汉子说,“那时候我七岁。”

汉子把鞭子扬起来,又放下。

“送到台塬镇。”老人说,“镇东头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人等。”

“谁等。”

“一个孩子。”

汉子把鞭子扬起来,又放下。

“你不回去。”

“我走另一条路。”

“哪条。”

老人往南边抬了一下下巴。

汉子看了那条路,路上没有人,两边是荒的。

“那条路不好走。”

“走过。”

汉子不再问。他把鞭子扬起来,在空中响了一下,驴走了。

车走了半里,拐过一片坟地,看不见了。

路上落了一层炭屑,是车斗漏的。一颗一颗,黑的,嵌在土里。

李轩宇用脚扫。扫过去,土面上的扫掉了,嵌在里头的扫不掉。

“先生。”

“嗯。”

“这条路上,炭屑是新的。”

“新的。”

“以前也有。”

老人往前走。官道两边的地是荒的,荒地上有几道车辙,辙很深,是常年走重车压出来的。辙里的土硬,踩上去不陷。

“这条路,一年走几回。”

“三回。”老人说,“春天一回,秋天两回。”

“都是拉炭。”

“都是拉炭。”

“以前天天有。”

“谁拉的。”

“我。”

“你一个人拉。”

“一个人。”老人说,“一车炭,从渭水拉到山口,走两日。一年拉三回。”

李轩宇站在原地。老人走了十几步,转过身。

“走。”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层炭屑在日头下,黑得很干净。

至圣唐 卷04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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