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四章 炉

※ ※ ※

第一室东侧,靠墙堆着几只空罐,罐后头有一块布。

布是麻的,蒙在一件东西上,蒙了很多年,上头落了灰,灰上又有灰,结成一层壳。

“掀开。”

李轩宇把布掀起来。灰扬了一片,他偏过头,等灰落下去。

布底下是一座石灶。灶三足,足上有凿出来的兽爪,爪尖磨平了。灶上坐着一只铁釜,釜腹一尺八寸,腹上有一道竖着的缝,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釜盖是铁的,盖面上铸着一朵花。六瓣,瓣尖朝外,花心有一个孔,针眼大。

孔的边上,留着一点黄。

“金。”

“金箔。”老人说,“贴过。”

“撕了。”

“剩下的。”

李轩宇伸手去摸那点黄。老人把他的手挡开。

“先看。”

他退后一步,看。

灶膛里是空的,膛壁上有一层白,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灶门很小,只有一拳高,门的边磨得很圆。

釜底和灶口之间,垫着三块石头。

“这三块石头做什么。”

“釜要悬空。”老人说,“釜贴着火,就烧穿了。”

“石头是什么石。”

“河石。”老人说,“河里捡的,圆的,烧不裂。山上采的石不行,烧两回就炸。”

“悬多高。”

“二指。”

“二指是多少。”

老人从怀里取出骨尺,蹲下去,把尺塞进釜底和灶口之间。

“二指。”他说,“多一分,火够不着。少一分,釜底焦。”

“焦了怎么样。”

“焦了,一炉药有铁味。”老人说,“铁味去不掉。”

他把骨尺收起来,围着灶走了一圈。

“这炉,比我早。”

“先生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

“在。”老人说,“盖着布。布上有灰,灰上没有手印。”

“那你也没掀过。”

“掀过。”老人说,“掀了三回。”

李轩宇看釜腹那道缝。缝里嵌的泥有三层,一层比一层新,最外一层是灰白的,最里一层发黑。

“补过三回。”

“三回。”

“谁补的。”

“我补过两回。”

“还有一回呢。”

老人没有答。他伸手在釜腹上敲了一下,声音很闷。

“补泥,要等釜凉。凉要一日。一日里灶膛不能见水。”

“见了水呢。”

“裂。”老人说,“裂了,釜就废。釜废了,这一间屋子就没有用了。”

“见了水怎么样。”

“裂。”

老人转过身,走到药柜前。

“今日认药。”

柜上有四只木盘,盘里是药。第一盘朱砂,红得发暗,一粒一粒,像碎了的瓦。第二盘曾青,蓝的,蓝里带一层白霜。第三盘雄黄,黄的,黄得发绿。第四盘是白的,很细,像面。

“朱砂。”

李轩宇伸手。

“不许摸。”老人说,“先看。”

他看。朱砂的粒有大有小,大的像米,小的像沙。有一粒上有一道亮,是把光收在里头。

“看什么。”

“看颜色。”

“颜色里有什么。”

“有亮。”

老人点头。

“朱砂要亮。亮的沉,暗的浮。浮的抽不出汞。”

“汞是什么。”

“水银。”老人说,“丹是汞养的。没有汞,丹就是一撮土。”

“怎么看沉浮。”

老人取出一只碗,倒了半碗水,捏了一撮朱砂撒进去。

有的沉下去,有的浮在水面上,浮的那一层,把水染成粉的。

“沉的留下,浮的撇了。”

“撇了的做什么。”

“做颜料。”老人说,“画墙。”

第二盘曾青。他看了半晌。

“这个蓝得不正。”

“怎么不正。”

“里头有绿。”

老人捏了一点,放在他手心。

“舔。”

他舔了一下。涩,涩得舌头发麻,后头有一点甜。

“涩的留下,甜的撇了。”老人说,“甜的里头掺了石青。”

第三盘雄黄。他一走近,就闻见了,像烧过的蒜。

“这个有味。”

“有味才对。”老人说,“雄黄要熏。熏过的,味冲。没熏过的,味闷。”

第四盘是白的。他伸手去捏,指头一碰,那一点白就飞了,飞起来,在光里飘。

“这是什么。”

“花灰。”

“什么花。”

“白芝。”

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头上什么也没有。

“这么轻。”

“轻。”老人说,“一斤花灰,要一屋子花。”

“一屋子是多少。”

“三百朵。”

李轩宇看着那盘白。

“这盘有多少。”

“二两。”

“二两要……”

“要六十朵。”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六十朵。

“先生,三百朵花,一株白芝开几朵。”

“一株开一朵。”

“三百株。”

“三百株。”老人说,“一株三年才开一回。”

“三百株,三年,二两灰。”

“二两灰。”

李轩宇看着那盘白。二两灰,三百株芝,三年。他把这三样摆在一起,摆不出一个数来。

“先生,这个灰,是买的么。”

“买不到。”

“那从哪儿来。”

老人把盘子往里头推了推。

“从药圃里来。”

“药圃里有多少株白芝。”

“以前多。”老人说,“现在少。”

“少多少。”

“少了七株。”

“怎么少的。”

“开花开的。”老人说,“白芝开花,根就空了。花开一日,第二日就谢。谢了,根是空的,一拔就起来,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花呢。”

“花摘下来,晒干,研成灰。”

“灰就是这一味。”

“就是这一味。”

老人把四只盘子摆成一排,摆得很齐。

“记着这四样。”

“记着。”

“明日我考你。”

“考什么。”

“闭着眼,摸一样,说是什么。”

“花灰摸不出来。”

“摸得出来。”老人说,“花灰不凉。”

吃过晌午饭,老人把一块布递给他。

“蒙上。”

他把布蒙在眼上,在脑后系了一道。

“伸手。”

有东西落在他手心里。凉的,滑,一颗一颗。

“朱砂。”

又一样。涩,捏起来有点粘。

“曾青。”

第三样,重的,边上有一层粉。

“雄黄。”

第四样,很轻,落在手心几乎没有重量。

“面。”

“错了。”

老人把他的手翻开,用指头在他掌心按了一下。

“面是凉的。这个不凉。”

他重新捏。这一点白,捏在指头中间,不凉也不热,像什么也没有。

“花灰。”

“对了。”老人说,“手要记住三样。凉,温,烫。记住了这三样,不用眼睛也知道火到了哪儿。”

“凉是几分。”

“凉是没火。”老人说,“温是文火。烫是武火。”

“过了武火呢。”

“过了武火,手就废了。”老人说,“所以不用手试。”

“那用什么。”

“用脸。”老人说,“脸离得远,烫着了还来得及。”

他把布解下来,眼睛一时看不清东西,屋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白。

老人站在灶边,把手掌放在釜腹上,放了一会儿,拿开。

“凉的。”他说,“釜要凉三日,才能补泥。”

“现在补么。”

“不补。”老人说,“这一炉,就用它。”

“釜壁薄了,烧起来要紧么。”

“要紧。”老人说,“薄的地方先热,热了就胀。胀了,泥跟着裂。所以这一炉,泥要涂厚半分。”

那天下午,谷满被叫进来搬炭。

炭堆在院里,六百斤,用草席盖着。谷满把席子掀开,炭滚了一地。

“一块一块数。”老人说,“数成三堆。”

“怎么分。”

“十二块一堆,二十四块一堆,剩下的一堆。”

谷满蹲下去数。他数到十二,把炭抱到左边;再数十二,抱到右边。数到一百,乱了,从头数。

李轩宇在旁边帮他。两个人数了一个时辰。

“先生,数好了。”

“多少。”

“十二块的一百四十四,二十四块的二百八十八,剩下的一百三十二。”

“加起来多少。”

谷满掰手指。掰了两遍。

“五百六十四。”

“还有引火的。”

“引火多少。”

“三十六。”老人说,“一共六百。”

“为什么引火要三十六。”

“起火那一日,火要从冷到热。”老人说,“冷灶吃炭。三十六块,烧一个时辰,把灶烧透。”

“烧透了才下药。”

“烧透了才下药。”

老人蹲下去,从二十四块那一堆里拿了一块,放在手里掂。

“一块一斤。”他说,“一斤二文。六百斤,一千二百文。这一堆,就是一千二百文。”

谷满看着那一堆炭,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

“嗯。”

“这么多炭,只烧三日。”

“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一千二百文。”谷满说,“我一个月二十文。”

“六十个月。”

“五年。”谷满说,“我干五年,烧三日。”

老人把炭放下。

“下去。”

谷满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先生。”

“说。”

“这一堆炭,我明日还数一遍么。”

“不用。”老人说,“数一遍就够。数两遍,炭还是那些炭。”

谷满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炭。

李轩宇把釜盖搬起来,搬到灶边,靠着墙放。

盖很重,他搬的时候,腰弯下去,膝盖顶着灶沿。放下的时候,盖面上的花朝着他。

六个瓣,瓣上有细纹,纹路从花心往外走,走到瓣尖。

他蹲下去看那个孔。

孔是通的。他把眼睛凑上去,看见釜里一团黑。

“先生,这个孔,一直通着么。”

“通着。”

“那气不就跑了。”

“跑。”老人说,“所以要贴金。”

“贴了就不跑。”

“贴了就不跑。”

“那这一回,为什么撕了。”

老人把釜盖转了一圈,让花朝着墙。

“上一回,不是我撕的。”

“是谁。”

“补泥的那个人。”

李轩宇没有再问。他把釜盖扶正,退后一步。

灶底下,靠地的地方,有一块石头比别处光。他蹲下去,看见石头上刻着一个字,被磨掉了大半。

只剩下头上一横,一竖。

他伸手去摸。

“别摸。”

老人的声音比平时响。

李轩宇把手收回来。

“先生。”

“出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蹲在灶前,身子侧着,一只手撑在灶沿上,另一只手伸进灶膛,把里头剩下的灰一把一把掏出来。

他掏得很慢。掏到灶膛最里头,手停了一下,又往里伸了伸。

掏出来的灰里,有一小块白的,像骨头。

至圣唐 卷04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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