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十八
那三斤朱砂,是从华阴背回来的。
下山那日,老人在药铺里买了二斤,又在城西一家香料铺买了一斤。香料铺的朱砂不纯,回来要自己淘。淘朱砂用的是清水,一只陶盆,一盆水,一撮一撮地撒,沉的留,浮的撇。撇出来的红,攒了小半碗。
“这个别倒。”老人说,“留着画符。”
“先生会画符。”
“不会。”老人说,“留着换钱。”
淘完,摊在纸上晾。晾了一夜,收起来,正好三斤。
“朱砂涨价了。”老人说,“去年一斤六百。”
“为什么涨。”
“宫里要。”
“宫里要多少。”
“不知道。”老人说,“只知道价涨了。”
六月十八,老人把账册摆在案上,四只木盘摆在账册两边。
“今日算账。”
李轩宇把算筹的木盘搬过来,坐在案前。
“朱砂,多少。”
“三斤。”
“一斤多少钱。”
“七百。”
他摆筹。两根竖的在千位,一根横的在百位。
“二千一百。”
“记。”
他在纸上写:朱砂三斤,二千一百文。
“曾青。”
“十二两。”
“一两四十。”
“四百八十。”
“雄黄。”
“八两。一两三十。二百四十。”
“炭。”
“六百斤。一斤二文。一千二百。”
“蜜,酒,醋,纸,泥料。”
“三百。”
老人把手指按在最后一行上。
“加起来。”
他摆筹。二千一百,四百八十,二百四十,一千二百,三百。
“四千三百二十。”
“再算一遍。”
他重摆。摆到一半,谷满从灶间出来,站在门边看。
“先生,我能不能看。”
“看。”
谷满蹲在案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摆完第二遍。
“四千三百二十。”
“第三遍。”
“先生,两遍一样。”
“一样也再算一遍。”老人说,“账要三遍。三遍一样,才是数。”
他摆第三遍。摆到炭那一行,手停了一下,把一根筹挪错了位,又挪回来。
“四千三百二十。”
老人点头。
“一石米多少钱。”
“二百八十。”
“四千三百二十,折多少米。”
他摆筹。四千三百二十,除二百八十。
“十五石。”他说,“余一百二十。一百二十是四斗二升。”
“四斗三升。”老人说,“你少算了一升。”
他重算。一百二十除二百八十,是四成二八。
“四斗二升八合。”
“写四斗三升。”老人说,“升以下不入账。”
他在纸上写:折米十五石四斗三升。
“一户五口,一年吃多少。”
“十二石。”
“一个人呢。”
“二石四斗。”
“十五石四斗三升,几个人吃一年。”
他摆筹。十五石四斗三,除二石四斗。
“六个。”他说,“六个,余一石。”
“余的一石呢。”
“余的一石,是四个月。”
“谁的三个月。”
“第六个人的三个月。”
老人把四只木盘往中间推了推。
“这一炉丹,本钱是四千三百二十文,折十五石四斗三升。六个人吃一年,还多三个月。”他说,“出丹二十一粒。一粒多少钱。”
“二百零五文。”他说,“余十五文。”
“写二百零六。”
“为什么写二百零六。”
“零头摊进去。”老人说,“摊进去,才知道一粒有多重。”
他在纸上写:一粒二百零六文,折米七斗三升。
谷满在旁边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先生。”
“嗯。”
“七斗三升,是多少。”
“你吃三个月。”
谷满低下头,掰手指。掰完,抬头。
“我一年的口粮,是三粒丹。”
“三粒。”
“我爷说,我一年吃八斗。”
“八斗是虚数。”李轩宇说,“你长个子,吃得比八斗多。”
“那我一年吃四粒。”
“四粒。”
谷满看着那四只盘。
“先生,这一炉丹,值六个人一年。”
“值。”
“那要是废了呢。”
李轩宇没有说话。老人开口了。
“废了,也是六个人一年。”
“废了还能吃么。”
“不能吃。”老人说,“废了就是一撮灰。”
“一撮灰,六个人一年。”谷满说,“那不就是把六个人烧了。”
老人看着他。
“你这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谷满说,“我自己算的。”
老人把账册合上,又打开。
“还有一笔没算。”
“哪一笔。”
“人吃的。”
“人吃什么。”
“守炉的人,三日三夜,吃六顿。”老人说,“一顿二文。十二文。”
“加上去,是四千三百三十二。”
“不加。”老人说,“零头不入账。”
“十二文也是钱。”
“十二文是钱,不是本。”老人说,“本是花出去的。人吃饭,是活着。”
李轩宇把笔放下。
“先生,丹成了,卖多少。”
老人没有答。
“外头卖多少。”
“三贯。”
“三贯是三千文。”他说,“一粒三千。二十一粒,六万三千文。”
“六万三千文,折米二百二十五石。”
“二百二十五石,九十个人吃一年。”
“九十三。”老人说,“你除错了。”
他重算。六万三千,除二百八十,二百二十五石。二百二十五除二石四斗,九十三个人,余一石八斗。
“九十三个人,一年。”
“九十三个人,一年。”老人说,“一炉丹。”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间那边,水开了,壶盖在响。
“所以有人要。”李轩宇说。
“有人要。”
“要的人,知道这一炉是本钱四千三百二十文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们只知道三贯一粒。”
“三贯一粒,他们还买。”
“买的人,买的是命。”老人说,“命没有价。你说三贯,他就给三贯。你说三十贯,他也给。”
“那我们为什么不卖三十贯。”
老人看了他一眼。
“卖了三十贯,就有人来问你,凭什么。”
李轩宇没有说话。
“四千三百二十文,是本钱。”老人说,“三贯,是价。价里头有一样东西,不写在账上。”
“什么。”
“谁炼的。”
谷满在旁边听着,听不懂。他把一根算筹拿起来,在手里转。
“先生。”
“嗯。”
“那我们的丹,为什么不卖。”
老人把四只木盘一只一只盖好。
“因为卖了,就要一直卖。”
“一直卖不好么。”
“一直卖,就要一直炼。”老人说,“一直炼,炉就不能凉。”
“炉凉了怎么样。”
“炉凉了,前头的都白烧。”
“先生,中间没有别的可能么。”李轩宇问,“成一半,或者成七成。”
“没有。”老人说,“火不认半。差一分,全废;差一厘,也全废。成了就是二十一粒,废了就是一撮灰。”
“那要是早一个时辰收火。”
“早一个时辰,丹不熟。不熟的丹,吃了拉血。”
“晚一个时辰。”
“晚一个时辰,丹焦。焦的丹,吃了吐血。”
“所以只有一个时辰是对的。”
“一个时辰。”老人说,“三十六个时辰里,只有一个时辰是对的。”
谷满把算筹放回盘里。
“先生,我不懂。”
“不用懂。”老人说,“你只要记住,这一炉,六个人一年。”
“先生。”
“嗯。”
“一粒丹二百零六文。”谷满说,“我一个月二十文。”
“十个月。”
“十个月,挣一粒丹。”谷满说,“我爷在镇上给人打短工,一天五文。他四个月挣一粒。”
“你爷四个月挣一粒,他吃么。”
“他不吃。”谷满说,“他说那是道士吃的东西。”
“他说得对。”
“那为什么有人吃。”
老人把账册翻到前头,翻到那一页“外”,把手指按在上头。
“因为有人的命,比六个人一年值钱。”
“谁的命。”
“买的人的命。”
谷满看着那一行“外”字,看了很久。
“先生,米会不会涨。”
“会。”
“涨多少。”
“今年关中雨少。”老人说,“秋后要涨。二百八十,涨到三百二。”
李轩宇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算了算。
“三百二,一炉折十三石五斗。”
“六个人,变成五个半。多出来的半个人,是谁。”
“是账上的零头。”老人说,“零头不入账,可是零头要有人担。”
“那明年的本钱,要重算。”
“年年重算。”老人说,“账不是死的。米涨,药涨,炭涨。只有丹价不涨。”
“为什么不涨。”
“涨了,买的人就少。买的人少了,我们就不用炼这么多。”老人说,“可是官面上的数,是定死的。”
“什么数。”
“三十粒。”
“年年三十粒,是定死的。”
“定死在哪里。”
“定死在公文的字上。”老人说,“公文上写三十粒,就是三十粒。多一粒,是私;少一粒,是欠。”
“多一粒是私。”
“私的,要没收。”老人说,“欠的,要补。补不上,就换人。”
“换人。”
“换人守山。”
李轩宇把笔停在纸上。
“年年三十粒。”
“年年三十粒。”老人说,“不管我们出多少。”
那天下午,老人让他把这一笔账抄在一张纸上。
他抄。抄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把“斗”写成了“升”,揉掉重写。
第二遍抄完,老人看了,指着一处。
“这里,写清楚。”
“哪一处。”
“六个人一年。”老人说,“底下添一句:差一个时辰,全废。”
他添了。添完,老人让他把纸贴在灶边的墙上。
灶边的墙是石的,糊不住纸。他用米汤刷了三遍,把纸按上去,按了很久,纸角还是翘。
“这张纸,每日起火之前看一遍。”
“看它做什么。”
“看一眼,手就稳。”老人说,“人看见数,心就沉。心沉,手才不抖。”
“先生看么。”
“我看。”老人说,“看了十六年。”
老人从灶膛里取出一小块炭,在纸的四角各画了一道,压住。
“这样。”
纸贴上去了。四千三百二十文,六个人一年,白纸黑字,正对着灶门。
夜里他起来喝水,路过灶边,看见那张纸。
灯在屋里,灶边是黑的。纸上的字看不见,只看见四个角上的炭道。
他伸手摸了摸纸。米汤干了,纸是硬的。
第二日早上,他又去看。纸的右下角被火熏黑了一块,黑的地方正好压着那个“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