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廿五
三日里,第一室的门关着。窗户的石缝用布塞死,灶膛是冷的,连灯都只点在门外。
这三日,谷满在门外守。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门口,背靠着石壁。老人给他一升豆子,让他剥。他剥一炷香,站起来走一圈,回来再剥。
“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腿麻。”
“麻了就站。”
“站久了也麻。”
老人不再管他。谷满剥完一升豆子,把豆子分成两堆,一堆是整的,一堆是碎的。碎的那一堆他装进自己口袋。
“碎的做什么。”
“煮粥。”
“整的呢。”
“整的留着。”谷满说,“整的好看。”
第二日,药圃的黄芪倒了两株。他去扶,扶起来,用土培上,培完浇了半瓢水。第三日早上去看,还是倒了。
“先生,扶不起来。”
老人出来看了一眼。
“根烂了。”
“怎么会烂。”
“水多了。”老人说,“黄芪不怕旱,怕涝。你浇了半瓢,它喝不完。”
谷满低下头。
“挖出来。”老人说,“挖出来晒干,还能入药。根烂了一半,切掉烂的,剩一半也是药。”
谷满挖。挖出来的根有小指粗,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他用刀切,切得不利落,切口是毛的。
“刀要快。”
“刀不快。”
老人把自己的刀递给他。谷满接过去,在石头上磨了两下,切了一刀,切口平了。
“先生,这个根还能卖钱么。”
“能。”老人说,“一斤十二文。”
“这一把有多少。”
“三两。”
“三两,四文不到。”
“四文不到。”老人说,“种一株黄芪,从种到收,两年。两年出四文。”
谷满把那把根翻过来看。
“两年,四文。”
“所以药贵。”老人说,“不是药贵,是两年贵。”
第四日早上,老人把门推开。
屋里有股味,酸的,不重。泥已经干了。
“干了没有。”
李轩宇伸手去摸釜口的泥。泥是硬的,凉的,指甲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干了。”
“干了就贴金。”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纸包是油纸的,折了三折,边上用线缠着。
他把线解开,把纸展开。
里头是一片金。
很薄。薄得能看见纸的纹。他把金片提起来一角,金片就弯了,弯的地方有一道亮。
“一片多少钱。”
“六十文。”
“六十文。”
“一钱金,打一百片。”老人说,“打金的抽二十片,剩下八十片卖。一片六十文,八十片,四千八百文。”
“一钱金买多少。”
“一钱金,六百文。”
“这金从哪儿来。”
“韦七带上来的。”老人说,“去年三月,他带了三片,换了我一株紫芝。”
“一片六十文,三片一百八十文。一株紫芝值多少。”
“山下卖八百。”
“那他赚了。”
“他赚了。”老人说,“金子在山下不值钱,在山上值钱。紫芝在山上不值钱,在山下值钱。”
“那为什么换。”
“因为他上得来,我下不去。”
李轩宇把这三个数摆在案上:六百文,一钱金,一百片。
“打一百片,卖八十片,四千八百文。”
“赚八倍。”
“赚的是手艺。”老人说,“打金的三年才出一个。”
他把金片放在案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胶。”
胶是鱼胶,熬好的,装在一只小盅里。天热,胶有点化,表面结了一层皮。
“胶要温。”老人说,“凉了粘不住,热了烫穿金。”
“金怎么存。”
“油纸包着,不见风。”老人说,“见了风,金就脆。脆了,一碰就碎。”
“手上有汗呢。”
“汗里有盐。”老人说,“盐咬金。咬出一个小孔,气就从孔里走。所以贴金之前,手要在灰里搓一遍。”
他从灶膛里抓了一把冷灰,在手上搓,搓完,把手伸出来。
“搓到干。”
李轩宇也抓了一把灰。灰是凉的,搓在手上沙沙响,搓完,手心里一点汗也没有了。
他把小盅放在灯边,等了一会儿,用指头试了试。
“试胶不用指头。”他说,“指头上有油。用牙。”
他把盅沿在牙上碰了一下。
“温了。”
贴金要用竹签。
竹签很细,比针粗一点,一头削尖,一头平。老人把尖的那头在胶里蘸了一下,蘸得很少,只有一点。
“多了就穿。”
他把竹签伸到金片上,碰了一下,提起来。
金片跟着起来了,贴在签尖上,平平的,没有折。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来。”
李轩宇接过竹签。手心里有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把签尖在胶里蘸。蘸完提起来,胶在签尖上聚成一个小珠。
“多了。”
他在盅沿上刮掉一半。
“还是多。”
他又刮。刮到只剩一层薄光。
他把签伸向金片。
签尖碰到金片,金片动了一下,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粘在签上。
“卷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金片从签上取下来,放在案上,用两根指头压住两头,慢慢展。
金片展开了,但中间有一道折痕,展不平。
“这片废了。”
“六十文。”
“六十文。”老人说,“扔了。”
李轩宇把金片拿起来,对着灯看。折痕在灯下是一条黑线。
“能不能用。”
“贴在花心上,折痕那里就封不住。”老人说,“封不住,气就从折痕走。”
“走一点。”
“一点也是走。”
他把金片折起来,放进口袋。
“做什么。”
“留着。”
老人从纸包里又取出一片,放在他手心。
“手要平。”他说,“腕子贴在案上,只动手指。”
他把腕子贴在案上。
“气要慢。”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
“签要斜。”
他把签斜过来,斜成四十五度。
“碰金的时候,不许停。”
他把签伸过去。这一回没有停,签尖一碰,金片起来,平平地贴在签上。
“好。”
他把签移到釜盖上方。花心那个孔,只有针眼大。
“对准。”
他把签尖对下去。
金片贴上了。贴得很正,六个瓣的中间,一片小小的金,正好压住那个孔。
“压。”
他用指腹压。压了一下,金片没有破。
“再压。”
他压第二下。金片陷进孔里一点,边上的泥被压出一道细线。
“好了。”
老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孔,看了很久。
久到李轩宇的手还停在釜盖上,不敢拿开。
“先生。”
老人伸手,把金片揭了下来。
揭得很慢。金片从孔上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撕纸。
“先生。”
“这一炉,不贴。”
“为什么。”
老人把釜盖转了一圈,让那朵花朝里。
“先生,我贴正了。”
“贴正了。”
“那为什么不贴。”
老人把金片放回纸包。放的时候,他把纸包里的东西摊开给他看。
纸包里还有十几片金。每一片都很薄,每一片都完好。他数了数,十四片。
十四片,一片六十文,八百四十文。
“先生,这些金,够贴十四炉。”
“十四炉。”
“十四炉之后呢。”
“再换。”老人说,“韦七明年还来。”
纸包的背面写着字。一行一行,是日子。
开元二十三年 十二月 贴。
开元二十四年 三月 贴。
开元二十五年 正月 不贴。
他往下看。有的写贴,有的写不贴。写到后头,字变了,从方正的变成瘦的,是老人的字。
天宝八载 九月 贴。
天宝九载 二月 贴。
天宝十载 十一月 不贴。
最后一行是今日。
六月廿五 不贴。
“先生,这些日子是什么。”
“起火的日子。”
“为什么不贴的比贴的多。”
老人把纸包折起来,折了三折,线绕上去。
“不贴的,都哭了。”
李轩宇的手停在案上。
“哭。”
“哭。”老人说,“你还没听过。”
他把纸包收进怀里。
“先生,纸包里有一片是黑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片。”
“最底下那一片。”李轩宇说,“别的都是黄的,那一片是黑的,边上卷了。”
“那一片,是他揭下来的。”
“他揭下来的,为什么留着。”
“因为揭下来的金,还能再用。”老人说,“金子不坏。揭下来,展平,还能贴。”
“那一片黑,是揭的时候烧的。”
“是烧的。”老人说,“那一炉,火没有收住。”
“后来呢。”
“后来他把那一片黑金放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不贴。”
“起火那一日,你就听见了。”
那天下午,老人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把三块垫石重新摆正,把六百斤炭搬到灶边,分成三堆。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他看那朵花,花心是空的,孔里黑。
“先生。”
“嗯。”
“金贴上了,里头就静了。”
“静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它哭。”
老人把最后一块炭摆上去,摆得很正。
“因为哭的丹,跟不哭的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哭的丹,是药。”老人说,“哭的丹,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直起腰。
“有一年,一炉丹哭了三日。”他说,“第一日哭三声,第二日哭了一夜,第三日不哭了。”
“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开釜。”老人说,“连釜一起埋了。”
“埋在哪。”
“药圃西边。”
“为什么埋。”
“因为它叫了一夜。”老人说,“叫的东西,我不吃。”
李轩宇看着那朵花。
“先生,那你见过几次。”
老人把炭堆拍平。
“见过几次,纸包上都写着。”
“纸包上写的是不贴。不贴的,是哭的。”
“是。”
“纸包上有十八个不贴。”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在炭灰里擦了两下,擦干净了。
“明日起火。今夜早睡。”
夜里李轩宇躺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那片金摸出来。
折痕在中间,摸着像一道疤。
他把它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把它压在席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