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廿二
“甲十七。”
李轩宇在第一室的三面药柜之间走。柜上的罐只有号,没有名。甲字三十六罐在东墙,乙字三十六罐在北墙,丙字三十六罐在西墙。
他找到甲十七,抽出来,罐口用布塞着。
“打开看看。”
他把布塞拔了。里头是红的,一粒一粒,比朱砂粗,颜色发暗。
“赤石脂。”
“乙三。”
北墙第三罐。打开,是白的,块状,像碎了的骨头。
“矾石。”
“丙廿九。”
西墙。罐子里是青灰的粉,一开罐就有一股土腥。
“滑石。”
“甲四。”
牡蛎。壳的碎片,边上有一层珠光。
“乙廿二。”
盐。粗盐,粒大,抓一把,指缝里漏。
“丙八。”
黄土。就是土,晒干了,碾过。
六只罐摆在案上,排成一排。
“各一升。”老人说,“醋一升。”
“一升是多少。”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斗,斗里有一只小升。升是方的,四寸见方,深三寸。
“一升,一斗的十分之一。”
他量。赤石脂一升,矾石一升,滑石一升,牡蛎一升,盐一升,黄土一升。六升倒进石臼。
醋在灶间的缸里。他去舀,舀了一升,端回来,倒在臼里。
“为什么放醋。”
“醋让泥收得慢。”老人说,“泥收得快,就裂。”
“裂了怎么样。”
“裂了,气从裂缝里走。气一走,丹就生。”
“生了不好么。”
“生丹有毒。”老人说,“半生不熟的丹,吃下去,人身上起疮,疮烂了,骨头露出来。”
谷满站在门口,听到这一句,往后退了半步。
“你出去。”
“我看着。”
“看可以。”老人说,“不许说话。”
谷满把手捂在嘴上。
“捣。”老人说,“三百下。”
李轩宇握住杵。杵是石头的,比他的小臂粗,一头大一头小。
“一。”
杵落下去,泥溅起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二。”
捣到二十下,泥开始粘。捣到四十下,杵提起来的时候,泥跟着起来,拉成一条。
“六十。”
捣到一百下,手臂发酸。他换了一只手。
“一只手捣,泥才匀。”老人说,“换手,力道就变了。”
他换回右手。
“一百二十。”
汗从额头上下来,走到眉毛那里,停了一下,落到臼里。
“滴进去了。”
“滴进去的也算。”老人说,“你身上的,也是这一炉的。”
“一百五十。”
谷满在门口,嘴还捂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一百五,数乱了,从头数。
“一百八十。”
泥的颜色开始变。先是灰,后来发黑,黑里透出一点红。
“二百。”
“二百四十。”
“二百七十。”
“二百八十。二百八十一。”
“数清楚。”
“二百八十一。”谷满说,“先生,我数到二百八十的时候,看见泥里有一条亮的东西。”
“什么亮的。”
“不知道,像头发。”
老人走过来,用竹片在臼里挑。挑出来一根,是麻线,很短。
“麻袋上的。”他说,“无妨。麻烧了,是灰。”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三百。”
杵停下来。他两只手撑着臼沿,喘。
“成了。”
老人伸手进臼,抓了一把泥,捏了捏,摊开在手心看。
“稀了。”
“按方子放的。”
“方子是死的。”老人说,“今日潮。潮天,醋要少半升。”
“那怎么办。”
“加黄土。”老人说,“加半升,再捣五十下。”
他加了半升黄土,又捣五十下。这一回手臂不酸了,麻了。
“成了。”
老人捏了一把,摊开。泥在掌心里摊成一片,边上不流。
“成了。”他说,“上泥。”
上泥要用手。
釜盖的边,釜口的沿,两处要对齐。泥涂在接口上,一寸厚,涂一圈,涂完用手指抹平。
“厚一寸。”老人说,“薄了封不住,厚了盖不上。”
“怎么知道一寸。”
老人把骨尺插进泥里,拔出来,泥上留一个洞。
“看洞。”
他涂。第一把泥按上去,泥从指缝里挤出来,挤出来的那一条,掉在地上。
“捡起来。”
他捡起来,放回泥里。
“泥不许落地。”老人说,“落地就脏。脏了,这一炉就有土气。”
他涂了半个时辰。涂到一半,手指头疼。他看了一下,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起了泡,泡是白的,里头有水。
“破了没有。”
“没有。”
“破了也不许停。”老人说,“停了,泥就干。”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接着涂。
涂完一圈,老人过来看。
他先用眼睛看一圈,然后伸出指甲,在泥上划。
划到西边那一处,指甲停住。
“这里。”
“哪里。”
“有一条沟。”
李轩宇凑过去看。沟很细,比头发粗一点,从釜口的沿往外走,走了半寸。
“我没有看见。”
“看不见,摸得着。”老人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的指腹按在那一处。
他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凹。
“补。”
他抠了一点泥,按在沟上,用指腹压。压了三回,沟没有了。
“补泥要湿补。”老人说,“干了的泥,沾不上。新泥上去,要用指头把旧泥磨开一层,磨到旧泥发潮,新泥才咬得住。”
“磨多深。”
“磨到见水。”老人说,“泥里没有水,就没有咬劲。”
他把那一处重新磨了一遍,磨下来的旧泥是干的,干的底下是潮的。新泥按上去,按完,用手指一抹,抹平了。
“这样补的泥,能用几年。”
“三年。”
“三年之后。”
“再补。”老人说,“补到釜壁薄了,就不能补了。”
“薄到什么地步。”
“薄到一指。”老人说,“一指厚的釜壁,火一旺,就穿。”
“再摸。”
他摸。平的。
“泥要摸,不要看。”老人说,“眼睛看大处,手摸小处。一炉丹废在什么地方,都在小处。”
谷满在门口把手放下来。
“先生。”
“说。”
“泥里头为什么放盐。”
“盐吸潮。”老人说,“釜口一年要过四个季。春天潮,夏天热,秋天干,冬天裂。盐把潮气吸在泥里,泥就不裂。”
“那盐化了怎么办。”
“化了,泥就松。”老人说,“松了要重上。”
“多久重上一回。”
“三年。”老人说,“三年一补。”
“先生补过几回。”
“两回。”
“两回都没裂。”
老人把手在釜口上摸了一圈。
“裂过一回。”
“哪一年。”
“记不得年。”老人说,“那一炉,起火第二日,泥上开了一道口子,有指头宽。气从口子里出去,出去的时候是白的,白气一直冲到屋梁。”
“后来呢。”
“后来我拿泥去堵。”老人说,“堵不住。泥一上去就干,干了就掉。掉了再堵,堵到第三日,火自己灭了。”
“丹呢。”
“丹在釜底,黑了。”老人说,“刮不下来,用凿子凿。凿了半日,凿出三块,三块都是黑的。”
“黑的还能吃么。”
“不能。”
“那怎么办。”
“埋在药圃里。”老人说,“埋了三尺深。”
谷满看着自己的脚。
“三尺深。”
“三尺深。”老人说,“埋浅了,雨水一冲,就出来。出来了,鸡吃了,鸡死。”
“鸡死。”
“鸡死。”老人说,“狗吃了死鸡,狗也死。”
最后是花灰。
老人把那只装花灰的瓷瓶取出来,拔了塞。瓶口很小,倒的时候要磕。
“先生,我来。”
“我来。”
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他,把瓶口对着臼,磕了三下。
灰落下去,没有声音。
“先生。”
“嗯。”
“为什么背着我。”
“风大。”
第一室的窗是石缝,缝里塞着布。屋里没有风,灯焰是直的。
李轩宇看着那个直的灯焰。
“先生,这一味,在方上哪一行。”
“不在方上。”
“那在哪。”
老人把瓶塞塞上,放回柜里。
“在我手上。”
他把泥重新捣了二十下。花灰进去了,泥的颜色变了一点,从黑里透红,变成黑里透白。
“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这一味,让泥紧。”老人说,“泥紧,封得死。封得死,气一点也走不了。”
“那不好么。”
老人把泥抹在釜口上,抹到那朵花上,停了一下。
“太好了,也不好。”
“怎么不好。”
老人没有答。他把最后一把泥按上去,按得很实,按完用掌心压了一圈。
“三日。”他说,“三日不许开窗,不许见烟火,不许碰。”
“为什么三日。”
“泥里有水。”老人说,“水要自己走。走快了,泥裂;走慢了,泥软。三日,不快不慢。”
“怎么知道走完了。”
“摸。”老人说,“摸上去不凉,就是走完了。凉,是还有水。”
“要是三日没有走完。”
“再等一日。”老人说,“等到不凉为止。等的时候,不许起火。”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贴金。”
泥干的第一夜,李轩宇起来看了两回。
第一回是子时,屋里黑,他举着灯,看见釜口的泥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手去摸,泥是凉的,凉里带一点温。
第二回是天快亮,他又去看。
泥上多了一个印。
在花的那一边,靠近釜口内沿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边上有一圈浅的边。
是一个指头印。
他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比。他的指头比那个印大一圈。
他去叫老人。
“先生。”
老人起来,走到釜边。
“指印。”
“指印。”
老人把灯举低,照着那个印,看了很久。
“从里头按的。”他说。
“里头有人。”
“里头是药。”
老人把灯放下。
“泥还没有干透。”他说,“干透了,这个印就没了。”
第二日,那个印果然浅了。第三日早上,泥全干了,印只剩一点影子,不细看,看不见。
老人让他把釜盖搬上去。
他搬。盖放下去的时候,泥和铁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对正了没有。”
“对正了。”
“看花。”
他看那朵花。六个瓣,瓣尖对着灶口的三个兽爪。
“正了。”
老人把手放在盖上,按了一下。
“三日之后,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