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六章 泥

※ ※ ※

“甲十七。”

李轩宇在第一室的三面药柜之间走。柜上的罐只有号,没有名。甲字三十六罐在东墙,乙字三十六罐在北墙,丙字三十六罐在西墙。

他找到甲十七,抽出来,罐口用布塞着。

“打开看看。”

他把布塞拔了。里头是红的,一粒一粒,比朱砂粗,颜色发暗。

“赤石脂。”

“乙三。”

北墙第三罐。打开,是白的,块状,像碎了的骨头。

“矾石。”

“丙廿九。”

西墙。罐子里是青灰的粉,一开罐就有一股土腥。

“滑石。”

“甲四。”

牡蛎。壳的碎片,边上有一层珠光。

“乙廿二。”

盐。粗盐,粒大,抓一把,指缝里漏。

“丙八。”

黄土。就是土,晒干了,碾过。

六只罐摆在案上,排成一排。

“各一升。”老人说,“醋一升。”

“一升是多少。”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斗,斗里有一只小升。升是方的,四寸见方,深三寸。

“一升,一斗的十分之一。”

他量。赤石脂一升,矾石一升,滑石一升,牡蛎一升,盐一升,黄土一升。六升倒进石臼。

醋在灶间的缸里。他去舀,舀了一升,端回来,倒在臼里。

“为什么放醋。”

“醋让泥收得慢。”老人说,“泥收得快,就裂。”

“裂了怎么样。”

“裂了,气从裂缝里走。气一走,丹就生。”

“生了不好么。”

“生丹有毒。”老人说,“半生不熟的丹,吃下去,人身上起疮,疮烂了,骨头露出来。”

谷满站在门口,听到这一句,往后退了半步。

“你出去。”

“我看着。”

“看可以。”老人说,“不许说话。”

谷满把手捂在嘴上。

“捣。”老人说,“三百下。”

李轩宇握住杵。杵是石头的,比他的小臂粗,一头大一头小。

“一。”

杵落下去,泥溅起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二。”

捣到二十下,泥开始粘。捣到四十下,杵提起来的时候,泥跟着起来,拉成一条。

“六十。”

捣到一百下,手臂发酸。他换了一只手。

“一只手捣,泥才匀。”老人说,“换手,力道就变了。”

他换回右手。

“一百二十。”

汗从额头上下来,走到眉毛那里,停了一下,落到臼里。

“滴进去了。”

“滴进去的也算。”老人说,“你身上的,也是这一炉的。”

“一百五十。”

谷满在门口,嘴还捂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一百五,数乱了,从头数。

“一百八十。”

泥的颜色开始变。先是灰,后来发黑,黑里透出一点红。

“二百。”

“二百四十。”

“二百七十。”

“二百八十。二百八十一。”

“数清楚。”

“二百八十一。”谷满说,“先生,我数到二百八十的时候,看见泥里有一条亮的东西。”

“什么亮的。”

“不知道,像头发。”

老人走过来,用竹片在臼里挑。挑出来一根,是麻线,很短。

“麻袋上的。”他说,“无妨。麻烧了,是灰。”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三百。”

杵停下来。他两只手撑着臼沿,喘。

“成了。”

老人伸手进臼,抓了一把泥,捏了捏,摊开在手心看。

“稀了。”

“按方子放的。”

“方子是死的。”老人说,“今日潮。潮天,醋要少半升。”

“那怎么办。”

“加黄土。”老人说,“加半升,再捣五十下。”

他加了半升黄土,又捣五十下。这一回手臂不酸了,麻了。

“成了。”

老人捏了一把,摊开。泥在掌心里摊成一片,边上不流。

“成了。”他说,“上泥。”

上泥要用手。

釜盖的边,釜口的沿,两处要对齐。泥涂在接口上,一寸厚,涂一圈,涂完用手指抹平。

“厚一寸。”老人说,“薄了封不住,厚了盖不上。”

“怎么知道一寸。”

老人把骨尺插进泥里,拔出来,泥上留一个洞。

“看洞。”

他涂。第一把泥按上去,泥从指缝里挤出来,挤出来的那一条,掉在地上。

“捡起来。”

他捡起来,放回泥里。

“泥不许落地。”老人说,“落地就脏。脏了,这一炉就有土气。”

他涂了半个时辰。涂到一半,手指头疼。他看了一下,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起了泡,泡是白的,里头有水。

“破了没有。”

“没有。”

“破了也不许停。”老人说,“停了,泥就干。”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接着涂。

涂完一圈,老人过来看。

他先用眼睛看一圈,然后伸出指甲,在泥上划。

划到西边那一处,指甲停住。

“这里。”

“哪里。”

“有一条沟。”

李轩宇凑过去看。沟很细,比头发粗一点,从釜口的沿往外走,走了半寸。

“我没有看见。”

“看不见,摸得着。”老人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的指腹按在那一处。

他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凹。

“补。”

他抠了一点泥,按在沟上,用指腹压。压了三回,沟没有了。

“补泥要湿补。”老人说,“干了的泥,沾不上。新泥上去,要用指头把旧泥磨开一层,磨到旧泥发潮,新泥才咬得住。”

“磨多深。”

“磨到见水。”老人说,“泥里没有水,就没有咬劲。”

他把那一处重新磨了一遍,磨下来的旧泥是干的,干的底下是潮的。新泥按上去,按完,用手指一抹,抹平了。

“这样补的泥,能用几年。”

“三年。”

“三年之后。”

“再补。”老人说,“补到釜壁薄了,就不能补了。”

“薄到什么地步。”

“薄到一指。”老人说,“一指厚的釜壁,火一旺,就穿。”

“再摸。”

他摸。平的。

“泥要摸,不要看。”老人说,“眼睛看大处,手摸小处。一炉丹废在什么地方,都在小处。”

谷满在门口把手放下来。

“先生。”

“说。”

“泥里头为什么放盐。”

“盐吸潮。”老人说,“釜口一年要过四个季。春天潮,夏天热,秋天干,冬天裂。盐把潮气吸在泥里,泥就不裂。”

“那盐化了怎么办。”

“化了,泥就松。”老人说,“松了要重上。”

“多久重上一回。”

“三年。”老人说,“三年一补。”

“先生补过几回。”

“两回。”

“两回都没裂。”

老人把手在釜口上摸了一圈。

“裂过一回。”

“哪一年。”

“记不得年。”老人说,“那一炉,起火第二日,泥上开了一道口子,有指头宽。气从口子里出去,出去的时候是白的,白气一直冲到屋梁。”

“后来呢。”

“后来我拿泥去堵。”老人说,“堵不住。泥一上去就干,干了就掉。掉了再堵,堵到第三日,火自己灭了。”

“丹呢。”

“丹在釜底,黑了。”老人说,“刮不下来,用凿子凿。凿了半日,凿出三块,三块都是黑的。”

“黑的还能吃么。”

“不能。”

“那怎么办。”

“埋在药圃里。”老人说,“埋了三尺深。”

谷满看着自己的脚。

“三尺深。”

“三尺深。”老人说,“埋浅了,雨水一冲,就出来。出来了,鸡吃了,鸡死。”

“鸡死。”

“鸡死。”老人说,“狗吃了死鸡,狗也死。”

最后是花灰。

老人把那只装花灰的瓷瓶取出来,拔了塞。瓶口很小,倒的时候要磕。

“先生,我来。”

“我来。”

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他,把瓶口对着臼,磕了三下。

灰落下去,没有声音。

“先生。”

“嗯。”

“为什么背着我。”

“风大。”

第一室的窗是石缝,缝里塞着布。屋里没有风,灯焰是直的。

李轩宇看着那个直的灯焰。

“先生,这一味,在方上哪一行。”

“不在方上。”

“那在哪。”

老人把瓶塞塞上,放回柜里。

“在我手上。”

他把泥重新捣了二十下。花灰进去了,泥的颜色变了一点,从黑里透红,变成黑里透白。

“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这一味,让泥紧。”老人说,“泥紧,封得死。封得死,气一点也走不了。”

“那不好么。”

老人把泥抹在釜口上,抹到那朵花上,停了一下。

“太好了,也不好。”

“怎么不好。”

老人没有答。他把最后一把泥按上去,按得很实,按完用掌心压了一圈。

“三日。”他说,“三日不许开窗,不许见烟火,不许碰。”

“为什么三日。”

“泥里有水。”老人说,“水要自己走。走快了,泥裂;走慢了,泥软。三日,不快不慢。”

“怎么知道走完了。”

“摸。”老人说,“摸上去不凉,就是走完了。凉,是还有水。”

“要是三日没有走完。”

“再等一日。”老人说,“等到不凉为止。等的时候,不许起火。”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贴金。”

泥干的第一夜,李轩宇起来看了两回。

第一回是子时,屋里黑,他举着灯,看见釜口的泥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手去摸,泥是凉的,凉里带一点温。

第二回是天快亮,他又去看。

泥上多了一个印。

在花的那一边,靠近釜口内沿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边上有一圈浅的边。

是一个指头印。

他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比。他的指头比那个印大一圈。

他去叫老人。

“先生。”

老人起来,走到釜边。

“指印。”

“指印。”

老人把灯举低,照着那个印,看了很久。

“从里头按的。”他说。

“里头有人。”

“里头是药。”

老人把灯放下。

“泥还没有干透。”他说,“干透了,这个印就没了。”

第二日,那个印果然浅了。第三日早上,泥全干了,印只剩一点影子,不细看,看不见。

老人让他把釜盖搬上去。

他搬。盖放下去的时候,泥和铁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对正了没有。”

“对正了。”

“看花。”

他看那朵花。六个瓣,瓣尖对着灶口的三个兽爪。

“正了。”

老人把手放在盖上,按了一下。

“三日之后,起火。”

至圣唐 卷04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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