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十月初一
九月末,老人说了一句话。
“十月初一,这一炉,你炼。”
李轩宇正在磨刀。刀在石头上走,走了两下,停住。
“我炼。”
“你炼。”
“先生在一旁。”
“不在。”
“不在?”
“我在门外。”老人说,“门里是你。有事你叫我。”
“什么事算有事。”
“丹哭了,不要开门。”老人说,“火断了,自己接。釜响了,听着。”
“先生不在门里,我怎么知道火对不对。”
“你知道。”老人说,“你守过两回。两回都开了门。第三回,不许开。”
九月三十,他把药一样一样摆出来。
朱砂三斤。他自己淘,淘了两遍。第一遍淘完,摊在纸上晾,晾到半干,又淘一遍。
“淘两遍做什么。”
“第一遍去沙,第二遍去土。”他说。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曾青水飞。他研了七回,倒了七碗蓝水,并在一只大碗里,静一夜。
雄黄醋煮。他煮了一炷香,捞出来,摊在席上。
花灰二两。这一回老人不在屋里,他自己开瓶,自己磕。
“先生,这一味,我自己放。”
“放。”
他把瓶口对着纸,磕了三下。
灰落下去,很轻,在纸上堆成一个小小的白堆。
他用竹片把灰拨开,拨匀。
“先生,够不够二两。”
“你称。”
他称。二两,差一点。他又磕了一下,够了。
药拌蜜。他自己熬蜜,熬到线断得利落。
“线断得利落,是老了。”
“老了怎么样。”
“老了,丹硬。”老人说,“硬了不开花。”
“那正好。”
“老了也不好。”老人说,“老了,丹脆。脆了,一碰就碎。”
他把锅端下来,等蜜凉。
蜜凉到不烫手,倒进药里,用手拌。
十月初一,寅时,起火。
这一回,他自己摆三十六块引火炭。摆成一个圈,圈心留空。火从东边点起,一块一块走。
火走满一圈,收心。
他守着,看火从散到聚。
“收心了。”
门外的老人应了一声。
“加炭。”
十二块,四面各三块。
第一个时辰,火高三寸。
他在板上写:初一,寅,三寸,十二块。
写完,看沙漏。
天亮了。谷满送饭到门口。
“先生。”
“放门口。”
“老人说,今日不让我进来。”
“对。”
“先生,你一夜没睡。”
“守炉。”
“先生,我给你看着门。”
“不用。”
谷满把碗放下,坐在台阶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先生。”
“嗯。”
“山口那个看药的,上来了。”
“哪个。”
“姓吴的那个。”谷满说,“他每月上来一回,送炭,送盐。”
“他来做什么。”
“他说看看。”
李轩宇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汉子,四十来岁,短须,穿一件旧兵衣,腰上挂着一把短刀。
“先生。”
“吴大哥。”
“老人让我上来看看。”他说,“他说今日山上有人起火。”
“我起。”
吴姓汉子往门里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不帮你。”
“他在门外。”
吴姓汉子笑了一下。
“他教你。”
“教。”
“教了多久。”
“两年。”
“两年。”吴姓汉子说,“我在这儿看了五年药。五年里,我见过三回有人起火。”
“三回。”
“三回都是老人。”他说,“老人起火,我在山口能看见烟。烟是直的,一直上到半天,不散。”
“今日呢。”
吴姓汉子抬头看。
“今日没有烟。”
“火小。”
“火小,烟就散。”他说,“散烟,是火不匀。”
李轩宇没有说话。
“先生,我说句实话。”
“说。”
“你炼不成。”吴姓汉子说,“炼药这东西,不是看两回就会的。我看了五年,我也不会。”
“我知道。”
“知道还炼。”
“先生让我炼。”
吴姓汉子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明日在山口看烟。”
他走了。
第二夜是最难的。
谷满在门外搭了一张席。他把席子铺在台阶上,躺下,睡不着,就坐着。
老人坐在院里的石头上。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他不掸。
“先生,你不冷。”
“冷。”
“那进去。”
“不进。”
“为什么。”
“他一个人在里头。”老人说,“我在外头,他知道我在。”
谷满把席子往门边挪了挪,挪到能看见门缝的地方。
“先生,我也在外头。”
“你也在。”
三个人,一个在门里,两个在门外,坐了一夜。
子时,火到五寸。屋里热,墙上出汗。他脱了外衣,只穿单衫,汗还是从背上往下走。
困。眼皮往下掉,掉到一半,他咬了一下舌头。
他不敢坐。他站着,靠着柜台,两脚分开,膝盖弯一点——弯一点,站得久。
哭声在丑时起来的。
一声。
他站着,没有动。
第二声。
他数炭。四块,摆成一个圈。
第三声。
“数到听不见为止。”
他数。数到一百,声音没有了。
他走到釜边,把手放在釜腹上。烫。
“先生。”
门外有声音。
“在。”
“哭了三声。”
“听见了。”
“我没有开门。”
门外静了一会儿。
“好。”
第三日,收火。
每一时辰减二块。二十四,二十二,二十。
他的手很稳。夹炭的时候,一块一块夹,夹出来,放进水盆。水盆里的水开了,冒白气,白气里有炭的灰。
午时,釜里响了一声。
他站着听。
第二声响过,他继续减炭。
申时,火剩四块。
他坐在灶前,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是红的,红的地方有一层薄皮,是昨日贴釜烫的。
“先生。”
“进来。”
老人推门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灶,再看釜,再看板上记的数。
“开了几回门。”
“一回。”
“为什么开。”
“吴大哥来了。”
“他进来没有。”
“没有。我开的门缝。”
老人走到釜边,把手放在釜上。
“凉了。”
“凉了。”
“开釜。”
敲泥。这一回泥上没有花。六道纹,一道也没有。
釜盖揭起来。气是白的,不酸,有一点甜,甜很短。
银盒取出来。盒盖掀开。
丹在里头。二十一粒,紫红,圆,一面平。
“二十一。”
“二十一。”
他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有一粒从盒边滚下去,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找。地上是石板的,缝里有灰。他用指头把灰拨开,找到那一粒,捏起来,吹了两下。
“脏了没有。”
“没有。”
“脏了就废。”老人说,“掉在地上的丹,不能入罐。”
“为什么。”
“地上有土。土进了丹,丹就有土气。”
他把那一粒放在灯下看,看了很久,放回盒子。
老人用玉片挑起一粒,对着灯看。
“没有口。”
“没有口。”
“不哭。”
“不哭。”
老人把那一粒放回盒子。
“先生,成了。”
“成了。”
门口有人。吴姓汉子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送炭的绳子。
他看着盒子里那二十一粒,看了很久。
“数一数。”老人说。
吴姓汉子数。数了一遍,二十一。他又数一遍,二十一。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先生。”
“嗯。”
“我昨日说,他炼不成。”
“我听见了。”
“我说错了。”
老人把盒盖盖上,走到案边,在火候簿上写了一行。
十月初三。八分六厘八毫。
“先生,又涨了。”
“又涨了。”老人说,“两炉,涨了六毫。”
“六毫,是几炉。”
“三炉。”老人说,“可是我们只出了两炉。”
“差的一炉,去哪儿了。”
“在母里。”老人说,“母厚了,明年就少炼一炉,多出的火,从别处走。”
“你没有说错。”他说,“昨日他炼不成。今日成了。”
吴姓汉子看了李轩宇一眼。
“先生。”
“嗯。”
“我下山了。”他说,“山口那边,我照旧一日记三回。”
“记什么。”
“记谁上来,谁下去。”吴姓汉子说,“今日记一笔:山上起火,三日,成丹二十一粒。”
“这一笔要报上去么。”
“报。”吴姓汉子说,“不报,是我的罪。报了,是山上的事。”
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回头。
“先生,报上去,来的人就多了。”
“我知道。”
李轩宇在水缸边洗手。水是凉的,他把手放进去,搓了两下,水黑了。
“先生。”
“嗯。”
“这一炉,算我的么。”
老人把盒子端起来。
“不算。”
“为什么。”
“手是你的。”老人说,“稳是我给的。”
“稳是我自己守出来的。”
“你守了三夜。”老人说,“三夜里,你开了门缝,你跟人说了话,你在丑时咬了舌头。这些我都知道。”
“先生在外头听得见。”
“听得见。”
“那稳是我的。”
老人把盒子放在案上。
“稳是你的。”他说,“可是釜是我的,药是我的,火候是我的。你炼成了二十一粒,这二十一粒,账上记在洞里,不记在你名下。”
李轩宇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先生,那我名下有什么。”
“三页空白。”老人说,“还有十一道刻痕。”
“什么刻痕。”
“你吃过的。”
李轩宇看着他。
“先生,我吃过十一粒。”
“十一粒。”
“明年呢。”
“明年看。”
“看什么。”
“看你还撑不撑得住。”老人说,“撑不住,就吃。撑得住,就不吃。”
“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就少一页。”
“少一页什么。”
“少一页自己。”老人说,“吃一粒,少一页。吃十一粒,少十一页。少到没有页了,人就剩一个壳。”
“壳。”
“壳。”老人说,“壳不会疼。”
谷满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粥。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先生,粥凉了。”
“放着。”
谷满把粥放在案上,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先生。”
“嗯。”
“明年那一炉,我在门口守。”
“守。”
“我守门,先生守炉。”谷满说,“两个人,火就不会断。”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十二岁。”
“十二。”
“十二岁守门,守得住么。”
“守得住。”谷满说,“我不睡。”
“不睡三日,人要倒。”
“倒了再起来。”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爷知道你这么说话么。”
“不知道。”谷满说,“他知道了要打我。”
老人把灯芯拨了一下。
“你爷打你,你怎么办。”
“我跑。”谷满说,“跑了再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守门。”
“门有什么好守的。”
谷满想了一会儿。
“门里头有人。”他说,“门关了,人就在里头。”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先生,我不懂。”
“不懂就记着。”老人说,“记着,比懂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