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十八章 二炉

※ ※ ※

九月末,老人说了一句话。

“十月初一,这一炉,你炼。”

李轩宇正在磨刀。刀在石头上走,走了两下,停住。

“我炼。”

“你炼。”

“先生在一旁。”

“不在。”

“不在?”

“我在门外。”老人说,“门里是你。有事你叫我。”

“什么事算有事。”

“丹哭了,不要开门。”老人说,“火断了,自己接。釜响了,听着。”

“先生不在门里,我怎么知道火对不对。”

“你知道。”老人说,“你守过两回。两回都开了门。第三回,不许开。”

九月三十,他把药一样一样摆出来。

朱砂三斤。他自己淘,淘了两遍。第一遍淘完,摊在纸上晾,晾到半干,又淘一遍。

“淘两遍做什么。”

“第一遍去沙,第二遍去土。”他说。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曾青水飞。他研了七回,倒了七碗蓝水,并在一只大碗里,静一夜。

雄黄醋煮。他煮了一炷香,捞出来,摊在席上。

花灰二两。这一回老人不在屋里,他自己开瓶,自己磕。

“先生,这一味,我自己放。”

“放。”

他把瓶口对着纸,磕了三下。

灰落下去,很轻,在纸上堆成一个小小的白堆。

他用竹片把灰拨开,拨匀。

“先生,够不够二两。”

“你称。”

他称。二两,差一点。他又磕了一下,够了。

药拌蜜。他自己熬蜜,熬到线断得利落。

“线断得利落,是老了。”

“老了怎么样。”

“老了,丹硬。”老人说,“硬了不开花。”

“那正好。”

“老了也不好。”老人说,“老了,丹脆。脆了,一碰就碎。”

他把锅端下来,等蜜凉。

蜜凉到不烫手,倒进药里,用手拌。

十月初一,寅时,起火。

这一回,他自己摆三十六块引火炭。摆成一个圈,圈心留空。火从东边点起,一块一块走。

火走满一圈,收心。

他守着,看火从散到聚。

“收心了。”

门外的老人应了一声。

“加炭。”

十二块,四面各三块。

第一个时辰,火高三寸。

他在板上写:初一,寅,三寸,十二块。

写完,看沙漏。

天亮了。谷满送饭到门口。

“先生。”

“放门口。”

“老人说,今日不让我进来。”

“对。”

“先生,你一夜没睡。”

“守炉。”

“先生,我给你看着门。”

“不用。”

谷满把碗放下,坐在台阶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先生。”

“嗯。”

“山口那个看药的,上来了。”

“哪个。”

“姓吴的那个。”谷满说,“他每月上来一回,送炭,送盐。”

“他来做什么。”

“他说看看。”

李轩宇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汉子,四十来岁,短须,穿一件旧兵衣,腰上挂着一把短刀。

“先生。”

“吴大哥。”

“老人让我上来看看。”他说,“他说今日山上有人起火。”

“我起。”

吴姓汉子往门里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不帮你。”

“他在门外。”

吴姓汉子笑了一下。

“他教你。”

“教。”

“教了多久。”

“两年。”

“两年。”吴姓汉子说,“我在这儿看了五年药。五年里,我见过三回有人起火。”

“三回。”

“三回都是老人。”他说,“老人起火,我在山口能看见烟。烟是直的,一直上到半天,不散。”

“今日呢。”

吴姓汉子抬头看。

“今日没有烟。”

“火小。”

“火小,烟就散。”他说,“散烟,是火不匀。”

李轩宇没有说话。

“先生,我说句实话。”

“说。”

“你炼不成。”吴姓汉子说,“炼药这东西,不是看两回就会的。我看了五年,我也不会。”

“我知道。”

“知道还炼。”

“先生让我炼。”

吴姓汉子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明日在山口看烟。”

他走了。

第二夜是最难的。

谷满在门外搭了一张席。他把席子铺在台阶上,躺下,睡不着,就坐着。

老人坐在院里的石头上。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他不掸。

“先生,你不冷。”

“冷。”

“那进去。”

“不进。”

“为什么。”

“他一个人在里头。”老人说,“我在外头,他知道我在。”

谷满把席子往门边挪了挪,挪到能看见门缝的地方。

“先生,我也在外头。”

“你也在。”

三个人,一个在门里,两个在门外,坐了一夜。

子时,火到五寸。屋里热,墙上出汗。他脱了外衣,只穿单衫,汗还是从背上往下走。

困。眼皮往下掉,掉到一半,他咬了一下舌头。

他不敢坐。他站着,靠着柜台,两脚分开,膝盖弯一点——弯一点,站得久。

哭声在丑时起来的。

一声。

他站着,没有动。

第二声。

他数炭。四块,摆成一个圈。

第三声。

“数到听不见为止。”

他数。数到一百,声音没有了。

他走到釜边,把手放在釜腹上。烫。

“先生。”

门外有声音。

“在。”

“哭了三声。”

“听见了。”

“我没有开门。”

门外静了一会儿。

“好。”

第三日,收火。

每一时辰减二块。二十四,二十二,二十。

他的手很稳。夹炭的时候,一块一块夹,夹出来,放进水盆。水盆里的水开了,冒白气,白气里有炭的灰。

午时,釜里响了一声。

他站着听。

第二声响过,他继续减炭。

申时,火剩四块。

他坐在灶前,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是红的,红的地方有一层薄皮,是昨日贴釜烫的。

“先生。”

“进来。”

老人推门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灶,再看釜,再看板上记的数。

“开了几回门。”

“一回。”

“为什么开。”

“吴大哥来了。”

“他进来没有。”

“没有。我开的门缝。”

老人走到釜边,把手放在釜上。

“凉了。”

“凉了。”

“开釜。”

敲泥。这一回泥上没有花。六道纹,一道也没有。

釜盖揭起来。气是白的,不酸,有一点甜,甜很短。

银盒取出来。盒盖掀开。

丹在里头。二十一粒,紫红,圆,一面平。

“二十一。”

“二十一。”

他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有一粒从盒边滚下去,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找。地上是石板的,缝里有灰。他用指头把灰拨开,找到那一粒,捏起来,吹了两下。

“脏了没有。”

“没有。”

“脏了就废。”老人说,“掉在地上的丹,不能入罐。”

“为什么。”

“地上有土。土进了丹,丹就有土气。”

他把那一粒放在灯下看,看了很久,放回盒子。

老人用玉片挑起一粒,对着灯看。

“没有口。”

“没有口。”

“不哭。”

“不哭。”

老人把那一粒放回盒子。

“先生,成了。”

“成了。”

门口有人。吴姓汉子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送炭的绳子。

他看着盒子里那二十一粒,看了很久。

“数一数。”老人说。

吴姓汉子数。数了一遍,二十一。他又数一遍,二十一。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先生。”

“嗯。”

“我昨日说,他炼不成。”

“我听见了。”

“我说错了。”

老人把盒盖盖上,走到案边,在火候簿上写了一行。

十月初三。八分六厘八毫。

“先生,又涨了。”

“又涨了。”老人说,“两炉,涨了六毫。”

“六毫,是几炉。”

“三炉。”老人说,“可是我们只出了两炉。”

“差的一炉,去哪儿了。”

“在母里。”老人说,“母厚了,明年就少炼一炉,多出的火,从别处走。”

“你没有说错。”他说,“昨日他炼不成。今日成了。”

吴姓汉子看了李轩宇一眼。

“先生。”

“嗯。”

“我下山了。”他说,“山口那边,我照旧一日记三回。”

“记什么。”

“记谁上来,谁下去。”吴姓汉子说,“今日记一笔:山上起火,三日,成丹二十一粒。”

“这一笔要报上去么。”

“报。”吴姓汉子说,“不报,是我的罪。报了,是山上的事。”

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回头。

“先生,报上去,来的人就多了。”

“我知道。”

李轩宇在水缸边洗手。水是凉的,他把手放进去,搓了两下,水黑了。

“先生。”

“嗯。”

“这一炉,算我的么。”

老人把盒子端起来。

“不算。”

“为什么。”

“手是你的。”老人说,“稳是我给的。”

“稳是我自己守出来的。”

“你守了三夜。”老人说,“三夜里,你开了门缝,你跟人说了话,你在丑时咬了舌头。这些我都知道。”

“先生在外头听得见。”

“听得见。”

“那稳是我的。”

老人把盒子放在案上。

“稳是你的。”他说,“可是釜是我的,药是我的,火候是我的。你炼成了二十一粒,这二十一粒,账上记在洞里,不记在你名下。”

李轩宇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先生,那我名下有什么。”

“三页空白。”老人说,“还有十一道刻痕。”

“什么刻痕。”

“你吃过的。”

李轩宇看着他。

“先生,我吃过十一粒。”

“十一粒。”

“明年呢。”

“明年看。”

“看什么。”

“看你还撑不撑得住。”老人说,“撑不住,就吃。撑得住,就不吃。”

“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就少一页。”

“少一页什么。”

“少一页自己。”老人说,“吃一粒,少一页。吃十一粒,少十一页。少到没有页了,人就剩一个壳。”

“壳。”

“壳。”老人说,“壳不会疼。”

谷满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粥。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先生,粥凉了。”

“放着。”

谷满把粥放在案上,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先生。”

“嗯。”

“明年那一炉,我在门口守。”

“守。”

“我守门,先生守炉。”谷满说,“两个人,火就不会断。”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十二岁。”

“十二。”

“十二岁守门,守得住么。”

“守得住。”谷满说,“我不睡。”

“不睡三日,人要倒。”

“倒了再起来。”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爷知道你这么说话么。”

“不知道。”谷满说,“他知道了要打我。”

老人把灯芯拨了一下。

“你爷打你,你怎么办。”

“我跑。”谷满说,“跑了再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守门。”

“门有什么好守的。”

谷满想了一会儿。

“门里头有人。”他说,“门关了,人就在里头。”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先生,我不懂。”

“不懂就记着。”老人说,“记着,比懂牢。”

至圣唐 卷04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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