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十九章 收三

※ ※ ※

十一月廿三,山上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谷满在窗上糊纸,纸是新买的,一张三文。他糊得很仔细,糊完用手在纸上按了一圈,看有没有漏风的地方。

“这里漏。”

“哪儿。”

“这一角。”谷满说,“纸没有粘住。”

李轩宇过去看。窗角上,纸翘起来一点,风从翘的地方进来,把纸吹得响。

“再糊一层。”

“再糊一层,屋里就黑了。”

“黑了点灯。”

谷满又糊了一层。糊完,屋里暗下来,白天的光变成灰的。

“先生,这样行不行。”

“行。”

十一月廿三,也是结账的日子。

老人把账册拖出来,摆在案上。账册一年比一年厚,今年又添了十几页。

“你先结你的。”

李轩宇把自己的簿子拿出来。

他的簿子有两本。一本记药,一本记脉。记药的那一本,写的是每日采了什么,取了几片,支给谁;记脉的那一本,写的是他自己和老人的脉,一日一回,有时候两回。

他把记药的簿子翻开,从头理。

正月,收药片六片,支五片,损一片。

二月,收七片,支四片,损三片。

三月,收九片,支六片,损三片。

他一条一条念,念到六月,停住。

六月那三页,是空的。

他把簿子举起来,对着窗。窗上糊了两层纸,光很弱。纸上的压痕在这种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横的,很密。

“先生。”

老人抬起头。

“先生,你的火候簿,能不能给我看。”

老人看着他。

“看什么。”

“看六月。”

老人把账册合上,从案下取出另一本簿子。簿子薄,封皮是麻布的,边角磨圆。

“只许看六月。”

“只许看六月。”

他把簿子接过去。

火候簿的纸比账册的纸好,是竹纸,色黄,摸上去滑。他翻到六月。

六月初一,八分六厘。

六月初二,八分六厘。

六月初三,八分六厘。

六月初四,华阴,收三。

他停在这一行上。

“收三。”

“收三。”

“先生,后面那个小字是什么。”

“补。”

“补什么。”

“补记。”老人说,“那一日不在山上,没有按时记。回来以后补上。”

“补记的,为什么写小字。”

“补记的,一眼要看得出来。”老人说,“账上不能有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往下翻。

六月十二,八分五厘七毫。

“先生,十二是八分五厘七毫。”

“十二我从华山回来。”老人说,“回来一量,掉了三毫。”

“掉的这三毫,写在十二。”

“写在十二。”

“那初四到十二呢。”

“在路上。”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六月初四,收三。”

“收三。”

“收的是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账上有收,有支。”李轩宇说,“药片记收,支药记支。收是进来,支是出去。”

“是。”

“收三,是进来三。”

“是。”

“进来什么。”

老人把簿子拿回去。

“收的是那三天。”

“那三天。”

“你在山上那三天。”老人说,“三天,账上没有了。我补了三。”

“补在哪儿。”

“补在收。”老人说,“你没有回来,那三天回不来。回不来的,记在收。”

李轩宇看着自己的簿子。

“先生,我那三页,是四十一行。”

“四十一行。”

“我一日写十二行,四十一行是四日。”

“是四日。”

“可是账上是三日。”

老人把簿子压在案上。

“第四日,你写了一行。”他说,“那一行,你写的是‘到了’。”

“到了哪儿。”

“到了山脚。”

“我记不得。”

“你记不得,纸上有压痕。”

他把自己的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摸到那道压痕。

“先生,我能不能把那一行补上。”

“不能。”

“为什么。”

“补上去的,是你的字,不是那一日的字。”老人说,“日子过去了,字就过去了。”

他坐在案前,把火候簿从头翻。

“先生,我看看前头的。”

“看。”

他翻。从圣历元年翻起,一页一页。

前头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硬,收笔重。写到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字变了,变瘦。

“先生,这里是换字的地方。”

“换字的地方。”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

“收一,支一。”

“收一,支一。”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先生,这一日,是我来的那一日。”

“是。”

“收一,是我。”

“是你。”

“支一,是什么。”

“是我支出去的一。”

“支给谁。”

“支给山下的。”

他没有再问。他往下翻。

一页一页。每年的十二月,都有一笔“外”。“外”后头是一个数,一分,两分,三分。

他数。

从开元二十三年到今年,一共十一笔。

“先生,这十一笔,是什么。”

“你吃过的。”

李轩宇的手停在纸上。

“我吃过的。”

“你吃过的丹。”老人说,“十一粒。”

“我吃过十一粒丹。”

“十一粒。”

“先生,我吃了丹,为什么不记得。”

“丹让人忘。”老人说,“吃了丹,睡一觉,前头的事就淡。淡了,就不疼。”

“不疼。”

“不疼。”老人说,“疼的时候,人记不住事。丹让人不疼,也让人记不住。”

“所以那三天,我记不得。”

“那三天,你吃了两粒。”

“两粒。”

“两粒,够忘三日。”老人说,“也够撑三日。”

“撑什么。”

“撑你走下山。”

“什么时候吃的。”

“不记得的时候。”老人说,“病的时候,冷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先生给我吃的。”

“给你吃的。”老人说,“有时候化在水里,有时候混在粥里。你吃了,睡一觉,第二日就好了。”

“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就不吃。”

李轩宇看着那十一笔“外”。

“先生,为什么记在收。”

“支是给出去了。”老人说,“给你吃的,是收。”

“收进来。”

“收进来。”

“收进来做什么。”

老人把簿子合上。

“收进来,账才平。”

“什么账。”

“我的账。”老人说,“我接手的时候,账上是一分。我要是让它掉下去,账就不平。”

“我吃丹,账就平。”

“你吃丹,火就稳。”

“火稳了,账就平。”

“账就平。”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本簿子的封皮。封皮上有一个手指印,年久发黑。

“先生。”

“嗯。”

“那我这三页空白,也在账上。”

“在。”

“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收三。”

“收了三天。”

“收了三天。”

“先生,那十一笔收,账上记不记我的名字。”

“不记。”

“只记数。”

“只记数。”老人说,“记了名,就成了债。债要还。”

“不记名,就不用还。”

“不记名,也要还。”老人说,“还得清的是债,还不清的是账。”

“那我还得清么。”

老人看着他。

“还不清。”

“那我怎么办。”

“记着。”老人说,“记着自己欠着,就不会乱花。”

“先生,一年能记几笔收。”

“三笔。”老人说,“多了,账就乱。”

“今年记了几笔。”

“一笔。”

“六月那一笔。”

“六月那一笔。”老人说,“其余十笔,在往年的账上。”

“那今年的三笔,还有两笔。”

“还有两笔。”老人说,“年底看。”

“年底要记两笔。”

“看要不要记。”老人说,“记收,是没法子的时候才记。有法子,就不记。”

“先生,那三天,我在哪儿。”

老人抬起眼。

“在我背上。”

“三日,都在背上。”

“第一日在背上。”老人说,“第二日,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走两步,倒一步。”老人说,“我扶着你。”

“我说话没有。”

“说了。”

“说什么。”

“你说,水。”

“水。”

“我说,山上才有水。”老人说,“你就不说了。”

李轩宇看着自己的手。

“先生,我一句都不记得。”

“不记得好。”

“为什么好。”

“记得的人,要自己扛。”老人说,“不记得,我替你扛。”

“先生扛得动么。”

“扛不动也得扛。”老人说,“扛到扛不动那一日。”

“那一日呢。”

“那一日,你就得自己扛了。”

他把自己的簿子合上,放在火候簿旁边。两本簿子并排放着,一本厚,一本薄,厚的那一本,比薄的那一本长出一指。

“先生,两本簿子,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三页是空的。”他说,“你的三页上有字。”

老人把火候簿拿过去,压在自己的胳膊底下。

“你的簿子,记的是你看见的。”他说,“我的簿子,记的是账。看见的可以空,账不能空。”

“那我看见的,和账上的,哪个是真的。”

老人看着他。

“账上的。”

夜里他把两本簿子摊在案上。

一本是火候簿,记的是母的厚薄;一本是他的脉录,记的是他手腕上那一息几至。

他把两本并排,一年一年对。

开元二十三年,火一分,脉五至。

天宝十载,火七分,脉五至。

天宝十一载,火八分四厘,脉三至半。

天宝十二载,火八分七厘,脉二至半。

他看了很久。

火往上走,脉往下走。两条线,一条升,一条落,走的快慢一样。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画完,把纸转过来看。倒过来看,两条线合成一条。

“先生。”

老人已经睡了。他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嗯。”

“火涨三分,我的脉落一至。”

“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火是你养的。”老人说,“你养它,它吃你。”

“吃我什么。”

“吃你的息。”老人说,“一息一至,是省。你二至半,是还在给。”

“给到什么时候。”

“给到一至。”

李轩宇把纸折起来。

“先生,一至之后呢。”

黑暗里没有声音。

“先生。”

“一至之后,就该换人了。”

夜里他躺在席上。

雪停了。屋顶上有一层白,从漏的地方透下来一点冷光。

他伸手摸额头。那个坑里有一点水,是白天洗脸留下的。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干了。

抹干以后,他又摸了一下。

坑还在。

至圣唐 卷04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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