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二章 手

※ ※ ※

第二日天没亮,院里就有扫雪的声音。

李轩宇披衣出来,看见她在扫。扫帚比她高,她不能握,把扫帚夹在臂弯里,用腰推。推到墙根,把雪堆起来,堆成一条。

“扫帚不是这么使的。”

“我知道。”

“知道了还这么使。”

“我的手握不住。”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手。

他把扫帚接过去,三下扫完了剩下的。

她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你扫得快。”

“扫了十年。”

“十年。”她说,“我院子里扫雪的,一天扫两回。”

日头上来,照到东墙。老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天。

“搬凳子。坐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她坐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老人去灶间舀了热水,倒进一只粗碗,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

“手。”

她把手伸出去。

老人捏住她的食指,从指根往指尖按,一寸一寸。

“疼不疼。”

“不疼。”

换中指。按到黑的那一节,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刮了刮。

“这里有知觉么。”

“没有。”

“这里。”

“有一点。”

十指都按过。他又捏住腕子,数脉。数完了,把她的手放回去。

“谷满。两盆水。一盆井水,一盆滚的。”

谷满端来两盆,放在门槛两边。滚的那盆冒白气。

“右手放冷的。放进去,数到三十。”

她把手放进井水里。数到三十,抽出来。手指白得更厉害,指尖发青。

“放热的。”

她把手放进滚水里。手一进去,肩膀抖了一下。

“数到三十。”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的手背红了。数到三十,抽出来,红得发亮,指节上透出一点紫。

老人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冷的热的,都不行。”他说,“冷了就白,热了就红。红过了,疼。”

“夜里疼。”她说。

“疼到什么时候。”

“疼到睡着。”

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不是冻出来的。”他说,“是血走不到那头。走到腕子,走不过去。”

“太医署也这么说。”她说,“他们说是寒。”

“寒是外头进来的。”老人说,“你这个是从里头冷的。”

“什么时候起的。”

“三年前。冬天。”

“头一年什么样。”

“先是白。”她说,“洗手的时候白,烤火的时候红,红了就疼,像针扎。再往后就紫了。”

“去年呢。”

“去年黑了。”她把右手抬起来一点,“就这一节。黑了以后不疼了。”

“太医署怎么说。”

“说要断。”她说,“断到这一节上头。”

“断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他。

“我阿耶不肯。”

老人没有说话。

“去年有一张方子送到家里。”她说,“四味药。吃了两个月,黑的地方不再往上走。到了开春,指甲掉了,底下的肉是硬的。”

“我知道那张方子。”老人说,“是我写的。”

她的头抬起来,抬得快了一点。

“我阿耶说是从终南山上求来的。”

“终南山离这儿二百里。”老人说,“送方子的人走错了路。”

“他说是一个老道士。”

“不是老道士。”

“那是谁。”

老人没有答。

她低下头。

“那我的指头……”

“断不了。”老人说,“也治不好。”

她的两只手在膝上放着,一动没有动。

“指尖这一节,肉死了。”老人说,“死肉不会活。上头的两节,能保。”

“怎么保。”

“三样。”老人说,“药,灸,搓。一日三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给她看。

“药是喝的。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细辛只用三钱,多了伤气。一日一剂,煎两回,分三回喝。”

“灸。关元三壮,足三里各三壮。三日一回。”

“搓。早上起来,两只手对搓,搓到发热。搓三百下。搓完了抓豆子,一升黄豆,抓起来放下,三百回。”

“抓豆子做什么。”

“练筋。”老人说,“手不是冻坏的,是血到不了。血到了,筋才肯动。”

“家里冬天怎么过。”

“屋里有炭盆。”她说,“三个。我屋里一个,我阿娘屋里一个,我阿弟屋里一个。”

“谁添炭。”

“我自己添。我不让丫头添,她们添得太多,屋里闷。”

“添几块。”

“两块。睡前再加一块。”

老人点头。

“这儿没有炭盆。”

她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知道。”

“冷了呢。”

“穿厚些。”

老人没有再说。

她点头。

“药苦么。”

“苦。”

“我不怕苦。”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要多久。”她问。

“看。”

“看什么。”

“看今年冬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日头从东墙移到了院子中间,照在门槛上,照到她的鞋。

“先生。”她说,“我还有一句话。”

“说。”

“我阿娘说,治不好也不打紧。她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阿娘说得对。”

她把手收进袖子。

“我阿娘还说,让我听先生的话。”

老人站起来,腰响了一声。

“听。”他说,“今日先喝药。药在灶间,火已经生上了。”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站得急了些,扶了一下门框。

“先生。”

“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四四方方,包得很紧,用线缠了两道。她解不开,用牙咬住线头,一扯,线开了。

布里是一把土。

土是黄的,有点湿,混着几粒细沙。

“我阿娘说,水土不服的时候,抓一把家里的土,冲水喝。”

老人低头看那把土。

“她说,喝三口。”

老人伸手,把布包接过来,四个角往中间一兜,兜成一个团。

“收起来。”

“先生说不用喝?”

“不用。”老人说,“这山上的水,比你家的土干净。”

他把布包递回去。她没有接。

“先生收着吧。”她说,“我放在箱子里,怕压碎了。”

老人把布包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谷满。”

灶间那边有响动。谷满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烧水。药罐子刷三遍。”

“刷三遍?”

“三遍。”老人说,“上回煮过别的,留味。”

谷满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她从门槛上下来,站在院里,把两只手拢进袖子,看了一圈院子。

“先生,我住哪间。”

“东屋。”

“东屋的窗纸破了。”

“破了就糊。”

“我会糊。”她说,“我家的窗,每年秋天都是我糊的。”

老人没有接。

“糊窗要浆子。”她说,“有面么。”

“灶间有。”

她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停下。

“先生。”

“嗯。”

“我阿耶说,等我手好了,就接我回去。”

老人正在收碗。他把碗摞起来,摞得很齐。

“嗯。”

她进了灶间。

谷满正在刷药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刷子给我。”

“我刷。”

“我刷。”她说,“先生说了,碗自己洗。”

谷满把刷子递过去。

她握不住刷子。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盆里,溅了她一身水。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捡起来,用两只手夹住刷柄,开始刷。

刷得很慢。刷一下,停一下。

谷满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去劈柴。”她说。

“柴劈完了。”

“那就去挑水。”

“缸是满的。”

“那就去坐着。”

谷满没有去坐。他蹲在灶门口,往里添了一根柴。

“你会烧火么。”他问。

“不会。”

“我教你。”

他把火筷子递过去。她接不住,两根筷子在手里交叉了一下,掉了一根。

谷满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把她的手掰成握的样子。

“这么握。不使劲。”

“不使劲握不住。”

“握太紧,一会儿就酸。”谷满说,“你看。”

他把灶底的灰拨开一层。红炭露出来,上头的火苗矮下去。

“火苗是烧着的,红是烧透的。”他说,“火苗大不算旺,红多才旺。”

“我家的盆,没有火苗。”

“炭盆不一样。”谷满说,“炭盆要盖灰,盖住了才耐久。灶要透气。”

她照着他的样子拨了一下,拨得太深,红炭塌了,灰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谷满伸手要给她擦。

她自己用袖子擦了。

“再来。”她说。

她拨第二下。这一下轻了,只拨开薄薄一层。

红露出来。

“对了。”谷满说,“就这么拨。”

她蹲在灶门口,一下一下拨。拨了半晌,脸上黑了一道,手背上也黑了一道。

“够了。”谷满说,“再拨火就灭了。”

她放下火筷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会了。”

“会了一点。”

“会了一点。”她说。

午后,老人进了自己屋。

李轩宇在柜台前理药。柜台是石头的,冰。他把药一味一味摊开,用骨尺量。

老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

他走到柜台前,蹲下去。

柜台底下有一格暗屉,没有把手,要用手指抠住底边往上顶。他顶开,把布包放进去。

暗屉里已经有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是白的,四四方方,比新的还小。布已经黄了,边上磨出了毛。

他把暗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日的药,你煎。”

“三碗煎一碗?”

“两碗煎一碗。”老人说,“她手凉,药要浓。”

“火呢。”

“先武后文。滚了,转小。”老人说,“煎到一碗,剩一指深。”

“她喝得下苦。”

“苦不苦是舌头的。”老人说,“药到不到,是火的。火候差一分,药就在锅里多留一刻。”

李轩宇去拿药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台。

柜台底下,两个布包。

至圣唐 卷05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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