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一月二十
第二日天没亮,院里就有扫雪的声音。
李轩宇披衣出来,看见她在扫。扫帚比她高,她不能握,把扫帚夹在臂弯里,用腰推。推到墙根,把雪堆起来,堆成一条。
“扫帚不是这么使的。”
“我知道。”
“知道了还这么使。”
“我的手握不住。”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手。
他把扫帚接过去,三下扫完了剩下的。
她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你扫得快。”
“扫了十年。”
“十年。”她说,“我院子里扫雪的,一天扫两回。”
日头上来,照到东墙。老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天。
“搬凳子。坐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她坐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老人去灶间舀了热水,倒进一只粗碗,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
“手。”
她把手伸出去。
老人捏住她的食指,从指根往指尖按,一寸一寸。
“疼不疼。”
“不疼。”
换中指。按到黑的那一节,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刮了刮。
“这里有知觉么。”
“没有。”
“这里。”
“有一点。”
十指都按过。他又捏住腕子,数脉。数完了,把她的手放回去。
“谷满。两盆水。一盆井水,一盆滚的。”
谷满端来两盆,放在门槛两边。滚的那盆冒白气。
“右手放冷的。放进去,数到三十。”
她把手放进井水里。数到三十,抽出来。手指白得更厉害,指尖发青。
“放热的。”
她把手放进滚水里。手一进去,肩膀抖了一下。
“数到三十。”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的手背红了。数到三十,抽出来,红得发亮,指节上透出一点紫。
老人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冷的热的,都不行。”他说,“冷了就白,热了就红。红过了,疼。”
“夜里疼。”她说。
“疼到什么时候。”
“疼到睡着。”
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不是冻出来的。”他说,“是血走不到那头。走到腕子,走不过去。”
“太医署也这么说。”她说,“他们说是寒。”
“寒是外头进来的。”老人说,“你这个是从里头冷的。”
“什么时候起的。”
“三年前。冬天。”
“头一年什么样。”
“先是白。”她说,“洗手的时候白,烤火的时候红,红了就疼,像针扎。再往后就紫了。”
“去年呢。”
“去年黑了。”她把右手抬起来一点,“就这一节。黑了以后不疼了。”
“太医署怎么说。”
“说要断。”她说,“断到这一节上头。”
“断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他。
“我阿耶不肯。”
老人没有说话。
“去年有一张方子送到家里。”她说,“四味药。吃了两个月,黑的地方不再往上走。到了开春,指甲掉了,底下的肉是硬的。”
“我知道那张方子。”老人说,“是我写的。”
她的头抬起来,抬得快了一点。
“我阿耶说是从终南山上求来的。”
“终南山离这儿二百里。”老人说,“送方子的人走错了路。”
“他说是一个老道士。”
“不是老道士。”
“那是谁。”
老人没有答。
她低下头。
“那我的指头……”
“断不了。”老人说,“也治不好。”
她的两只手在膝上放着,一动没有动。
“指尖这一节,肉死了。”老人说,“死肉不会活。上头的两节,能保。”
“怎么保。”
“三样。”老人说,“药,灸,搓。一日三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给她看。
“药是喝的。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细辛只用三钱,多了伤气。一日一剂,煎两回,分三回喝。”
“灸。关元三壮,足三里各三壮。三日一回。”
“搓。早上起来,两只手对搓,搓到发热。搓三百下。搓完了抓豆子,一升黄豆,抓起来放下,三百回。”
“抓豆子做什么。”
“练筋。”老人说,“手不是冻坏的,是血到不了。血到了,筋才肯动。”
“家里冬天怎么过。”
“屋里有炭盆。”她说,“三个。我屋里一个,我阿娘屋里一个,我阿弟屋里一个。”
“谁添炭。”
“我自己添。我不让丫头添,她们添得太多,屋里闷。”
“添几块。”
“两块。睡前再加一块。”
老人点头。
“这儿没有炭盆。”
她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知道。”
“冷了呢。”
“穿厚些。”
老人没有再说。
她点头。
“药苦么。”
“苦。”
“我不怕苦。”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要多久。”她问。
“看。”
“看什么。”
“看今年冬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日头从东墙移到了院子中间,照在门槛上,照到她的鞋。
“先生。”她说,“我还有一句话。”
“说。”
“我阿娘说,治不好也不打紧。她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阿娘说得对。”
她把手收进袖子。
“我阿娘还说,让我听先生的话。”
老人站起来,腰响了一声。
“听。”他说,“今日先喝药。药在灶间,火已经生上了。”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站得急了些,扶了一下门框。
“先生。”
“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四四方方,包得很紧,用线缠了两道。她解不开,用牙咬住线头,一扯,线开了。
布里是一把土。
土是黄的,有点湿,混着几粒细沙。
“我阿娘说,水土不服的时候,抓一把家里的土,冲水喝。”
老人低头看那把土。
“她说,喝三口。”
老人伸手,把布包接过来,四个角往中间一兜,兜成一个团。
“收起来。”
“先生说不用喝?”
“不用。”老人说,“这山上的水,比你家的土干净。”
他把布包递回去。她没有接。
“先生收着吧。”她说,“我放在箱子里,怕压碎了。”
老人把布包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谷满。”
灶间那边有响动。谷满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烧水。药罐子刷三遍。”
“刷三遍?”
“三遍。”老人说,“上回煮过别的,留味。”
谷满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她从门槛上下来,站在院里,把两只手拢进袖子,看了一圈院子。
“先生,我住哪间。”
“东屋。”
“东屋的窗纸破了。”
“破了就糊。”
“我会糊。”她说,“我家的窗,每年秋天都是我糊的。”
老人没有接。
“糊窗要浆子。”她说,“有面么。”
“灶间有。”
她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停下。
“先生。”
“嗯。”
“我阿耶说,等我手好了,就接我回去。”
老人正在收碗。他把碗摞起来,摞得很齐。
“嗯。”
她进了灶间。
谷满正在刷药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刷子给我。”
“我刷。”
“我刷。”她说,“先生说了,碗自己洗。”
谷满把刷子递过去。
她握不住刷子。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盆里,溅了她一身水。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捡起来,用两只手夹住刷柄,开始刷。
刷得很慢。刷一下,停一下。
谷满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去劈柴。”她说。
“柴劈完了。”
“那就去挑水。”
“缸是满的。”
“那就去坐着。”
谷满没有去坐。他蹲在灶门口,往里添了一根柴。
“你会烧火么。”他问。
“不会。”
“我教你。”
他把火筷子递过去。她接不住,两根筷子在手里交叉了一下,掉了一根。
谷满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把她的手掰成握的样子。
“这么握。不使劲。”
“不使劲握不住。”
“握太紧,一会儿就酸。”谷满说,“你看。”
他把灶底的灰拨开一层。红炭露出来,上头的火苗矮下去。
“火苗是烧着的,红是烧透的。”他说,“火苗大不算旺,红多才旺。”
“我家的盆,没有火苗。”
“炭盆不一样。”谷满说,“炭盆要盖灰,盖住了才耐久。灶要透气。”
她照着他的样子拨了一下,拨得太深,红炭塌了,灰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谷满伸手要给她擦。
她自己用袖子擦了。
“再来。”她说。
她拨第二下。这一下轻了,只拨开薄薄一层。
红露出来。
“对了。”谷满说,“就这么拨。”
她蹲在灶门口,一下一下拨。拨了半晌,脸上黑了一道,手背上也黑了一道。
“够了。”谷满说,“再拨火就灭了。”
她放下火筷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会了。”
“会了一点。”
“会了一点。”她说。
午后,老人进了自己屋。
李轩宇在柜台前理药。柜台是石头的,冰。他把药一味一味摊开,用骨尺量。
老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
他走到柜台前,蹲下去。
柜台底下有一格暗屉,没有把手,要用手指抠住底边往上顶。他顶开,把布包放进去。
暗屉里已经有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是白的,四四方方,比新的还小。布已经黄了,边上磨出了毛。
他把暗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日的药,你煎。”
“三碗煎一碗?”
“两碗煎一碗。”老人说,“她手凉,药要浓。”
“火呢。”
“先武后文。滚了,转小。”老人说,“煎到一碗,剩一指深。”
“她喝得下苦。”
“苦不苦是舌头的。”老人说,“药到不到,是火的。火候差一分,药就在锅里多留一刻。”
李轩宇去拿药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台。
柜台底下,两个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