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六章 粮

※ ※ ※

初四夜里又下了一场,下得急,雪打在窗纸上有声。

初五早上,院门推不开。雪堆到门的一半,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白得刺眼。

李轩宇从窗子翻出去,用锹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条道,从屋门通到灶间,再从灶间通到柴棚。

谷满站在门口看。

“下不去了。”他说。

“下不去。”

“初五该下山买盐。”

“今日不去。”

谷满往坡下看。坡是白的,看不出哪儿是路。半山腰有一片林子,林子上的雪压得枝条都垂下来,像一排低头的人。

“路要几日才通。”

“看天。”

天是灰的,不见日头。屋檐上的雪压得低,把檐下的那串干辣椒压弯了。

“那就断盐了。”

“盐还有半罐。”

“米呢。”

李轩宇把锹插在雪里。

“盘。”

粮在西屋。

一只大陶缸,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一块石头。掀开,缸里的粟剩不到一半。

谷满拿斗来量。一斗一斗舀出来,倒进簸箕,再倒回缸里,数着。

“三斗七升。”

“麦。”

“一斗二升。”

“面。”

“半升,还有一点结块的。”

“腌菜。”

“一坛。开了口的那坛,还剩一半。”

“肉。”

“梁上那半挂,还有。”

李轩宇蹲下来,用一根柴在地上划。

三个人,一日二升粟,半升麦。三斗七升加一斗二升,四斗九升。二十天。到十二月廿五,缸见底。

“还有她。”谷满说。

“算上了。”

“她吃得少。”

“吃得少也是一张嘴。”

谷满蹲在旁边,看他划。

“先生,二十日以后呢。”

“雪化了就有路。”

“雪不化呢。”

“那就少吃。”

“少吃也不够。”

李轩宇把柴放下。

“不够就找。”

“找什么。”

“山上有的。”

“骡子呢。”谷满说。

李轩宇停了一下。

“骡子一日吃多少。”

“三升料,一捆草。”

“三升。”他说,“比三个人还多。”

“骡子要驮水。”

“驮水不用三升。”

“减到一升半。”李轩宇说,“草管够。”

“一升半,骡子要瘦。”

“瘦了能走。”

“瘦了走不动。”

“那就再减人的。”

谷满抬头看后山。

“后山不许去。”

“不去后山。”

“那去哪儿。”

“坡上。”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我看看。”

她走过来,蹲下,看地上的划痕。

“三斗七升粟,一斗二升麦。”她说,“你算错了。”

“哪儿错。”

“二升粟是三个人一日,还是三个人一顿。”

“一日。”

“一日两顿,一顿一升。”

“一顿一升,一碗干饭。”

“一碗干饭,一个人吃半碗。”她说,“剩下的半碗,是給力气活的。”

“这里三个人都干活。”

“那就一顿一升不够。”她说,“一顿要一升半。”

李轩宇没有说话。

她用柴把地上的一横划掉,重新划。

“一顿一升半,一日三升。四斗九升,十六日。十六日是十二月廿一。”

“廿一。”

“廿一。”她说,“廿一以后,就只剩腌菜。”

谷满看着她画的那几道。

“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我家里算月粮,都是我算。”

“你家里多少人。”

“十七口。”她说,“连丫头、仆、看门的。”

“十七口人,一日吃多少。”

“四斗。”她说,“我阿耶说,粮要按日子算,不能按缸算。按缸算,看见半缸,人就松了。”

“按日子算呢。”

“按日子算,就知道哪一日要省。”

李轩宇看着地上那几道划痕。

“那你说,哪一日要省。”

“今日。”她说。

“骡子是我家的。”她又说,“减它的料,我说了算。”

“一升半。”

“一升半。”

“今日才初五。”

“今日省一升,廿一就能多吃一顿。”她说,“省下来的,是给后头的自己。”

谷满站起来,往灶间走。

“我去把米减了。”

“减半升。”她说,“不能减一升。减一升,人就虚了,虚了更怕冷。”

谷满停住。

“半升。”

“半升。”

老人从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听完了,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把你家的粮算了。”

“算得对。”

“先生说对,那我就照这个做。”

“照这个做。”

“雪再下两场,山上的东西就要下来。”老人说。

“什么东西。”

“找吃的。”

她把袖口理了理。

“人会下来么。”

“人不会。”老人说,“人知道路。畜生不知道,才往有人的地方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

“说。”

“药资那二十匹绢,能买粮。”

“那是药资。”

“药资买药,粮买命。”她说,“命比药要紧。”

老人看着她。

“绢在你屋里。”他说,“你拿去。”

“我不拿。”

“为什么。”

“那是给我治手的钱。”她说,“我拿它买粮,我的手就欠了粮。”

老人没有说话。

“欠了要还。”她说,“我不欠。”

老人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谷满小声说:“先生说绢在你屋里。”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拿。”

她把袖子理了理。

“拿了,就是我用我家的钱,吃他家的饭。”她说,“不拿,就是他家的饭,我干活换的。”

谷满想了想。

“有分别么。”

“有。”

“什么分别。”

“拿了,我在这儿就是个客人。”她说,“不拿,我是个干活的。”

谷满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了,点了点头。

“那我也干活。”

“你本来就干活。”

“我干得比你多。”

“你干得比我多。”她说。

午后扫屋顶。

雪压在瓦上,压得屋梁响。老人说要把雪扫下来,不扫,开春化了,瓦要裂。

梯子是木头的,四档。李轩宇上去,用一根长竿推雪。雪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院里,砸出坑。

她在下面把雪往墙根扫。

扫到一半,屋顶上有一块瓦松了。他一脚踩上去,瓦碎了,人往下一沉。

她抬头。

他已经抓住梁了。瓦片从屋顶滑下来,砸在她脚边,碎了。

“没事。”

“你的脚。”

“没砸着。”

她把碎瓦捡起来,摞在墙根。

“这瓦不能用了。”

“开春再换。”

“开春以前,那块是漏的。”

“漏就漏。”

她抬头看那个洞。

“有草么。”

“什么草。”

“干的草。麦秸。”她说,“塞进去,能挡一冬。”

“有。”

“我去拿。”

她抱了一捆麦秸来,递上去。他把麦秸塞进洞,塞得很紧。

“这样行么。”

“行。”她说,“我家的屋,年年这么塞。”

“你家的屋是瓦的?”

“瓦的。”她说,“我阿耶说,长安的屋不能漏。漏了,邻居要笑。”

“山里没人笑。”

“山里没人笑。”她说,“那就漏着也行。”

他没有接。

夜里烧水。

水缸放在灶间角落,缸上加盖,盖上压着棉被,怕冻。她舀水的时候,先把上面的薄冰敲开,用瓢撇掉,再舀底下。

“冰水洗手,手更冷。”谷满说。

“冰水洗手,洗完了擦干,比不洗暖。”

“谁说的。”

“我阿娘。”她说,“她说冬天洗手要用冷水,热水洗了,出门见风,要裂。”

“先生说要烫。”

“先生说烫是治。”她说,“我阿娘说冷是养。”

谷满把这两句话想了半天。

“那听谁的。”

“都听。”她说,“先生的话治病,我阿娘的话过日子。”

灶里的火压了灰。她蹲下去,用火筷子拨开一层,红露出来。

“火要留红的。”

“你学会了。”

“学了一点。”

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湿的,出了一股白烟,呛人。

“湿柴不能这么添。”谷满说,“要先烤。”

“怎么烤。”

“放在灶门口,让火气烘着。烘一日,就能烧。”

她拿了两根湿柴,横放在灶门口。

“烘一日。”

“烘一日。”

老人进来舀水。他舀了半瓢,喝了两口,把瓢放下。

“先生不吃饭?”她问。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你们吃的时候。”

谷满抬头。

“先生一日只吃一顿。”

“一顿。”她说。

“够了。”老人说。

她看着老人。

“先生吃得比我少。”

“我不用那么多。”

“人哪能不用。”

老人把瓢挂回钉子上。

“我不是人。”

他说得很平,像说“我不冷”。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谷满。谷满低着头拨火,像没有听见。

“先生说笑。”

“说笑。”老人说。

他出去了。

她蹲在灶门口,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烤手背。

“先生。”她小声说,“他刚才那句话。”

“哪句。”

“他说他不是人。”

谷满往灶里添柴。

“先生说话,有时候是这样。”他说,“你别问。”

“为什么。”

“问了,他也不答。”

她把手收回来。

“我不问。”

那夜她吃了半碗粥。

粥比前几日稀。她把碗端起来,转着圈喝,喝到最后,把碗斜过来,让粥流到一边,用筷子刮。

刮完了,碗底还有一层米汤。她没有喝,把碗放下。

“怎么不喝。”

“留着。”她说,“明早热一热,还能算一口。”

李轩宇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喝完。”

“你还没喝。”

“我喝过了。”

她把他的碗推回去。

“你骗人。”她说,“你的碗是干的。”

他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碗端起来,倒了一半在自己碗里,推回去。

“一人一半。”

“你吃得少。”

“我吃得少,是因为我不干活。”她说,“你干活。”

“你也干活。”

“我干的活,不值半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

她也喝了。

第二天早上,米缸见了底。

谷满用瓢刮,刮了一遍,又刮一遍。缸是陶的,里头上釉,刮起来有声。

刮出来的米,倒在手心里,一小撮。

“半升。”

“半升。”

她把那半升米倒进锅里,兑了四碗水。

“四碗水,太稀。”

“稀了才多。”她说,“一人两碗。”

“两碗水。”

“两碗水也是饭。”

瓢刮到缸底,刮出一声尖响。

至圣唐 卷05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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