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七章 套

※ ※ ※

雪停了三日。

头一日化,第二日冻,第三日再化。坡上的雪一层一层退,退到石头露出来,露出来的石头是黑的。

日头出来,照在坡上,坡上一层亮。亮了半个时辰,化一层,又冻住,结成壳。

“上山。”老人说。

“打猎?”

“找吃的。”老人说,“不许走远。日头偏西就回。”

“带什么。”

“刀。绳。火。”

李轩宇在柴棚里翻出一把马尾——不是马尾,是骡子尾。去年赵石头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套子要用马尾,马尾不烂,雨里雪里都不烂。山上没有马。

他去了骡棚。

青骡正在嚼草。料减到一升半,它瘦了,肋骨在皮下露出来一条。

他伸手去抓尾巴。

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动。”

骡子没有动。他挑最长的几根,攥住,往外抽。

抽到第三根,骡子后腿一抬,踢在他小腿上。

他退了两步,坐在地上。

腿上是麻的。过了一会儿才疼。

骡子转过头去,接着嚼草。

他爬起来,又去抓。这一回他站在侧面,一只手按住骡子的胯,一只手抽。

抽了二十几根。够搓三根绳。

“踢着了?”谷满在门口问。

“踢着了。”

“疼么。”

“疼。”

“那还抽。”

“抽。”

搓绳在灶间。

三股,反搓。马尾硬,扎手,搓一下,手指上就是一道白印。

“为什么反着搓。”她坐在对面看。

“正搓,一拉就散。”他说,“反搓,越拉越紧。”

“谁教的。”

“一个猎户。”

“人呢。”

“走了。”

她不问了。

搓了半个时辰,搓出三根绳,每根两尺。

活扣是最难的一步。

绳的一头绕一个圈,另一头从圈里穿过去,再绕回来。拉紧,圈会缩;松开,圈会大。

“这个圈要多大。”

“三指。”他把手伸出来,三根手指并起来,“鸡头能过,翅拐过不去。”

“翅拐是什么。”

“翅膀折过来的那个弯。”他说,“头过去了,膀子卡住,越挣越紧。”

“勒死?”

“勒住。”

他做了七个扣。做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僵了,扣做歪了,拆了重做。

“我试试。”

“你手不行。”

“我手不行,眼睛行。”

他把绳给她。她坐在那儿,把圈套在三个手指上,比了比大小。

“这么大。”

“这么大。”

她穿绳。穿了三回,第三回穿过去了。

“拉。”

她一拉,圈收了。

“成了。”

“成了。”他说,“可是你拉得太狠,扣会咬死。咬死了,解不开,鸡也勒坏了。”

“那怎么办。”

“拉七分。”

她又做了一个。这一回拉得轻,圈收了一半。

“七分。”

“七分。”

“我爷下过套。”谷满说。

“套什么。”

“兔子。”他说,“用铁丝。”

“铁丝套兔子行。套鸡不行。”

“为什么。”

“鸡脖子细,铁丝硬,一勒就断。”他说,“断了头,血放光,肉就柴了。”

“那兔子呢。”

“兔子脖子粗。”

谷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爷套的兔子,都是断头的。”

“都是。”

“他说是套住的。”

“套住了,也勒断了。”

谷满低头削柳,削了两根,才说话。

“我爷说,套住的兔子,不能看它的眼。”

“为什么。”

“看了,下回套不着。”

李轩宇没有接。

柳桩是谷满削的。

“削多长。”

“一尺。”李轩宇说,“一头尖,一头平。”

“尖的插土。”

“尖的插土。平的上头拴绳。”

谷满削了十根,削得很快,削完了排在地上。

“为什么用柳。”他问。

“柳软,冻了不脆。”李轩宇说,“槐木冻了会裂,裂了拴不住。”

“铁钉呢。”

“铁钉不行。”

“为什么。”

“铁有腥味。”他说,“畜生闻得出。”

“你也闻得出?”

“我闻不出。”他说,“它闻得出。”

“为什么不用弓。”谷满又问。

“没有弓。”

“做一个。”

“做弓要牛角,要筋,要一年。”他说,“再说箭射出去,鸡落在草里,找不着。”

“石头砸呢。”

“砸得着么。”

谷满不说话。

“套子不用追。”李轩宇说,“下好了,走开。它自己进来。”

“那要是它不进来。”

“那就明日再来。”

她在一旁听着,眼睛落到他腰上的刀。

“这刀上有刻痕。”

“二十八道。”

“记什么。”

“不知道。”

“他没说?”

“没说。”

她把刀看了一眼,没有再看。

午后上山。

坡有三层。最下一层是药圃,中间一层是石坎,最上一层的雪最厚,走到膝上。

他先看雪。

雪上有印子。三前一后,一步四寸。印是尖的,前头三个分开,后头一个并着。

“这是鸡印。”

“你怎么知道不是鸟。”

“鸟是两个脚并着跳。”他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这是走的。走一步,三个在前,一个在后。”

“三个在前,是三个脚?”

“是三个脚趾。”他说,“雉的脚,三个趾朝前,一个朝后,后头那个短。”

他又找粪。

树底下有一堆。灰白,带黑点,一头尖。

“新的?”

“新的。”他捏了一下,“还软。”

“什么味。”

“草味。”

他抬头看树。

是一棵柏树,一丈多高,横枝上有一处雪塌了,塌成一个窝。

“夜里它在上头。”

“你怎么知道。”

“雪塌了。”他说,“上头的雪塌下来,是踩的。下头雪上有两个深印,是跳下来的。”

“跳下来两个印?”

“两只脚并着。”他说,“从树上跳,落地是并着的。”

她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你学过。”

“猎户教的。”

“学了多久。”

“一个春。”

“一个春就学会了。”

“没学会。”他说,“只学会看。”

他选了阳坡的一条沟。

沟不深,两边是草,草让雪压平了,中间有一条走出来的路,窄,一脚宽。

“这里有道。”

“道?”

“鸡走的路。”他说,“鸡走熟了,就走这一条,不走别处。”

他在沟里下套。

柳桩插进冻土。土冻得硬,插不进去,他用石头砸。砸了十几下,桩进去了三寸。

“浅了。”

“够。”

扣拴在桩上,离地四指。

“四指?”

“四指。”

“为什么不是二指。”

“二指太低,雪一盖就埋了。”

他把扣撑开,用两根细枝别住,别成一个漏斗的形状。

“这是做什么。”

“拦。”他说,“两边拦住,它只能从中间过。”

七个套。沟里五个,沟口两个。

糠是秋天攒的。一年只有半袋。谷满平时舍不得用,煮粥的时候撒一把,粥就稠。

“这是煮粥的。”他说。

“今年不煮稠粥。”李轩宇说。

“那明年呢。”

“明年再攒。”

最后撒糠。

糠是谷壳,从灶间扫出来的,装在一个小布袋里。他在每个套前撒一小把。

“撒套前?”

“撒套前。”他说,“鸡看见糠,低头啄,一啄就进去了。”

“它不看见套?”

“它看糠。”

撒完,他站起来,退了三步。

“成了。”

“不用盖?”

“不用。”

“雪落在绳上,看得见。”

“看得见。”他说,“鸡不看绳,鸡看地。”

她在沟边站了一会儿。

“你的手,有一股味。”

他把手举起来闻。

“烟火味。”她说,“你早上烧过火。”

“我用雪搓过了。”

“雪搓不掉。”她说,“烟在指甲缝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鸡闻得出。”

第二日天没亮,他上山看套。

七个套,七个都空。

第一个套冻住了。绳上结了冰,扣收不紧,用手一掰,冰碎了,绳也硬了,弯不过来。

“冻住了。”

他把套解下来,揣进怀里,用身子暖。

第三个套上有一撮毛。

不是雉毛,是兔毛。灰的,软的。套被撞过,扣收了,可是没有套住。

“空的。”

“空得干净。”他说,“它没走到这儿。”

“为什么没走到。”

“道不对。”

她往沟两边看。

“这条道上,有鸡走过么。”

他顿了一下。

“三天前有。”

“三天前有。”她说,“今日呢。”

今日的雪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兔子撞的。”

第五个套歪了。桩倒了,扣拖在雪上。

“雪压的。”

他一个一个收。

收完了,坐在沟边。

日头出来了,照在沟里,沟里的雪亮得刺眼。

七个套,一夜,一只没有。

第三日,他又去。

这一日有一个套上有一圈毛。

雉毛。褐的,带黑斑,尾羽长。

毛缠在扣上,扣是松的。

“跑了。”

他蹲下去,看扣。

扣的圈比三指大。他自己做的,做完没有量。

“大了。”

他把扣解下来,重新做。

做到一半,手停了。

“怎么了。”

“它是从下头钻过去的。”他说,“扣离地四指,它从底下过去了。”

“四指高了?”

“高了。”

他把扣往下挪。

挪到二指,又停住。

“二指,雪一盖就埋。”

“那就埋。”

他不说话。

第三日,还是空。

收完套,他没有马上下山。他坐在沟边,看着这条沟。

沟里的雪被人踩过七回,踩乱了。路的样子没有了。

“换地方吧。”谷满说。

“再等两日。”

“两日也没有。”

“再等两日。”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沟的另一头。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这坡上都是冰。”

他没有接。

下山的时候,他在坡的东边看见一串印。

比狗的大。比他的手掌大。

印与印之间隔得远,走得很从容,像是绕着什么东西转了一圈。

他蹲下去看。

雪上没有血,也没有毛。

他把手放在印上,手比印小一圈。

“这是什么。”谷满问。

“不知道。”

“是狗么。”

“不是狗。”

他把手拿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

回到院里,他把七个套解下来,一个挂一个,挂在檐下的钉子上。

挂到第七个,他停住。

第七个套上缠着一根雉毛。

至圣唐 卷05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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