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十八
那一夜有声音。风是半夜停的,停了以后,山里的响动就都听得清了。
不是风。风是长的,一夜都响。这个声音短,短得像有人在门外停下,听一听,再走。这个声音短,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像有东西在雪上走,走得重,走一步陷一下。
李轩宇醒了一回,听了听,声音没有了。
再醒是天亮。
院门开着。
他昨夜记得关了。关了,还顶了杠子。
杠子在门里,倒在地下。
骡棚空着。
棚里有一堆草,草被踩乱了。槽里的水结了冰,冰上有毛。
雪上有拖痕。
从棚里出来,往东,一直拖到崖根,三丈。
拖痕的边上有点,一点一点,红的,冻住了,是黑的。
他顺着拖痕走。
崖根有一块大石,石后头是凹进去的。骡子在那儿。
喉断了。断得很整齐,一口。
后腿少了一块。不是咬掉,是撕掉的,肉翻在外头,骨头露出来,白。
眼睛还睁着。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叫人。
老人先到。他没有看骡子,先看雪。
雪上有印。
印很大。比他的手掌大,五个趾,前头四个,后头一个,前头的四个排成弧形,中间那一个最深。
“五寸半。”老人说。
“什么五寸半。”
“印。”老人用手指量,“掌宽五寸半。”
“是什么。”
“虎。”
她站在后头。
她走过来,走到骡子旁边,蹲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耳朵。
耳朵还是软的。
“它昨夜还吃料。”她说。
“吃了多少。”
“一升半。”她说,“我看着它吃的。吃完了,它把头搁在槽上,看着我。”
“看着你。”
“我走的时候,它还站着。”
老人蹲下去看印。
“公的。”他说,“前掌大,后掌小。母的掌一样大。”
“多大。”
“看印,肩高到我胸口。”老人站起来,比了比,“二百五上下。”
“三百斤。”
“也许不止。”老人说,“雪软,印会放大。”
谷满站在拖痕的尽头,不敢过来。
“先生。”他说,“骡子……”
“死了。”
“它疼不疼。”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一口断喉,不疼。”他说,“疼的是后头那一块。”
“那一块是什么时候……”
“活着的时候。”老人说,“它先咬喉,再吃。吃的时候,牲口还没死透。”
谷满的脸白了。
“它为什么不吃完。”
“二百多斤的虎,一顿吃三十斤。剩下的,它要藏。”
“藏在哪儿。”
“雪里。”老人说,“用雪盖上。过两日回来吃。”
“那它还会回来。”
“它会回来。”
风从崖上下来,把骡子身上的毛吹动了一下。
她在雪里找东西。
找了半晌,找着一只铜铃。铃是骡子颈上挂的,绳断了,铃掉在雪里,陷进去一半。
铃上有血。她用雪擦了擦,擦不掉,血渗进了花纹里。
她摇了一下。
铃声很闷。里头塞了雪。
她把雪抠出来,又摇了一下。
这一声是清的。
“收起来。”老人说。
“为什么。”
“夜里不要响。”老人说,“响一声,它就知道这儿有活物。”
她把铃放进袖子。
“它昨夜是什么时辰来的。”她问。
“三更到五更。”老人说,“虎走路有定时辰。天一黑不出来,要等到三更。天要亮的时候,它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上还写什么。”
“书上说,虎走一条路,走熟了,就不换。”老人说,“它来是这条路,走也是这条路。”
“那我们在路上等它。”
“等它,要有火,要有人,要有刀。”老人说,“三样都有,才叫等。少一样,叫送。”
“先生。”她说,“它回来,是回这儿,还是回藏肉的地方。”
老人看了她一眼。
“藏肉的地方。”
“那我们把肉挪走。”
“挪不走。”老人说,“三十斤肉,挪到哪儿,它都找得着。它的鼻子比狗好。”
“那就把肉烧了。”
“烧了,它更要来。”老人说,“它闻到火,就知道有人。”
她不说话了。
“把肉割下来。”老人说,“骨头埋远。皮挂在墙外三里。”
“皮挂三里?”
“皮上的味最重。”老人说,“挂远了,它先去那边。”
“那肉呢。”
“肉我们吃。”
她抬头。
“吃?”
“肉是肉。”老人说。
“这骡子驮我上山。”
“它驮你上山,也驮过水。”老人说,“它死了,肉还活着。人吃下去,它就没白死。”
“我不吃。”
“不吃就不吃。”老人说,“别人吃。”
割肉在午后。
老人的刀很快。他从骡子的后腿下刀,顺着骨头走,一块一块卸下来。
卸下来的肉放在雪上,雪化了,肉底下积了一小汪红水。
她在旁边看。
看到第三块,她转过身,走到院墙那边去了。
谷满在帮忙。他拿着盆接肉,手在抖。
“盆端稳。”
“稳。”
“抖什么。”
“我不知道。”谷满说,“我爷死的时候,我也没抖。”
“你爷是埋的。”
“嗯。”
“骡子是吃的。”
谷满没有说话。
肉割了两个时辰。割下来的肉有八十多斤,分成几份,一份腌了,一份冻在雪里,一份当晚煮了。
骨头埋在坡下二里的一处石缝里。老人让他挖,挖了三尺,把骨头放进去,填土,上头压石头。
“压石头做什么。”
“狼会刨。”
“狼。”
“虎吃剩的,狼吃。”老人说,“狼吃完,还有狐狸。狐狸吃完,还有乌鸦。”
“那就一点不剩。”
“一点不剩。”老人说。
骡皮挂在墙外三里的一棵松树上。
是他去挂的。皮很重,二十多斤,扛在肩上,血水滴在雪上,一路都是。
挂的时候,他用绳把皮绑在树杈上,绑了三道。
绑完,他退后看。
皮挂在那儿,四条腿垂下来,头也垂下来。
风一吹,皮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走到半路,他听见后头有声音,是树杈响。
他没有回头。
夜里,老人在院里磨刀。
磨刀石是青石的,一尺长。他把刀按在石上,一下一下推,推过去,翻面,再推。
李轩宇坐在旁边看。
“先生。”
“嗯。”
“明日我下套。”
“不下了。”老人说,“这几日不下套。”
“粮还有。”
“不是粮的事。”老人说,“下了套,人要在坡上走。坡上有虎,人就是套里的鸡。”
他把刀翻过来。
“明日我进洞。”
“进洞。”
“十九进去,廿一早上出来。”老人说,“火到八分,不可离人。这一炉不能断。”
“两日。”
“两日。”
“那院里……”
“院里你们两个。”老人说,“门关上,火不要灭。”
“谷满呢。”
“谷满也算一个。”老人说,“三个。”
“三个。”
老人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刀口上有一线白。
“虎怕火。”他说,“也怕响。它扑人,是扑背,不是扑脸。你背对着它,它就扑。你面对着它,它要绕。”
“绕到背。”
“绕到背。”老人说,“所以不要转身跑。”
“那跑不跑。”
“不跑。”
“站住不动?”
“站住,举火。”老人说,“火在脸前头,它就不扑。它等你火灭。”
“火灭了怎么办。”
“火不要灭。”老人说。
他把刀放下。
“还有一句。”
“先生。”
“它要是已经咬住了人,你不要去拉。”老人说,“拉了,它连你一起咬。你砍它的腰。虎的腰软,一刀下去,后腿就废了。”
“砍腰。”
“砍腰。”老人说,“砍脖子是砍骨头。人的力气,砍不断虎的骨头。”
李轩宇把这句话记了两遍。
“先生砍过虎?”
老人把磨刀石收起来。
“没有。”
“那先生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老人说,“书上写的是别人砍过的。”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
“刀给我。”
李轩宇把刀解下来,递过去。
老人把刀抽出来一寸,看了看,又推回去。
鞘上有刻痕。二十八道。
“这刀不快。”老人说,“刀刃上有三个缺口。”
“赵石头留下的。”
“我知道。”老人说,“他刻了二十七道,你添了一道。”
“嗯。”
“刻痕是记什么的。”
“他没说。”
老人把刀还给他。
“明日磨一磨。”他说,“缺口磨不平,可是刃能薄一点。刃薄了,砍得进去。”
那夜,院门关了两道。
第一道是门板,第二道是杠子。
杠子是新的。老人白天从柴棚里挑了一根榆木,削了削,长短正好卡在门框两边。
杠子顶上去的时候,发了一声闷响。
她站在门后,看着那根杠子。
“这杠子能顶住么。”
“顶不住。”老人说,“能拖一会儿。”
“拖一会儿做什么。”
“拖到人醒。”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我夜里睡得浅。”她说,“有声音我就醒。”
“醒了不要开门。”
“不开。”
“也不要喊。”
“为什么不喊。”
“喊了,它知道里头有人。”老人说,“人一喊,气就散了。它听得见气。”
她点头。
“我不喊。”
老人进屋了。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刚才说的那些。”她小声说,“砍腰,举火,不转身。”
“记住了。”
“我记不住。”
“记不住也要记。”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的手,举得动火把么。”
“举得动。”
“举多久。”
“举到它走。”
她把手握了一下。手指合不拢,中指那一节黑的,弯不下去。
“我举斧头。”她说。
“斧头重。”
“斧头有柄。”她说,“柄我可以夹住。”
他没有说话。
夜里的风大起来。风从崖上下来,穿过院墙的缝,发出一种很细的响,像有人在吹一支空了的管子。
杠子顶在门上。
门板外头,雪在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