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九章 骡

※ ※ ※

那一夜有声音。风是半夜停的,停了以后,山里的响动就都听得清了。

不是风。风是长的,一夜都响。这个声音短,短得像有人在门外停下,听一听,再走。这个声音短,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像有东西在雪上走,走得重,走一步陷一下。

李轩宇醒了一回,听了听,声音没有了。

再醒是天亮。

院门开着。

他昨夜记得关了。关了,还顶了杠子。

杠子在门里,倒在地下。

骡棚空着。

棚里有一堆草,草被踩乱了。槽里的水结了冰,冰上有毛。

雪上有拖痕。

从棚里出来,往东,一直拖到崖根,三丈。

拖痕的边上有点,一点一点,红的,冻住了,是黑的。

他顺着拖痕走。

崖根有一块大石,石后头是凹进去的。骡子在那儿。

喉断了。断得很整齐,一口。

后腿少了一块。不是咬掉,是撕掉的,肉翻在外头,骨头露出来,白。

眼睛还睁着。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叫人。

老人先到。他没有看骡子,先看雪。

雪上有印。

印很大。比他的手掌大,五个趾,前头四个,后头一个,前头的四个排成弧形,中间那一个最深。

“五寸半。”老人说。

“什么五寸半。”

“印。”老人用手指量,“掌宽五寸半。”

“是什么。”

“虎。”

她站在后头。

她走过来,走到骡子旁边,蹲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耳朵。

耳朵还是软的。

“它昨夜还吃料。”她说。

“吃了多少。”

“一升半。”她说,“我看着它吃的。吃完了,它把头搁在槽上,看着我。”

“看着你。”

“我走的时候,它还站着。”

老人蹲下去看印。

“公的。”他说,“前掌大,后掌小。母的掌一样大。”

“多大。”

“看印,肩高到我胸口。”老人站起来,比了比,“二百五上下。”

“三百斤。”

“也许不止。”老人说,“雪软,印会放大。”

谷满站在拖痕的尽头,不敢过来。

“先生。”他说,“骡子……”

“死了。”

“它疼不疼。”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一口断喉,不疼。”他说,“疼的是后头那一块。”

“那一块是什么时候……”

“活着的时候。”老人说,“它先咬喉,再吃。吃的时候,牲口还没死透。”

谷满的脸白了。

“它为什么不吃完。”

“二百多斤的虎,一顿吃三十斤。剩下的,它要藏。”

“藏在哪儿。”

“雪里。”老人说,“用雪盖上。过两日回来吃。”

“那它还会回来。”

“它会回来。”

风从崖上下来,把骡子身上的毛吹动了一下。

她在雪里找东西。

找了半晌,找着一只铜铃。铃是骡子颈上挂的,绳断了,铃掉在雪里,陷进去一半。

铃上有血。她用雪擦了擦,擦不掉,血渗进了花纹里。

她摇了一下。

铃声很闷。里头塞了雪。

她把雪抠出来,又摇了一下。

这一声是清的。

“收起来。”老人说。

“为什么。”

“夜里不要响。”老人说,“响一声,它就知道这儿有活物。”

她把铃放进袖子。

“它昨夜是什么时辰来的。”她问。

“三更到五更。”老人说,“虎走路有定时辰。天一黑不出来,要等到三更。天要亮的时候,它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上还写什么。”

“书上说,虎走一条路,走熟了,就不换。”老人说,“它来是这条路,走也是这条路。”

“那我们在路上等它。”

“等它,要有火,要有人,要有刀。”老人说,“三样都有,才叫等。少一样,叫送。”

“先生。”她说,“它回来,是回这儿,还是回藏肉的地方。”

老人看了她一眼。

“藏肉的地方。”

“那我们把肉挪走。”

“挪不走。”老人说,“三十斤肉,挪到哪儿,它都找得着。它的鼻子比狗好。”

“那就把肉烧了。”

“烧了,它更要来。”老人说,“它闻到火,就知道有人。”

她不说话了。

“把肉割下来。”老人说,“骨头埋远。皮挂在墙外三里。”

“皮挂三里?”

“皮上的味最重。”老人说,“挂远了,它先去那边。”

“那肉呢。”

“肉我们吃。”

她抬头。

“吃?”

“肉是肉。”老人说。

“这骡子驮我上山。”

“它驮你上山,也驮过水。”老人说,“它死了,肉还活着。人吃下去,它就没白死。”

“我不吃。”

“不吃就不吃。”老人说,“别人吃。”

割肉在午后。

老人的刀很快。他从骡子的后腿下刀,顺着骨头走,一块一块卸下来。

卸下来的肉放在雪上,雪化了,肉底下积了一小汪红水。

她在旁边看。

看到第三块,她转过身,走到院墙那边去了。

谷满在帮忙。他拿着盆接肉,手在抖。

“盆端稳。”

“稳。”

“抖什么。”

“我不知道。”谷满说,“我爷死的时候,我也没抖。”

“你爷是埋的。”

“嗯。”

“骡子是吃的。”

谷满没有说话。

肉割了两个时辰。割下来的肉有八十多斤,分成几份,一份腌了,一份冻在雪里,一份当晚煮了。

骨头埋在坡下二里的一处石缝里。老人让他挖,挖了三尺,把骨头放进去,填土,上头压石头。

“压石头做什么。”

“狼会刨。”

“狼。”

“虎吃剩的,狼吃。”老人说,“狼吃完,还有狐狸。狐狸吃完,还有乌鸦。”

“那就一点不剩。”

“一点不剩。”老人说。

骡皮挂在墙外三里的一棵松树上。

是他去挂的。皮很重,二十多斤,扛在肩上,血水滴在雪上,一路都是。

挂的时候,他用绳把皮绑在树杈上,绑了三道。

绑完,他退后看。

皮挂在那儿,四条腿垂下来,头也垂下来。

风一吹,皮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走到半路,他听见后头有声音,是树杈响。

他没有回头。

夜里,老人在院里磨刀。

磨刀石是青石的,一尺长。他把刀按在石上,一下一下推,推过去,翻面,再推。

李轩宇坐在旁边看。

“先生。”

“嗯。”

“明日我下套。”

“不下了。”老人说,“这几日不下套。”

“粮还有。”

“不是粮的事。”老人说,“下了套,人要在坡上走。坡上有虎,人就是套里的鸡。”

他把刀翻过来。

“明日我进洞。”

“进洞。”

“十九进去,廿一早上出来。”老人说,“火到八分,不可离人。这一炉不能断。”

“两日。”

“两日。”

“那院里……”

“院里你们两个。”老人说,“门关上,火不要灭。”

“谷满呢。”

“谷满也算一个。”老人说,“三个。”

“三个。”

老人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刀口上有一线白。

“虎怕火。”他说,“也怕响。它扑人,是扑背,不是扑脸。你背对着它,它就扑。你面对着它,它要绕。”

“绕到背。”

“绕到背。”老人说,“所以不要转身跑。”

“那跑不跑。”

“不跑。”

“站住不动?”

“站住,举火。”老人说,“火在脸前头,它就不扑。它等你火灭。”

“火灭了怎么办。”

“火不要灭。”老人说。

他把刀放下。

“还有一句。”

“先生。”

“它要是已经咬住了人,你不要去拉。”老人说,“拉了,它连你一起咬。你砍它的腰。虎的腰软,一刀下去,后腿就废了。”

“砍腰。”

“砍腰。”老人说,“砍脖子是砍骨头。人的力气,砍不断虎的骨头。”

李轩宇把这句话记了两遍。

“先生砍过虎?”

老人把磨刀石收起来。

“没有。”

“那先生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老人说,“书上写的是别人砍过的。”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

“刀给我。”

李轩宇把刀解下来,递过去。

老人把刀抽出来一寸,看了看,又推回去。

鞘上有刻痕。二十八道。

“这刀不快。”老人说,“刀刃上有三个缺口。”

“赵石头留下的。”

“我知道。”老人说,“他刻了二十七道,你添了一道。”

“嗯。”

“刻痕是记什么的。”

“他没说。”

老人把刀还给他。

“明日磨一磨。”他说,“缺口磨不平,可是刃能薄一点。刃薄了,砍得进去。”

那夜,院门关了两道。

第一道是门板,第二道是杠子。

杠子是新的。老人白天从柴棚里挑了一根榆木,削了削,长短正好卡在门框两边。

杠子顶上去的时候,发了一声闷响。

她站在门后,看着那根杠子。

“这杠子能顶住么。”

“顶不住。”老人说,“能拖一会儿。”

“拖一会儿做什么。”

“拖到人醒。”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我夜里睡得浅。”她说,“有声音我就醒。”

“醒了不要开门。”

“不开。”

“也不要喊。”

“为什么不喊。”

“喊了,它知道里头有人。”老人说,“人一喊,气就散了。它听得见气。”

她点头。

“我不喊。”

老人进屋了。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刚才说的那些。”她小声说,“砍腰,举火,不转身。”

“记住了。”

“我记不住。”

“记不住也要记。”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的手,举得动火把么。”

“举得动。”

“举多久。”

“举到它走。”

她把手握了一下。手指合不拢,中指那一节黑的,弯不下去。

“我举斧头。”她说。

“斧头重。”

“斧头有柄。”她说,“柄我可以夹住。”

他没有说话。

夜里的风大起来。风从崖上下来,穿过院墙的缝,发出一种很细的响,像有人在吹一支空了的管子。

杠子顶在门上。

门板外头,雪在积。

至圣唐 卷05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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