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十二
天没亮,她已经站在院里。
“我跟你去。”
“路远。”
“我走得动。”
“上坡。”
“上坡也走得动。”
李轩宇把七个套从檐下取下来,卷成一卷,揣进怀里。
“走吧。”
她走在前头。
这不对。上一回他走前头,她踩他的脚印。这一回她走在前面,走到岔路的地方,她不问,直接往左。
“那边是阴坡。”
“阴坡。”
“阴坡雪深。”
“雪深好。”她说,“雪深的地方,才有鸡。”
“阳坡有糠。”
“阳坡有冰。”她说,“你上回下套的地方,我去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一日。”她说,“日头出来,雪化一层,化到午后就冻住,冻成壳。壳上能走人,走不了鸡。”
“为什么走不了。”
“鸡爪是尖的,尖的抓不住壳。”她说,“它一踩就滑,滑了就摔。摔过一回,它就不走那条道了。”
他不说话。
“你看见的那些印,是三天前的。”她说,“三天前雪还软。”
“今日的印在哪儿。”
“在草里。”
她带他往崖根走。
崖根有一条草带。草是枯的,黄的,从雪里露出一截,被风吹得一边倒。草带不宽,一步半,弯弯曲曲,顺着崖走。
“你看。”
雪上有一行印。三前一后,一步四寸。印很深,边缘不整。
“这一行是新的。”她说。
“看得出来?”
“旧的印,边上让风吹圆了。”她蹲下去,用手指点着印的边缘,“新的印,边上还有碎雪。碎雪没有化,是昨夜踩的。”
他又看粪。
草带靠里有一堆。灰白,带黑点,一头尖。
“这堆是今早的。”
“怎么分。”
她把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
“湿的,还热。”
她把手指在雪里擦了擦。
“鸡天亮下树,先拉一泡,再吃食。你看粪在哪儿,就知道它往哪儿走。”
“往哪儿。”
“往东。”她说,“这堆在东头,稀。西头那几堆干,是昨日的。它一日往东挪。”
他跟在她后头,看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脚下,不看远处。
“你在哪儿学的。”
“庄子上。”
“什么庄子。”
“我外家的庄子。在同州。”她说,“我十岁以前,在那儿长大。”
“长安没有庄子?”
“长安的院子小。”她说,“我阿娘说,我在院子里跑不开,就把我送到庄子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雪,声音很平。
“庄子上有个看坡的老汉,姓周。”她说,“他下套,我跟着看。看了三年。”
“三年。”
“从七岁看到十岁。”她说,“他下套的时候不说话,下完了才说。他说,看坡的人,话多了,坡就听见了。”
“坡听见了会怎么样。”
“坡听见了,就不给你东西。”
草带到了一处窄口。两边是石头,中间只容一脚。
“这里。”她说。
“为什么这里。”
“鸡走到这儿,要收一下身子。”她说,“它收身子的时候,头低下去。”
“头低下去,扣就套住脖子。”
“套住脖子,不是套住头。”她说,“套住头,它一挣就脱。”
他蹲下去,把柳桩取出来。
“多深。”
“两寸。”
“两寸浅。”
“浅了才拔得出来。”她说,“雪化了,地软了,桩要拔走。插深了,拔不出来,就留一根铁一样的刺在道上。”
“下回还能用。”
“下回还能用。”
他把桩插进去,用石头砸。砸到两寸,停住。
扣拴上。
“多高。”
“二指。”
“二指,雪一盖就埋。”
“埋了它也会刨。”她说,“鸡找食,用爪子刨。它刨开雪,扣就在底下。”
“要是它不刨。”
“那就不刨。”她说,“这条道上,它一日走两回,总有一回刨。”
他把扣降到二指。
扣的圈,她用手指量了一遍。
“三指。”
“三指。”
“你这个是三指半。”
他重新做。
“铁钉呢。”她问。
“没用。”
“用了也没有用。”她说,“铁有腥,鸡闻得出。你没有铁钉了?”
“有。”
“留着钉别的。”
他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
三个套。窄口一个,窄口东边两个,隔七步一个。
“为什么隔七步。”
“鸡受惊,跑七步就停。”她说,“停的地方,再下一个。”
“它要是跑十步。”
“那就跑十步。”她说,“下套不能贪。贪了,一个也套不着。”
最后是糠。
他把糠拿出来,要往套前撒。
“不撒套前。”
“上回撒套前。”
“上回你一个也没套着。”她说,“糠撒在套前,鸡低头啄,头一直低着,它就看不见套。看不见,就撞上去,撞上去就挣。挣得狠了,扣咬死,鸡勒坏了,肉也坏了。”
“那撒哪儿。”
“撒三步外。”她说,“让它吃着走过来,抬一次头。抬头的时候,眼睛在前头,脚在底下。”
“抬头的时候,脚正好进扣。”
“对。”
他把糠撒在三步外,撒了一小把。
“多了?”
“多了。”她说,“撒多了,它就在那儿吃饱了,不走了。”
他把糠收起来一半。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过。”她说,“看得多,就知道。”
天亮了。
三个人蹲在崖根下头,等。
等了半个时辰,草带东头有响动。
不是鸡叫。是爪子刨雪的声音,很轻,一下,停一下。
“来了。”她小声说。
一只雉从草里出来。
雄的。颈子是绿的,颈下有一圈白,尾羽很长,拖着,在雪上划出一道。
它走得很慢,走一步,抬一下头。
走到三步外,看见糠。
它低头,啄。
啄了两口,抬头。
往前走了一步。
又低头。
“再走一步。”她说。
雉又走了一步。
前脚进了扣。
它没有挣。它只是站着,把头往旁边一偏。
“成了。”
李轩宇站起来。
雉受惊,往前一冲。
扣收了。
它扑腾起来,翅膀打雪,打了三下,第四下被绳扯住,栽回雪里。
“别过去。”她说,“让它挣。”
“挣久了会死。”
“挣一会儿,它就认了。”她说,“现在过去,它挣得更狠。”
他们等。
雉挣了十几下,慢下来,卧在雪里,翅膀张着,一只脚吊在绳上。
他走过去。
“先按住翅膀。”
他按住。
雉的头一扭,喙啄在他手背上。
啄了一下,出血了。
“抓住了。”他说。
“抓住了。”
他把绳解开。雉的脚上勒出一道红,没有断。
“活着。”
“活着。”
他把雉的两只翅膀别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捆了,提在手里。
二斤半。
回到院里,日头到头顶。
谷满从灶间跑出来。
“套着了!”
“套着了。”
“一个?”
“一个。”
“三个套,一个?”
“一个。”
谷满把雉接过去,掂了掂。
“二斤半。”他说,“够吃一顿。”
“不止。”她说。
“怎么不止。”
“一窝三四只。”她说,“这条道上还有。今日惊了一回,明日它绕道走。后日忘了,还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说。
谷满看着她。
“你在哪儿看的。”
“庄子上。”她说,“我在庄子上长到十岁。”
“庄子上有鸡?”
“有野鸡。”她说,“看坡的老汉套,我跟着看。他套了一辈子,我看了三年。”
“他不教你?”
“教。”她说,“他说,教给你,你就得自己看。看不会,教了也没用。”
谷满把雉提起来,看它的脚。
“这脚是红的。”
“勒的。”她说,“放一日就好。”
老人从屋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雉,又看了一眼套。
“谁下的套。”
“我。”李轩宇说。
“扣是谁调的。”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她一眼。
“二指。”
“二指。”她说。
“桩是柳的。”
“柳的。”
老人把雉提起来,捏了捏胸脯。
“瘦。”他说,“冬天的鸡都瘦。”
“瘦也香。”谷满说。
“瘦的肉柴。”老人说,“要炖。炖的时候放一片姜,一撮盐,不要放别的。”
“炖多久。”
“一个时辰。”老人说,“炖到骨头能咬断。”
午后拔毛。
热水烫,烫过的毛好拔。她把雉按在盆里,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拔。
拔得慢。羽毛一根一根拔,拔一根,抖一下手。
“这么拔,拔到天黑。”
“拔到天黑就拔到天黑。”
“毛要趁热拔。”他说,“凉了拔不动。”
“我知道。”她说,“我拔不快。”
他伸手要接。
“我自己拔。”
他没有接。
她拔了半个时辰,拔完了一只。剩下一层细毛,用火燎。她把雉举到灶口,转着燎,燎出一股焦味。
“燎糊了。”
“糊一点不要紧。”
开膛的时候,她让他来。
“我不敢。”
“你不敢?”
“我看过别人开,自己没有开过。”
他开。刀从肛门进去,往上划到胸骨,手指伸进去,把内脏掏出来。
嗉囊鼓的。他用刀划开。
里头是草籽,还有几粒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
“柏籽。”她说,“崖上有柏树,它夜里在上头睡,早上吃柏籽。”
“你说它在草里。”
“白天在草里,夜里在树上。”她说,“吃柏籽,拉出来的粪是黑的。你看那堆粪上的黑点。”
他把嗉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
草籽,柏籽,还有一小截干了的红果皮。
“红果。”
“崖下有一丛。”她说,“今年结得少。”
她把那截果皮捏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
“酸的。”
“能吃?”
“能吃。”她说,“不好吃。”
她嚼了两下,咽了。
晚饭是雉汤。
一只雉,四个人。汤炖到一个时辰,骨头能咬断。老人说放一片姜,一撮盐,别的都不放。
谷满把肉分作四份。她那碗里,谷满多放了一块胸脯。
她把那块夹回锅里。
“我不吃胸脯。”
“胸脯嫩。”
“嫩的我嚼不动。”她说,“我吃腿。”
她把腿夹过来,啃。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筋都撕下来了。
汤她喝了三碗。
“汤比肉好。”她说。
“汤是热的。”老人说。
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
“先生说得对。”她说,“汤是热的。”
夜里,他把雉毛收拾起来。
长的尾羽四根,颈上的绿毛一小把,其余的都扔了。
他把四根尾羽插在她窗台的雪里。
雪是白天化的水,夜里又冻住,冻成一层薄冰。羽根插进去,立住了。
四根,排成一行。
第二日早上,那四根羽还在。
冻住了,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