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一章 虎

※ ※ ※

二更起,他们就在等。

火是戌时生的。烧到二更,柴塌了两回。塌下去的时候,火星往上飞,飞到墙头那么高,落下来,落在雪上,灭了。

谷满添柴。添到第三回,柴堆矮了一半。

“柴够不够。”

“够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它就走了。”他说,“虎怕亮。”

“它要是不走。”

“那就再烧。”

她把斧头从膝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又拿起来。

“斧头轻。”她说。

“轻才抡得动。”

“轻砍不进去。”

“砍不进去也要砍。”他说,“砍不进去,它疼。疼了,它就松口。”

她把斧头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先生说的,砍腰。”

“砍腰。”

“腰在哪儿。”

“后腿前头,肋骨后头。”他说,“那块软。刀进去,不碰骨头。”

她点头。

“我记住了。”

“再说一遍。”

“后腿前头,肋骨后头。”

三更。

院墙外有东西走过。

不是走。是压。雪被踩实的声音,一步,停一下,再一步。每一步之间隔得很匀,像有人在外头量地。

谷满先听见。他坐在灶间门口,抱着火把,头一点一点。声音一来,他的头不点了。

“先生。”

“听见了。”

李轩宇站在院子中间。三处火,一处在他脚边,一处靠门,一处靠灶间。柴堆在旁边,堆得比人高。

她站在屋门口,斧头搁在膝上,斧柄上的布缠了两圈半。

“来了。”她说。

雪上的声音停了。

停了一会儿。

然后门板响了一下。

不是撞,是推。门板往里凹了一点,杠子叫了一声。

第二下是撞。

杠子断成两截,一截飞起来,落在火堆边,火星溅出去。

门开了一道缝。

缝里先出来的是气。白气,一团,喷在门槛上,把门槛上的雪吹化了。

然后是头。

头很大。两耳之间一掌多,额上有一道旧疤,疤上的毛是白的。眼睛在火光里是黄的。

它没有进来。

它站在门外,看着火。

“举高。”他说。

谷满把火把举高。

她把斧头提起来,双手握住柄。

虎把前爪搭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爪一搭上去,石头上出了四道白痕。

“不要动。”

虎的头低下去,闻门槛。

闻了两下,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从门外绕。

它绕着院墙走。走得很慢。走到东头,停下。

雪在它脚下响。每一步都陷下去,陷到踝。它走的时候,肩胛骨一上一下,皮在骨头上面滑动。

它走过的地方,雪上留下一串印。印很深,前掌五个趾,中间那一个陷得最深。

“它不急着进来。”她说。

“它在数人。”

“数人?”

“它要知道里头有几个。”他说,“三个,还是一个。”

“它怎么知道。”

“听。”他说,“人喘气,它听得见。”

她把嘴闭上。

“喘气不要停。”他说,“停了,它就知道你怕。”

“我本来就怕。”

“怕也要喘。”

东头是栅栏。栅栏是活的树枝插的,冻住了,有几根歪了。

“它要从栅栏进。”

“火。”

“栅栏那边没有火。”

他抓起一根柴,往东头扔。柴在半空里烧着,落在栅栏边,火散开。

虎退了一步。

又绕。

这一回它绕到西头。

西头是柴棚。柴棚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一个顶。棚里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谷满,火。”

谷满跑过去,把火把插在柴棚前头。

虎在棚外站着。

它不看火了。它看人。

看谷满。

谷满比火矮。

虎动了。

不是扑。是走。走得很快,四条腿贴着地,一步就到棚前。

火把在它脸前。它没有停,一头撞过去。

火把断了。

谷满被撞飞出去,撞开院门,落在门外的雪里。

“谷满!”

虎转身。

它转身的时候,右肩露出来。

李轩宇冲上去。

刀从肩上砍下去。

砍在肩上。

刀进去了两寸,卡在骨头里。

虎的身子一沉。它没有叫。它把头转过来,牙齿离他的脸只有一尺。

他把刀往外拔。拔不出来。

虎的前爪抬起来。

爪落在他右肩上。

他往后退,爪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滑到左肋。

三道。第一道深,第二道更深,第三道只破了皮。

他倒在地下。

虎压上来。它的前爪按在他胸口,重得像一袋粮。

它的头低下来,嘴张开。

气喷在他脸上。是热的,有腥味,还有一股烂肉的味道。

“咚。”

一样东西砸在虎的背上。

斧头。

斧头砍在虎背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出来了,可是没有砍进去。

虎回头。

她站在三步外,两只手还举着斧头,斧头上挂着毛。

虎放开他,转向她。

她往后退。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她倒了。

虎扑过去。

她在地上翻了个身,把斧头举在胸前。

斧刃朝上。

虎的前爪落在斧刃上。

爪心划开一道,血滴在她脸上。

虎没有咬下去。它把头一偏,去咬斧柄。

牙咬在木头上,木头裂了。

“火!”

谷满爬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还在门外,手里攥着半截火把。火把上的火只剩一点,红的。

他把火把捅在虎脸上。

虎的头一偏。

火把上的炭落在虎的颈毛上。

毛着了。

不是烧起来,是亮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地亮,从颈子往背上走。

虎跳起来。

它跳得很高,跳过院墙,落在墙外。

墙外有声音。它在雪里滚。

“它要跑。”她说。

“它不会跑。”他说。

他爬起来。

胸口的三道口子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滴在雪上。

他往门外走。

“你去哪。”

“谷满在外头。”

谷满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外的雪里。

虎在墙外滚了两下,站起来。

它站的地方,离谷满只有五步。

它看着谷满。

李轩宇从门里出来。

他手上没有刀。刀还在虎的肩上。

他手上只有一根烧了一半的柴。

虎看见他,转过头。

它没有扑他。它往后退,退到崖根。

崖根有一条窄道。左首是崖,右首是沟。沟两丈深,雪填了一半。

虎退进窄道,停下,回头。

“不要进去。”

她没有跟来。她站在门口,肋下按着一只手。

他进去了。

窄道宽三尺。虎在里头,他在外头。中间隔七步。

虎不动。

火在他手里。火只剩一寸。

他把火举高,往前走了一步。

虎退了一步。

再走一步。

虎不退。

它伏下去,肩胛骨顶起来,两条后腿在雪里蹬了一下。

它要扑。

他往左边让。

左边是崖。

他贴着崖壁,把身子压下去。

虎从他头顶过去。

爪擦着他的背过去,把棉袄划开一道,没有划到肉。

虎落在窄道里,转过头。

它的肩上有刀。刀柄朝外,随着它的呼吸一动一动。

他扑上去,两只手抓住刀柄。

虎跳起来。

他被带起来,甩在崖壁上。

后脑撞在石头上。眼前白了一下。

刀拔出来了一半。

虎落地,转身,牙齿咬住他的左肩。

四颗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咬进去,合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

他没有松手。

刀拔出来了。

虎甩头。他被甩出去,摔在雪里,刀还在手里。

虎站在他上头。

它低下头。

他把刀往上送。

刀从虎的颈子侧面进去。进了一尺,刀柄顶住。

虎的嘴松开。

它的前腿软了。

它往旁边倒。

倒下去的时候,把他压在身子底下。

他身上一沉。二百多斤。

他动不了。

火灭了。

雪落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有手在他身上摸。

“先生。”

“……”

“先生。”

那只手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鼻子。

“有气。”

然后是拖。有人拖他的胳膊,拖了两下,拖不动。

“谷满。”

“在。”

“拖脚。”

两个人拖他的脚。虎的身子压着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在虎毛上蹭过去,蹭得疼。

拖出来,他躺在雪里。

天是黑的。天上的星很密。

她在旁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肋下。

谷满坐在另一头,抱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烫掉了一层皮。

三个人坐着。

没有人说话。

虎在不远的地方。

它还在抽。后腿一下一下蹬,蹬得越来越慢。

抽到第三十下,不动了。

她试着站起来。手撑在雪上,撑到一半,肋下那根骨头动了一下,她又坐回去。

坐回去的时候,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谷满抱着手。右手手背上七个泡,两个破了,皮翻着。那是火把断的时候,炭落上去的。

李轩宇想把刀松开。

手指僵了。

松不开。

他用左手去掰,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那只手不动了。

他把手放下。

右手还握着,五个指头扣在刀柄上,指关节是白的。

他握了多久,不知道。

“先生。”谷满说。

“嗯。”

“它死了么。”

“死了。”

“怎么知道。”

“它不抽了。”

谷满看着那头虎。

“它会不会再起来。”

“不会。”

“你保证。”

“不保证。”他说,“等。”

他们等。

天开始亮。

先是东边的云。然后崖顶。然后窄道里的雪亮起来。

亮起来的时候,才看清虎有多大。

它的头搁在前爪上,嘴还张着。舌头掉在外头,冻住了。

刀在它颈子里,只露出刀柄。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

他没有松。

至圣唐 卷05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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