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廿一
老人是廿一早上出来的。
缝开的时候,他提着铜壶,鞋上有一层石粉。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崖根那边躺着一头虎。
他站了很久。
久到谷满以为他没有看见。
然后他把铜壶放在门槛上,走出去,从虎的旁边绕过去,走到李轩宇面前。
“坐下。”
“先生,虎……”
“坐下。”
他坐下。
老人把他的棉袄解开。
三道口子。右肩一道,从肩头到胸口,浅。中间一道最深,从胸口到肋下,翻着肉。左边一道,只破了皮。
“哪一道先。”
“中间。”
“哪一道后。”
“上头。”
老人没有再问。
他进屋,取出一只陶瓶,一瓶酒,一卷白布,一根针,一轴线。
“谷满。烧水。要开。”
水开了,他把针和线放进去煮。
“酒。”
酒倒在伤口上。
疼是从骨头里出来的。他的手抓住自己的膝,抓得指甲发白。
“疼就叫。”
“不叫。”
“叫不丢人。”
“不叫。”
老人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他的背弓起来。
“数着。”
“数什么。”
“数针。”老人说,“数到二十七,就完了。”
“二十七?”
“二十七。”
他数。
一。二。三。
针穿过皮,线拉过去,打一个结,剪断。
五。六。七。
血从针眼里渗出来,老人用布按一下,接着缝。
十一。十二。
他数的声音慢下去。
“接着数。”
十三。
十四。
“疼得厉害?”
“疼。”
“疼就说疼。数不要停。”
十五。十六。十七。
他的手把膝抓得更紧。裤子上的布被抓出了褶。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先生。”
“嗯。”
“为什么是二十七。”
“伤口多长,针就多少。”老人说,“一寸三针。你的口子九寸。”
“九寸。”
“九寸。”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老人把线剪断,把布按上去。
“完了。”
他的手松开。膝上的布上,五个指印,白的。
“肩上的咬伤。”老人说,“那个不能缝。”
“为什么。”
“咬的伤口深,里头有牙带进去的东西。缝上,东西出不来,要烂。”
“那怎么办。”
“塞布条。”老人说,“把药塞进去,留一个口,让它流。”
他塞。塞进去的时候,他咬住一根木头。
木头上有牙印。旧的牙印,比他现在的牙小。
“以前有人咬过这根木头。”
“我咬的。”老人说,“三年前。”
“先生也受过伤。”
“受过。”
“谁咬的。”
老人把布条塞紧。
“不该问的不要问。”
他没有再问。
“后脑。”
老人把他的头按下去,摸了一会儿。
“破了皮,没破骨。”
“要缝么。”
“头发盖着,不缝。”
她的肋是最后看的。
老人让她躺在矮榻上,把袄掀起来。肋下有一块青,青得发紫,巴掌大。
“这里疼。”
“疼。”
老人用手按。
按到第三下,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吸气。”
她吸。吸到一半,停住。
“再吸。”
“吸不到底。”
“断了一根。”老人说,“第五根,或者第六根。”
“要绑么。”
“不绑。”老人说,“绑了,痰出不来,要闷死。”
“那怎么办。”
“躺着。不要翻身。咳的时候,用手按住。”
“多久。”
“一个月。也许四十日。”
“四十日。”她说,“四十日不能碾药。”
“四十日不能碾药。”
她躺着,看着房梁。
“先生。”
“嗯。”
“虎死了么。”
“死了。”
“我砍了它一斧。”
“砍在背上。”老人说,“背上皮厚,砍不进去。”
“那我白砍了。”
“没有白砍。”老人说,“它回头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它回头,他就多了一口气。”
“多了一口气。”
她把手放在肋上。
“先生,我这一斧,算不算砍在腰上。”
“不算。”
“我记错了。”
“你记对了。”老人说,“你砍的时候它背对着你。腰在另一边。”
“那我下回……”
“没有下回。”老人说。
谷满的手是烫伤。手背上七个泡,两个破了。
老人用鸡油调了药,敷上,用布包起来。
“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假的。”
“有一点。”
“明日会更疼。”老人说,“烫伤第二日才疼。”
谷满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手。
“先生,我今日不能烧火了。”
“不能。”
“那谁烧。”
“我烧。”
那一日,老人烧了三顿饭。
他烧火的样子和谷满不一样。他不看火,他听。柴在灶里响,响到某一个声音,他就把柴往外抽一寸。
“先生怎么知道火大了。”
“听。”
“听什么。”
“听它叫。”老人说,“火大有火的声。声尖了,就是大了。”
午后剥皮。
虎在窄道里。三个人抬不动。
“用绳。”
绳是麻绳,两丈长。他们把绳从虎的前腿后头穿过去,绕到后腿,打一个结。
两个人拉,一个人推。
拉了半个时辰,把虎从窄道里拖到崖下一块平地上。
拖过的地方,雪成了红的。血冻在雪里,一道一道,像有人用红水写的字。
“二百四十斤。”老人说。
“怎么知道。”
“拖的时候,绳勒进雪里多深。”老人说,“一寸深,一百斤。它勒了两寸半。”
剥皮从腹中线开始。
刀是老人的刀。他从下颌下刀,一路划到尾巴根。划得很直,一刀到底。
“为什么从中间开。”
“皮要从中间翻。”老人说,“从两边开,翻不开。”
皮和肉之间有一层白膜。老人的手指伸进去,一寸一寸地分。分到腿,刀换到手里,从腿内侧划开。
“头留着。”他说,“头留着,皮才值钱。”
“值多少。”
“这张皮,山下能卖十五千。”老人说,“山上卖不了,要背下去。”
“十五千。”她说,“二十匹绢。”
“二十匹绢。”老人说,“一张虎皮,二十匹绢。”
她躺在榻上,从窗户里看。
“先生。”
“嗯。”
“它吃人么。”
老人停下手。
“吃。”
“怎么知道。”
“它不怕火。”老人说,“山里的畜生都怕火。它站在门外看火,看了一炷香。看过火的虎,是吃过人的。”
“为什么。”
“吃过人的,就不怕人了。”老人说,“人比鹿好抓。”
她看着那只虎。
“它吃过几个。”
“不知道。”老人说,“看牙。”
他把虎的嘴掰开。牙上有黄垢,前头的犬牙缺了一个尖。
“七八年。”他说,“七八年的虎,一年吃十头鹿。吃过人的,不知道。”
剥到午后,皮下来了。
一张整皮,头、爪、尾都在。摊在地上,比门板还大。
皮是黄的,黑纹一条一条,纹的边上有一圈白。
“多重。”
老人把皮卷起来,用绳捆了,挂在秤上。
“四十七斤。”
“湿的。”
“湿的四十七。干了三十。”
骨头剔出来,堆在一边。
“多重。”
“二十三斤。”
老人把虎的板油割下来。板油在腹内,两大块,白得发黄,一块有三斤。
“这个熬。”
“熬了做什么。”
“擦手。”老人说,“虎油擦手,比猪油好。擦一冬,手不裂。”
“那我的手……”
“你的手不是裂。”老人说,“你的手是冷。冷跟裂,两样。”
“虎油不管冷。”
“不管。”
“那也擦。”
“也擦。”老人说,“擦了不裂,就少一个毛病。”
他把板油切成小块,放进陶罐,坐在小火上熬。油慢慢渗出来,罐底积了一层清亮的。
熬了一个时辰,油渣捞出来,油倒进一只小罐,罐口用布扎紧。
“这一罐,够擦一冬。”
她把罐子接过去。罐子是温的。
“先生。”
“嗯。”
“这头虎,是因为我才死的么。”
老人正在擦刀。
“它是因为饿了才来的。”他说,“你在这儿,是它运气不好。”
“我运气好。”
“你运气也不好。”老人说,“你的肋断了。”
“骨头有什么用。”
“治风。”老人说,“虎骨泡酒,三年才出性。追风,壮筋骨。”
“三年。”
“三年。”老人说,“三年后,酒是红的。”
她躺在榻上,看着那堆骨头。
“先生。”
“嗯。”
“这酒,给谁喝。”
老人把一根腿骨立起来,看它直不直。
“给手凉的人喝。”
她没有说话。
肉分作三份。一份腌,用盐和花椒,腌在缸里。一份冻在雪里,埋深三尺。一份当日煮了,煮了两大锅。
虎肉粗,有筋。煮了两个时辰,还是咬不动。
“虎肉要炖三日。”老人说,“炖三日,筋才烂。”
“三日,柴不够。”
“那就炖两日。”
血的处理是老人的事。
院里的血,用雪埋。埋三尺深。
“为什么埋这么深。”
“狼会刨。”老人说,“三尺,它刨不到。”
“狼也来。”
“虎死了,狼就来。”老人说,“虎在的时候,狼不敢来。虎没了,这一片就是狼的。”
“那我们打狼。”
“狼不用打。”老人说,“狼怕人。人不落单,狼就不来。”
“我落单了。”
“你没有。”老人说,“你有三个人。”
血埋完,天黑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把刀放在膝上磨。
“你第一刀,砍在哪儿。”
“肩上。”
“为什么砍肩。”
“它转身的时候,肩露出来。”
“你想一刀废它的前腿。”
“我没有想。”
老人把刀翻过来。
“没想就对了。”他说,“想了,刀就慢。刀慢一寸,人就少一只手。”
“先生说不砍脖子。”
“不砍脖子。”老人说,“脖子是骨头。你砍不动。”
“我一刀进去两寸。”
“两寸是卡住,不是砍断。”老人说,“刀卡住了,你就没有刀了。它压你的时候,你手上是空的。”
“可我还是拔出来了。”
“拔出来,是因为它跳。”老人说,“不是你的力气。”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活下来,一半是运气。”老人说,“另一半是她的手。”
“她的手?”
“她砍了它一斧。”老人说,“斧头砍不进皮,可是它疼。疼了就回头。它回头,你多了一口气。”
“一口。”
“一口就是命。”
老人把刀立在门边。
“记住这一口。”他说,“下回不一定有。”
檐下挂着那张皮。
皮挂在檐下的横梁上,四条腿垂下来,头朝下。血从皮上往下滴,一滴,隔很久一滴。
滴在石阶上。
石阶是青石的,血滴上去,先是一点红,然后冻住,变成黑。
第二日早上,石阶上有一片黑。
老人拿斧头来,用斧背敲。
敲了一下,黑的地方没有动。
敲第二下,还是没有动。
他把斧头放下。
“化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