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三十
廿八那日,路通了。
谷满下山,买了一斗盐,两升酒,半斤酱,一卷红纸。他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鞋上全是泥。
“路怎么通的。”
“山下有人来铲。”谷满说,“镇上的里正带人铲的。说是县里要清路,不清,春天的粮运不上来。”
“镇上都好?”
“都好。”谷满说,“就是人少了。卖酒的那家,只剩一个老婆子。她说她儿子往南去了。”
“往南。”
“往南。”谷满说,“她说南边不打仗。”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南边也打。”他说。
“先生怎么知道。”
“南边年年打。”老人说,“只是打得慢。”
他把碾轮推回去。
除夕早上扫尘。
扫尘是把一年的灰扫出去。屋梁、墙角、柜子后头、灶膛上头,凡是能扫到的地方都要扫。
李轩宇扫梁。他肩上的伤还没好,抬不起胳膊,只能站在凳子上,用一把长柄扫帚,一下一下往上够。
谷满扫墙。他的手包着布,扫帚夹在腋下。
她扫不到高处,就坐在门槛上擦东西。
擦的是那口铜壶。铜壶是老人的,壶身上有一层黑,她用灰擦,擦了半天,擦出一块亮。
“这壶多少年了。”
“不知道。”老人说,“我来的时候就有。”
“那比先生老。”
“比先生老。”
她把壶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亮的那一块上,照出她的脸,变形了。
“先生,这壶上有字。”
老人走过来。
壶底有字,刻得很浅:守一。
“守一。”她念。
老人把壶接过去。
“我的名字。”他说。
“孙守一。”
“孙守一。”
她把壶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午后,贴红纸。
红纸是谷满买回来的,一卷,有点潮。
“贴哪儿。”
“门上。”她说,“门上贴两张,一张挡外头,一张挡里头。”
“挡什么。”
“挡不好的东西。”
她拿剪子剪。剪子钝,纸又潮,剪出来的边是毛的。
她剪了两个小人。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
“这是什么。”
“神荼、郁垒。”她说,“我家的门上都贴这个。”
“你剪的?”
“我阿娘剪的。”她说,“我剪不好。我剪的时候,手要抖,剪出来的腿是一条粗一条细。”
她把两个小人摊在膝上看。
一条粗一条细。
“还是这样。”
“贴上就看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她说,“贴在门上,天天看。”
“那就贴里头。”
她笑了一下。
“贴里头,就是给自己看的。”
“给自己看,粗就粗。”
她把两个小人贴在东屋门上。贴得歪,一高一低。
“歪了。”
“歪了。”
“撕下来重贴。”
“不撕。”她说,“撕了纸就破。”
贴完,她退后看。
“歪的也好。”她说,“歪的像我家的。”
年夜饭在天黑以后。
桌子是两张矮桌拼起来的,摆在灶间。菜有四样:虎肉炖腌菜,虎骨汤,一碟咸菜,一碟炒豆。
酒是两升,倒在四只碗里。
“先生先。”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不喝?”
“喝了。”
“一口。”
“一口够了。”
谷满喝了一大口,脸立刻红了,红到耳朵。
“慢点。”
“辣。”
“酒哪有辣的。”
“就是辣的。”谷满说,“我爷喝酒,脸也红。”
她也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碗,让碗的温热透进手掌。
“暖。”她说。
“多喝就暖了。”
“多喝就醉了。”
“醉了就睡。”
“睡了就守不成岁了。”
“守岁做什么。”
“守到天亮。”她说,“守到天亮,家里的老人就能多活一年。”
老人正在夹豆子。筷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我阿娘说的。”她说,“我小时候守不住,总是睡着。我阿娘就把我抱到床上,说,你还小,不算。”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可以守了。”
“十五可以守了。”她说。
她讲家里的年。
“我家的年夜饭,吃到一半要放爆竹。”
“爆竹。”
“烧竹子。”她说,“把竹子扔在火里,烧到节上,‘啪’一声。”
“响了以后呢。”
“响了以后,我阿弟就跳。”她说,“他怕响,又爱听。每次都躲在我后头,把头埋在我背上,听见响了,又探出来问,还有么。”
“还有么。”
“还有。”她说,“我阿耶每年买六节竹子。六节,放六回。”
“六回。”
“六回。”她说,“放到第四回,我阿弟就睡着了。”
谷满听得眼睛发亮。
“我们家也放。”
“你家放几节。”
“两节。”谷满说,“我爷买的。他说竹子贵,两节够了。”
“两节也够了。”
“我爷放的时候,要我捂耳朵。”谷满说,“他说小孩子的耳朵薄,震坏了,一辈子听不清。”
“你捂了么。”
“捂了。”谷满说,“我捂了,还是听见了。”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
“先生家放爆竹么。”她问。
老人把碗放下。
“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记得。”老人说,“我过过的年太多,记不清哪一年是哪一年。”
她看着他。
“先生多大。”
老人没有答。
“先生不说,我就不问。”
“不问。”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灶间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睛闭上了。
谷满要开口,她把手按了一下。
三个人坐着。火在烧,柴在响。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呼吸沉了。
“先生睡了。”谷满小声说。
“嗯。”
“先生从来不睡。”
“睡一会儿。”
他们不说话。坐了半晌。
老人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还早。”
“火小了。”
谷满去添柴。
饭后,谷满从柴棚里抱出三节竹子。
竹子是青竹,一节一节,锯成半尺长。
“三节。”他说,“今年只有三节。”
“三节够了。”
“你家放六节。”
“我家放六节,是因为我家有六节。”她说,“三节也是年。”
他们把竹子扔进火里。
竹子烧了一会儿,节上鼓起来,鼓得像要裂。
“退后。”
三个人往后退。
“啪。”
一声,很脆。火里炸出一把火星,往上飞。
谷满跳了一下。
“响了。”
“响了。”
第二节点着的时候,她把两只手拢在耳朵上。
“你捂耳朵?”
“我替我阿弟捂。”她说。
第二声。
“啪。”
第三节点着,烧得慢。烧了很久,久到以为它不响了。
“啪。”
第三声比前两声小。
火星落下来,落在雪上,一个一个灭了。
“还有么。”谷满问。
“没有了。”
“三节,三声。”
“三声。”她说,“我阿弟要问,还有么。我说没有了。他就要哭。”
“哭了怎么办。”
“我阿娘就给他一块糖。”
谷满看着火。
“我爷说,爆竹是给年听的。”他说,“年听见了,就走了。”
“走到哪儿。”
“走到别人家去。”
“那别人家也放。”
“都放。”谷满说,“都放,年就没地方去,只好走。”
她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这个说法好。”
“我爷的说法。”
“你爷的说法好。”
饭后,她剥栗子。
栗子是秋天存的,放在灶膛上头烘着,烘得皮脆。她拿一颗,用指甲在皮上划一道,剥开。
剥一颗,放在碟子里。
剥第二颗,栗子滑了,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肋下疼,弯到一半停住。
谷满捡起来,吹了吹,放回她手里。
“我剥不快。”
“不用快。”
“我阿娘剥栗子,一边剥一边说话,剥得比我快一倍。”她说,“她剥的栗子,一个都不破。”
“破的也好吃。”
“破的不好看。”她说,“年夜饭的栗子,要整的。”
她剥了十几颗,碟子里有一半是破的。
“我家里今日也在吃饭。”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颗特别难剥的栗子。那颗栗子的皮粘在肉上,她抠了很久。
“什么时辰吃。”谷满问。
“申时。”她说,“我家的年夜饭吃得早。吃完了,天还没黑,我阿耶写字,我阿娘做巨胜奴。”
“巨胜奴是什么。”
“油炸的面食。”她说,“面上撒芝麻,里头包羊肉。我阿娘包的羊肉里要放一点橘皮。”
“橘皮。”
“橘皮解腻。”她说,“我阿娘说,不放橘皮,吃两个就腻了。”
谷满咽了一口口水。
“明年我们也做。”
“明年。”她说。
她把那颗栗子剥完了。剥出来的肉是碎的。
“破了。”
“破了也是栗子。”谷满说。
夜里,她到院里站着。
院里的火只剩一堆。火烧了一天,柴塌了,红也不多。
她站在火边,看着坡下。
坡下是黑的。黑里有一点灯。很远,小得像一粒豆。
“那是镇上。”
李轩宇站在她旁边。
“镇上。”她说,“这么小。”
“远。”
“那边是长安么。”
“不是。”他说,“长安还远。长安在西边,过了渭水,再走两日。”
“两日。”
“快马一日半。”
她看着那一点灯。
“我阿耶说,长安的灯,从丹凤门看下去,一条街一条火。”
“丹凤门在哪儿。”
“在大明宫南边。”她说,“我没上去过。我阿耶上去过。他说,站在门上往下看,朱雀街是一条直的火的河,两边的坊是一条一条的火的沟。”
“火的河。”
“火的河。”她说,“他说有一年上元,灯一直点到天亮,天亮了灯还亮着,看着不像天亮,像着火。”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小时候想上去看。”她说,“我阿耶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
“长大了么。”
“十五了。”她说。
火堆里有一根柴断了,塌下去,火星往上飞了一小把。
“先生。”她说。
“嗯。”
“今日是年三十。”
“是。”
“我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他没有说话。
“我不难过。”她说,“我就是想,我阿弟今日放爆竹,没有人给他捂耳朵了。”
山下的灯灭了一盏。
过了一会儿,又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