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四章 年

※ ※ ※

廿八那日,路通了。

谷满下山,买了一斗盐,两升酒,半斤酱,一卷红纸。他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鞋上全是泥。

“路怎么通的。”

“山下有人来铲。”谷满说,“镇上的里正带人铲的。说是县里要清路,不清,春天的粮运不上来。”

“镇上都好?”

“都好。”谷满说,“就是人少了。卖酒的那家,只剩一个老婆子。她说她儿子往南去了。”

“往南。”

“往南。”谷满说,“她说南边不打仗。”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南边也打。”他说。

“先生怎么知道。”

“南边年年打。”老人说,“只是打得慢。”

他把碾轮推回去。

除夕早上扫尘。

扫尘是把一年的灰扫出去。屋梁、墙角、柜子后头、灶膛上头,凡是能扫到的地方都要扫。

李轩宇扫梁。他肩上的伤还没好,抬不起胳膊,只能站在凳子上,用一把长柄扫帚,一下一下往上够。

谷满扫墙。他的手包着布,扫帚夹在腋下。

她扫不到高处,就坐在门槛上擦东西。

擦的是那口铜壶。铜壶是老人的,壶身上有一层黑,她用灰擦,擦了半天,擦出一块亮。

“这壶多少年了。”

“不知道。”老人说,“我来的时候就有。”

“那比先生老。”

“比先生老。”

她把壶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亮的那一块上,照出她的脸,变形了。

“先生,这壶上有字。”

老人走过来。

壶底有字,刻得很浅:守一。

“守一。”她念。

老人把壶接过去。

“我的名字。”他说。

“孙守一。”

“孙守一。”

她把壶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午后,贴红纸。

红纸是谷满买回来的,一卷,有点潮。

“贴哪儿。”

“门上。”她说,“门上贴两张,一张挡外头,一张挡里头。”

“挡什么。”

“挡不好的东西。”

她拿剪子剪。剪子钝,纸又潮,剪出来的边是毛的。

她剪了两个小人。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

“这是什么。”

“神荼、郁垒。”她说,“我家的门上都贴这个。”

“你剪的?”

“我阿娘剪的。”她说,“我剪不好。我剪的时候,手要抖,剪出来的腿是一条粗一条细。”

她把两个小人摊在膝上看。

一条粗一条细。

“还是这样。”

“贴上就看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她说,“贴在门上,天天看。”

“那就贴里头。”

她笑了一下。

“贴里头,就是给自己看的。”

“给自己看,粗就粗。”

她把两个小人贴在东屋门上。贴得歪,一高一低。

“歪了。”

“歪了。”

“撕下来重贴。”

“不撕。”她说,“撕了纸就破。”

贴完,她退后看。

“歪的也好。”她说,“歪的像我家的。”

年夜饭在天黑以后。

桌子是两张矮桌拼起来的,摆在灶间。菜有四样:虎肉炖腌菜,虎骨汤,一碟咸菜,一碟炒豆。

酒是两升,倒在四只碗里。

“先生先。”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不喝?”

“喝了。”

“一口。”

“一口够了。”

谷满喝了一大口,脸立刻红了,红到耳朵。

“慢点。”

“辣。”

“酒哪有辣的。”

“就是辣的。”谷满说,“我爷喝酒,脸也红。”

她也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碗,让碗的温热透进手掌。

“暖。”她说。

“多喝就暖了。”

“多喝就醉了。”

“醉了就睡。”

“睡了就守不成岁了。”

“守岁做什么。”

“守到天亮。”她说,“守到天亮,家里的老人就能多活一年。”

老人正在夹豆子。筷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我阿娘说的。”她说,“我小时候守不住,总是睡着。我阿娘就把我抱到床上,说,你还小,不算。”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可以守了。”

“十五可以守了。”她说。

她讲家里的年。

“我家的年夜饭,吃到一半要放爆竹。”

“爆竹。”

“烧竹子。”她说,“把竹子扔在火里,烧到节上,‘啪’一声。”

“响了以后呢。”

“响了以后,我阿弟就跳。”她说,“他怕响,又爱听。每次都躲在我后头,把头埋在我背上,听见响了,又探出来问,还有么。”

“还有么。”

“还有。”她说,“我阿耶每年买六节竹子。六节,放六回。”

“六回。”

“六回。”她说,“放到第四回,我阿弟就睡着了。”

谷满听得眼睛发亮。

“我们家也放。”

“你家放几节。”

“两节。”谷满说,“我爷买的。他说竹子贵,两节够了。”

“两节也够了。”

“我爷放的时候,要我捂耳朵。”谷满说,“他说小孩子的耳朵薄,震坏了,一辈子听不清。”

“你捂了么。”

“捂了。”谷满说,“我捂了,还是听见了。”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

“先生家放爆竹么。”她问。

老人把碗放下。

“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记得。”老人说,“我过过的年太多,记不清哪一年是哪一年。”

她看着他。

“先生多大。”

老人没有答。

“先生不说,我就不问。”

“不问。”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灶间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睛闭上了。

谷满要开口,她把手按了一下。

三个人坐着。火在烧,柴在响。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呼吸沉了。

“先生睡了。”谷满小声说。

“嗯。”

“先生从来不睡。”

“睡一会儿。”

他们不说话。坐了半晌。

老人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还早。”

“火小了。”

谷满去添柴。

饭后,谷满从柴棚里抱出三节竹子。

竹子是青竹,一节一节,锯成半尺长。

“三节。”他说,“今年只有三节。”

“三节够了。”

“你家放六节。”

“我家放六节,是因为我家有六节。”她说,“三节也是年。”

他们把竹子扔进火里。

竹子烧了一会儿,节上鼓起来,鼓得像要裂。

“退后。”

三个人往后退。

“啪。”

一声,很脆。火里炸出一把火星,往上飞。

谷满跳了一下。

“响了。”

“响了。”

第二节点着的时候,她把两只手拢在耳朵上。

“你捂耳朵?”

“我替我阿弟捂。”她说。

第二声。

“啪。”

第三节点着,烧得慢。烧了很久,久到以为它不响了。

“啪。”

第三声比前两声小。

火星落下来,落在雪上,一个一个灭了。

“还有么。”谷满问。

“没有了。”

“三节,三声。”

“三声。”她说,“我阿弟要问,还有么。我说没有了。他就要哭。”

“哭了怎么办。”

“我阿娘就给他一块糖。”

谷满看着火。

“我爷说,爆竹是给年听的。”他说,“年听见了,就走了。”

“走到哪儿。”

“走到别人家去。”

“那别人家也放。”

“都放。”谷满说,“都放,年就没地方去,只好走。”

她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这个说法好。”

“我爷的说法。”

“你爷的说法好。”

饭后,她剥栗子。

栗子是秋天存的,放在灶膛上头烘着,烘得皮脆。她拿一颗,用指甲在皮上划一道,剥开。

剥一颗,放在碟子里。

剥第二颗,栗子滑了,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肋下疼,弯到一半停住。

谷满捡起来,吹了吹,放回她手里。

“我剥不快。”

“不用快。”

“我阿娘剥栗子,一边剥一边说话,剥得比我快一倍。”她说,“她剥的栗子,一个都不破。”

“破的也好吃。”

“破的不好看。”她说,“年夜饭的栗子,要整的。”

她剥了十几颗,碟子里有一半是破的。

“我家里今日也在吃饭。”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颗特别难剥的栗子。那颗栗子的皮粘在肉上,她抠了很久。

“什么时辰吃。”谷满问。

“申时。”她说,“我家的年夜饭吃得早。吃完了,天还没黑,我阿耶写字,我阿娘做巨胜奴。”

“巨胜奴是什么。”

“油炸的面食。”她说,“面上撒芝麻,里头包羊肉。我阿娘包的羊肉里要放一点橘皮。”

“橘皮。”

“橘皮解腻。”她说,“我阿娘说,不放橘皮,吃两个就腻了。”

谷满咽了一口口水。

“明年我们也做。”

“明年。”她说。

她把那颗栗子剥完了。剥出来的肉是碎的。

“破了。”

“破了也是栗子。”谷满说。

夜里,她到院里站着。

院里的火只剩一堆。火烧了一天,柴塌了,红也不多。

她站在火边,看着坡下。

坡下是黑的。黑里有一点灯。很远,小得像一粒豆。

“那是镇上。”

李轩宇站在她旁边。

“镇上。”她说,“这么小。”

“远。”

“那边是长安么。”

“不是。”他说,“长安还远。长安在西边,过了渭水,再走两日。”

“两日。”

“快马一日半。”

她看着那一点灯。

“我阿耶说,长安的灯,从丹凤门看下去,一条街一条火。”

“丹凤门在哪儿。”

“在大明宫南边。”她说,“我没上去过。我阿耶上去过。他说,站在门上往下看,朱雀街是一条直的火的河,两边的坊是一条一条的火的沟。”

“火的河。”

“火的河。”她说,“他说有一年上元,灯一直点到天亮,天亮了灯还亮着,看着不像天亮,像着火。”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小时候想上去看。”她说,“我阿耶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

“长大了么。”

“十五了。”她说。

火堆里有一根柴断了,塌下去,火星往上飞了一小把。

“先生。”她说。

“嗯。”

“今日是年三十。”

“是。”

“我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他没有说话。

“我不难过。”她说,“我就是想,我阿弟今日放爆竹,没有人给他捂耳朵了。”

山下的灯灭了一盏。

过了一会儿,又灭了一盏。

至圣唐 卷05 第1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