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廿三
第三日,他起不来了。
这三日,天一直阴着,屋里的东西都是潮的。布晾不干,药也晾不干,碾好的药末结成小块。
不是疼得起不来。是身上热,热得发昏。早上还坐着喝了一碗粥,晌午就躺下了,躺下以后,眼皮睁不开。
老人来看,把布揭开。
右边的口子边上红了一圈,红得发亮,按一下,皮陷下去,很久不起来。
“热毒进去了。”老人说,“虎的牙上有东西。”
“要紧么。”
“要紧。”老人说,“再晚两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
“那现在。”
“现在挤。”
他把白及磨成粉,用醋调成糊,敷在红的地方。糊是白的,敷上去凉。
“敷多久。”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口子会软。”
一个时辰以后,老人用刀在红肿的地方划了一道。
不长,一寸。
划开的时候没有血,出来的是一股黄水,稠,有味道。
“按住。”
谷满按住他的肩。老人两只手压在口子两边,往中间挤。
他咬住木头。
挤出来的东西先是黄的,再带白,最后有一点黑。
“这是什么。”
“烂肉。”老人说,“虎牙带进去的。”
“要挤到什么时候。”
“挤到出来的是血。”
挤了半碗。挤到最后,口子里出来一滴红的,然后是第二滴。
“够了。”
老人用酒冲,冲完了塞布条。布条上蘸了药,塞得很深,留一个角在外头。
“明日再换。”
他的手指从木头上松开。木头上有新的牙印,比旧的那些深。
老人换布条。
布条是白布的,剪成一指宽,两尺长,蘸了药。
“塞的时候,从里往外。”老人说,“不能从外往里。”
“为什么。”
“从外往里,把脏东西推回去了。”
他把布条一寸一寸塞进去,塞到一半,停住。
“你自己塞的时候,记住这一条。”
“我记住了。”
“再说一遍。”
“从里往外。”
布条塞完,外头留了一个角。
“这个角做什么。”
“引流。”老人说,“里头的东西,要有个路出来。没有路,它就往里走。”
“先生。”
“嗯。”
“我热。”
“热是好事。”老人说,“热在跟它打。不热,就是打不动了。”
“我头昏。”
“昏就睡。”
“我睡了,药谁煎。”
“她煎。”
“她的手……”
“她一只手。”老人说,“一只手也煎得出来。”
她躺在东屋,听见了。
她的肋也疼。疼起来不敢咳,咳一声,肋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她把手按在肋上,按着咳,咳完了,出一身汗。
灸疮也发了。
三个白点都肿了,中间那一个破了,出黄水。她自己换布。布是旧的,洗过,晒干,叠成方块。她把布咬在嘴里,一只手把袄掀起来,一只手把旧布揭下来。
揭的时候,布和疮粘住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下撕开。
疮口露出来,圆的,比铜钱小一圈,中间是白的,边上是红的。
她把新布按上去。
按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姑娘。”
谷满在门外。
“进来。”
谷满端着一碗药。他的手包着布,端碗的时候,碗在抖。
“先生的药。”
“放桌上。”
“先生说,要看着你喝。”
她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肋下响了一声。
她把碗接过去,喝了。
“苦么。”
“苦。”
“我这碗也苦。”谷满说,“先生让我也喝。他说烫伤要清火。”
“你喝了么。”
“喝了。苦得我吐了。”
“吐了还要喝。”
“先生又给我一碗。”
她把碗放下。
“他怎么样。”
“热。”
“多少热。”
“烫手。”谷满说,“我摸他的额头,像摸灶台。”
她掀开被子。
“你做什么。”
“我去看看。”
“先生说你要躺着。”
“我看一眼。”
她扶着墙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天转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天不转了。
从东屋到西屋,七步。
她走了很久。
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往里看。
他躺在榻上,脸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肩上的布换了新的,新布上有一圈黄。
“二十七针。”她说。
“什么。”
“他肩上有二十七针。”她说,“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二十七?”
“都是。”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谷满。”
“在。”
“他的药,什么时候煎。”
“先生说明日早上。”
“今日的呢。”
“今日的喝完了。”
“明日早上,我来煎。”
“你的手。”
“我一只手。”
“先生说你不能起来。”
“先生说的是不能碾药。”她说,“煎药不用碾。”
谷满想了想。
“煎药要提壶。”
“壶不重。”
“壶是铁的。”
“铁的也不重。”
谷满没有再说话。
夜里,他的热更高。
老人给他灌了一碗汤药,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先生,他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脉还在。”老人说,“脉在,人就在。”
“脉要是没了呢。”
“没了就没了。”老人说。
她站在门口,听着。
“先生。”
“嗯。”
“我今夜守着他。”
老人回头看她。
“你守。”
“我守。”
“你守,就不要睡。”老人说,“他一夜要喝水。水要温的,不能凉。”
“我知道。”
“他要是说胡话,你听着,不要答。”
“为什么不答。”
“答了,他会顺着你的话往下说。”老人说,“说下去,人就走了。”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不答。”
“嗯。”
“先生。”她又问,“说下去,人就走到哪儿去了。”
老人把药碗收起来。
“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说,“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他把碗摞在一起,端出去。
走到门口,停下。
“你问的这些,等他好了再问。”
“他答么。”
“他不答。”老人说,“他不答,你就知道了。”
那一夜她坐在他榻边的一只矮凳上。
灯放在桌上,灯芯剪短了,火小。
三更的时候,他说话了。
“八分七厘。”
她没有答。
“八分七厘。”他又说了一遍,“涨了两毫。”
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水。”他说。
她把水端过去。
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咳的时候,肩上的布渗出血来。
她用布按。
“八分七厘。”他说。
她把碗放下。
“什么八分七厘。”她小声说。
他没有答。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是没有看她。
她把灯芯剪了一点,火亮起来。
然后她数他的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息。
她数到一百,从头数。数到第三个一百,天边有一点白。
数的时候,她的头往下垂。垂到胸口,她抬起来,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掐了一下,清醒一点。
再垂,再掐。
手背上掐出四个印。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热退了一点。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额头是温的,不是烫的。
她把手拿开,又摸了一下。
“退了。”她说。
谷满在灶间听见,跑出来。
“退了?”
“退了。”
谷满蹲在门口,把脸埋在手里。
“我以为他要死。”
“没有死。”
“我以为他要死。”谷满又说了一遍。
老人早上来,摸了摸脉,把布揭开看。
“过来了。”
“过来了。”
“三日不能动。”老人说,“三日以后,能坐起来,不能抬胳膊。”
“药呢。”
“药不能停。”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她。
“她的药。”他说,“一日三回。今日的两回,谁煎的。”
“我煎的。”她说。
“火大了。”
“我听着。”
“听着还是大了。”老人说,“细辛煎久了,气就走光了。”
“那怎么办。”
“下回小火。”
“下回小火。”
老人走了。
谷满熬粥。
粥是粟米,加了一把盐,没有油。
“为什么不放油。”
“先生说,伤口的人不能吃油。”谷满说,“吃了油,伤口要流水。”
“谁说的。”
“先生说的。”
粥熬得稠。他端一碗进去,坐在榻边,用勺子舀,吹一吹,送到他嘴边。
他不张嘴。
“先生,吃一口。”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谷满把勺子搁在他嘴唇上。嘴唇干,勺子一碰,皮就破了。
“先生。”
“……嗯。”
“吃一口。”
他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口,他把头偏开。
“不吃了。”
“再吃一口。”
“不吃了。”
谷满把碗放下。
“一碗吃三口。”
“三口够了。”
“三口怎么够。”
“够了。”他说,“我不饿。”
谷满没有再劝。
他把碗端出来,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粥吃了。吃得很慢,一勺一勺,把碗刮得很干净。
她坐在矮凳上,把头靠在墙上。
“你去睡。”谷满说。
“我不睡。”
“你一夜没睡。”
“我睡了,谁煎药。”
“我煎。”
“你的手。”
谷满看着自己被布包起来的手。
“我的手能端碗。”
“我的手也能。”
那一日的药,是她碾的。
不是碾。是把药放在石板上,用一只手的掌根压。
压一下,挪一点,再压一下。
压了半个时辰,药碎了一半。
“这样不行。”
“行。”
“碾出来的才匀。”
“匀不匀,煎出来都是苦的。”
她又压了半个时辰。
压完,把药扫到纸上,包好。
包的时候,她低头看那包药。
药里有一根头发。
黑的,长,缠在当归属片的边上。
她把头发挑出来。
挑出来以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在虎口,是刚才压药的时候磨的。
“谷满。”
“在。”
“我的头发,是不是掉了。”
“掉了几根。”
“掉在哪儿。”
“枕头上。”
“药里有一根。”
谷满走过来看。
“挑出来就没事了。”
“挑出来,药还是脏的。”
“一根头发,不碍事。”
“一根头发在药里,就是一根头发在药里。”她说,“先生说过,药里不能有别的。”
“那这一包……”
“这一包我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