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二月初九
二月初,天暖了三日。
三日里,雪化了一半。药圃里的土露出来,土是黑的,湿的,踩上去陷脚。老人去看了一回,说今年的土好。
第四日,风转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硬的味道。傍晚下了雪,不大,细细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里又白了。
“倒春寒。”
“要紧么。”
“看几日。”老人说,“三日就过去了。十日,药圃要坏。”
十日没有过去。
雪下了三日,停了,又下。
药圃要盖。
圃里今年种的是黄芪和当归。黄芪刚出土,一寸高,叶子是卷的。当归还没出,埋在土里。
“草帘。”老人说,“盖上。”
草帘是麦秸编的,一卷一卷,秋天编的,堆在柴棚后头。
盖圃要先把帘子摊开,两个人拉一头,从圃的一边盖到另一边,四周用石头压住。
她拉一头。
帘子重,拉的时候要退着走。她退三步,停一下,把帘子往身上贴一贴,再退。
“慢。”
“不慢。”
“慢点。”
“不慢。”她说,“再慢,雪就把帘子压住了。”
盖到一半,她脚下一滑,坐在雪里。
帘子从手里脱出去,往回卷了一截。
“歇会儿。”
“不歇。”
“歇。”
她坐在雪里,没有起来。
歇了半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接着盖。”
盖完圃,天黑了。
草帘上已经积了一层白。
“这样的雪,压不压得住。”
“压得住。”老人说,“雪压帘,帘压土。土不冻,药就不死。”
“要是下十日。”
“下十日,帘子要加一层。”
“加几层。”
“加到压不动为止。”
她的手又白了。
早上起来,十个指头都是纸白的,指尖发青。她把手放在灶台上,灶台是温的,放了半晌,手背红了,指尖还是白的。
“先生。”
老人过来,把她的手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放下。
“我治不好。”
她把手收进袖子。
“治不好就治不好。”
“能保住不黑。”老人说,“今年冬天,黑色的地方没有再往上走。这就保住了。”
“那就够了。”
“你的手,好七分。”老人说,“剩三分,在我这儿没有办法。”
“三分是多少。”
“三分是冬天。冬天手白,疼,握不住东西。”老人说,“春天会好。春天血走得到,夏天更好。秋天开始退。”
“一年就这么过。”
“一年就这么过。”老人说,“过十年,也是这么过。”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阿娘的手,冬天也白。”
“她的白,到哪儿。”
“到腕子。”她说,“她的白,搓一搓就红。我的搓不红。”
“她的轻。”
“她的轻。”她说,“她是生孩子落下的。生我弟弟那年,冬天,屋里没有炭。”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嗯。”
“我阿娘的手,能好么。”
“她的能好。”老人说,“她要吃三样东西:羊肉,姜,酒。”
“她不吃羊肉。”
“为什么。”
“她说羊肉膻。”
“膻才治。”老人说,“不吃,就好不了。”
她低下头。
“我回去跟她说。”
药换了方。
原来的方子是当归四逆。老人减了通草,加了干姜和肉桂。
“为什么减通草。”
“通草是通乳的,也是通脉的。她脉细,通草下去,通得太急。”老人说,“急通,通一半就断了。”
“加干姜。”
“干姜守中。”老人说,“中焦是灶。灶里有火,四末才暖。”
“肉桂。”
“肉桂走下。”老人说,“走到膝,走到脚。手在上头,靠干姜。”
“那手怎么办。”
“手靠搓,靠灸,靠药慢慢走。”
她听着,一句一句记。
“先生,这方子,我能记下来么。”
“记。”
她拿了一根柴,在灶灰上写。
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大枣,干姜,肉桂。
八味。她写了三遍,写到第三遍,字都对了。
“通草呢。”
“减了。”
“减了还写么。”
“写。”老人说,“写下来,划一道。以后要知道为什么减。”
她在通草上头划了一道。
“先生。”
“嗯。”
“这样的方子,先生有多少。”
“不多。”
“几个。”
老人把药罐的盖子揭开,看了看里头的药。
“十来个。”
“十来个,能治多少病。”
“治不了多少。”老人说,“世上的病,比方子多。”
她坐在灶前,看着灶灰上的字。
“那我这个病,是第几个方子。”
“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不管用。”老人说,“一个管一半。”
“这个呢。”
“这个管七分。”
她把手放在灶灰上,把字抹了。
“七分也好。”
二月中旬,谷满练字。
他用一根树枝在沙上写。沙是灶间筛出来的细沙,装在一只浅木盘里,写满了抹平,再写。
她坐在旁边看。
“这个字错了。”
“哪个。”
“满。”她说,“满字的三点水,第二点要高。你写成一样高。”
谷满重写。
“这样。”
“这样。”
“为什么第二点要高。”
“三点水是水往下流。”她说,“第一点落,第二点高,第三点挑起来。三点一样高,就成了三条杠。”
谷满写了五遍。
“你写得比我好。”
“我写得慢。”她说,“我小时候练字,一天写一百个。写不好,我阿耶拿戒尺打手心。”
“打么。”
“打。”她说,“打得不重。打完了,我阿娘给我揉。”
“你阿耶凶么。”
“不凶。”她说,“他就是写字写得好。”
“他做什么。”
“管乐工。”她说,“写字是他的本事。他写的桃符,坊里的人都来求。”
谷满把“满”字又写了一遍。
“这个字,我写了两年。”
“两年。”
“先生说,写字不在多,在对着写。”谷满说,“他说,写一个字,要看它像不像。”
“像不像。”
“像。”谷满说,“先生说,字有骨头。骨头对了,就像。”
她低头看沙上的字。
“我的字,骨头软。”
“你的字好看。”
“好看是皮。”她说,“骨头软,立不住。”
二月中旬,他给她做了一个手炉。
手炉是陶的。一只小罐,两寸高,罐口有一圈沿。他在沿上钻了两个孔,穿一根铁丝,弯成提梁。
“这个做什么。”
“装炭。”他说,“提在手里,手就不冷。”
“买的么。”
“做的。”
她把手炉接过去。
陶罐是粗陶,没上釉,摸上去糙。铁丝弯得不圆,一边高一边低。
“丑。”
“丑。”
“丑也能用。”
“能。”
装炭。灶里夹出三块红炭,放进罐里,上头的灰不拨,让它慢慢烧。
她把提梁挂在手指上。
挂不住。手指合不拢,提梁从指缝里滑下去。
她换了个法子,把提梁套在手腕上。
“这么套,烫。”
“烫就烫。”
“垫块布。”
她找了一块布,缠在提梁上,再套在手腕上。
“这样。”
“这样。”
她提着手炉,在院里走了一圈。
手炉在腕上晃,一晃,炭灰从罐口漏出来,落在雪上,一点一点黑。
“漏灰。”
“罐口大。”
“那怎么办。”
“盖上。”他说,“盖一块铁片。”
“没有铁片。”
“瓦片也行。”
她去找了一片瓦,敲成圆的,盖在罐口上。瓦片盖住了,灰不漏了,可是火也闷了。
“火小了。”
“留一道缝。”
她把瓦片挪了一点,留出一道缝。
火从缝里透出来,红的一线。
“这样好。”她说。
“这样好。”
老人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手炉。
“这是什么。”
“手炉。”
“烤火的?”
“烤手的。”
老人走过来,把她的手炉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不要烤。”
“为什么。”
“烤了更冷。”老人说,“手冷,是因为血不到。烤一烤,皮热了,血还是在腕子上头。皮热了,外头的冷一激,血管缩得更紧,手更冷。”
“那怎么办。”
“搓。”老人说,“搓是从里头往外热。烤是从外头往里热。外头的热,进不去。”
她把瓦片揭开,把炭倒出来。
炭落在雪上,滋滋响,冒白烟。
“不烤了。”
“不烤了。”
她把空手炉放在脚边。
“那这个白做了。”
“不白做。”老人说,“夜里放在被里,暖脚。”
“脚也冷。”
“脚冷好治。”老人说,“脚离灶近。”
那天夜里,她把手炉放在脚边。
炭是新的,烧了半个时辰,罐身烫。她用布包着,塞在被子的下半截。
“脚暖了么。”
“暖了。”
“手呢。”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凉的。”
“脚暖了,手不暖。”他说。
“先生说的。”
“先生说的。”
她把手缩回去。
“我小时候,我阿娘给我暖手。”她说。
“怎么暖。”
“她把我的手,夹在她的两个手掌中间。”她说,“夹一会儿,就暖了。”
“她的手热。”
“她的手热。”她说,“她生我弟弟以前,手是热的。生了以后,就凉了。”
他没有接。
“你阿娘的手,是怎么凉的。”
“月子里受了寒。”她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阿耶不在家,他去洛阳送乐工。家里只有两个丫头,炭不够。”
“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凉了。”她说,“一直凉到现在。”
她把手炉往上挪了挪,挪到肋边。
“先生。”
“嗯。”
“我手好了,就回去。”
“嗯。”
“回去以后,我让我阿耶请先生下山一回。”她说,“我阿耶认得太医署的人。先生下山,能看很多病人。”
“我不下山。”
“为什么。”
“山上有事。”
“什么事。”
老人把灯芯剪了一下。
“守火。”
“火要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我守不动。”
她看着那盏灯。
“先生守了多少年。”
老人把剪子放下。
“睡。”
“先生。”
“睡。”
她不问了。
后半夜,炭灭了。
手炉凉下来。她把脚从手炉旁边挪开,缩到被子中间。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把手炉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四根雉羽,一盏焦了的面灯。
她把手炉摆在面灯旁边。
三个东西,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