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六章 春雪

※ ※ ※

二月初,天暖了三日。

三日里,雪化了一半。药圃里的土露出来,土是黑的,湿的,踩上去陷脚。老人去看了一回,说今年的土好。

第四日,风转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硬的味道。傍晚下了雪,不大,细细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里又白了。

“倒春寒。”

“要紧么。”

“看几日。”老人说,“三日就过去了。十日,药圃要坏。”

十日没有过去。

雪下了三日,停了,又下。

药圃要盖。

圃里今年种的是黄芪和当归。黄芪刚出土,一寸高,叶子是卷的。当归还没出,埋在土里。

“草帘。”老人说,“盖上。”

草帘是麦秸编的,一卷一卷,秋天编的,堆在柴棚后头。

盖圃要先把帘子摊开,两个人拉一头,从圃的一边盖到另一边,四周用石头压住。

她拉一头。

帘子重,拉的时候要退着走。她退三步,停一下,把帘子往身上贴一贴,再退。

“慢。”

“不慢。”

“慢点。”

“不慢。”她说,“再慢,雪就把帘子压住了。”

盖到一半,她脚下一滑,坐在雪里。

帘子从手里脱出去,往回卷了一截。

“歇会儿。”

“不歇。”

“歇。”

她坐在雪里,没有起来。

歇了半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接着盖。”

盖完圃,天黑了。

草帘上已经积了一层白。

“这样的雪,压不压得住。”

“压得住。”老人说,“雪压帘,帘压土。土不冻,药就不死。”

“要是下十日。”

“下十日,帘子要加一层。”

“加几层。”

“加到压不动为止。”

她的手又白了。

早上起来,十个指头都是纸白的,指尖发青。她把手放在灶台上,灶台是温的,放了半晌,手背红了,指尖还是白的。

“先生。”

老人过来,把她的手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放下。

“我治不好。”

她把手收进袖子。

“治不好就治不好。”

“能保住不黑。”老人说,“今年冬天,黑色的地方没有再往上走。这就保住了。”

“那就够了。”

“你的手,好七分。”老人说,“剩三分,在我这儿没有办法。”

“三分是多少。”

“三分是冬天。冬天手白,疼,握不住东西。”老人说,“春天会好。春天血走得到,夏天更好。秋天开始退。”

“一年就这么过。”

“一年就这么过。”老人说,“过十年,也是这么过。”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阿娘的手,冬天也白。”

“她的白,到哪儿。”

“到腕子。”她说,“她的白,搓一搓就红。我的搓不红。”

“她的轻。”

“她的轻。”她说,“她是生孩子落下的。生我弟弟那年,冬天,屋里没有炭。”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嗯。”

“我阿娘的手,能好么。”

“她的能好。”老人说,“她要吃三样东西:羊肉,姜,酒。”

“她不吃羊肉。”

“为什么。”

“她说羊肉膻。”

“膻才治。”老人说,“不吃,就好不了。”

她低下头。

“我回去跟她说。”

药换了方。

原来的方子是当归四逆。老人减了通草,加了干姜和肉桂。

“为什么减通草。”

“通草是通乳的,也是通脉的。她脉细,通草下去,通得太急。”老人说,“急通,通一半就断了。”

“加干姜。”

“干姜守中。”老人说,“中焦是灶。灶里有火,四末才暖。”

“肉桂。”

“肉桂走下。”老人说,“走到膝,走到脚。手在上头,靠干姜。”

“那手怎么办。”

“手靠搓,靠灸,靠药慢慢走。”

她听着,一句一句记。

“先生,这方子,我能记下来么。”

“记。”

她拿了一根柴,在灶灰上写。

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大枣,干姜,肉桂。

八味。她写了三遍,写到第三遍,字都对了。

“通草呢。”

“减了。”

“减了还写么。”

“写。”老人说,“写下来,划一道。以后要知道为什么减。”

她在通草上头划了一道。

“先生。”

“嗯。”

“这样的方子,先生有多少。”

“不多。”

“几个。”

老人把药罐的盖子揭开,看了看里头的药。

“十来个。”

“十来个,能治多少病。”

“治不了多少。”老人说,“世上的病,比方子多。”

她坐在灶前,看着灶灰上的字。

“那我这个病,是第几个方子。”

“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不管用。”老人说,“一个管一半。”

“这个呢。”

“这个管七分。”

她把手放在灶灰上,把字抹了。

“七分也好。”

二月中旬,谷满练字。

他用一根树枝在沙上写。沙是灶间筛出来的细沙,装在一只浅木盘里,写满了抹平,再写。

她坐在旁边看。

“这个字错了。”

“哪个。”

“满。”她说,“满字的三点水,第二点要高。你写成一样高。”

谷满重写。

“这样。”

“这样。”

“为什么第二点要高。”

“三点水是水往下流。”她说,“第一点落,第二点高,第三点挑起来。三点一样高,就成了三条杠。”

谷满写了五遍。

“你写得比我好。”

“我写得慢。”她说,“我小时候练字,一天写一百个。写不好,我阿耶拿戒尺打手心。”

“打么。”

“打。”她说,“打得不重。打完了,我阿娘给我揉。”

“你阿耶凶么。”

“不凶。”她说,“他就是写字写得好。”

“他做什么。”

“管乐工。”她说,“写字是他的本事。他写的桃符,坊里的人都来求。”

谷满把“满”字又写了一遍。

“这个字,我写了两年。”

“两年。”

“先生说,写字不在多,在对着写。”谷满说,“他说,写一个字,要看它像不像。”

“像不像。”

“像。”谷满说,“先生说,字有骨头。骨头对了,就像。”

她低头看沙上的字。

“我的字,骨头软。”

“你的字好看。”

“好看是皮。”她说,“骨头软,立不住。”

二月中旬,他给她做了一个手炉。

手炉是陶的。一只小罐,两寸高,罐口有一圈沿。他在沿上钻了两个孔,穿一根铁丝,弯成提梁。

“这个做什么。”

“装炭。”他说,“提在手里,手就不冷。”

“买的么。”

“做的。”

她把手炉接过去。

陶罐是粗陶,没上釉,摸上去糙。铁丝弯得不圆,一边高一边低。

“丑。”

“丑。”

“丑也能用。”

“能。”

装炭。灶里夹出三块红炭,放进罐里,上头的灰不拨,让它慢慢烧。

她把提梁挂在手指上。

挂不住。手指合不拢,提梁从指缝里滑下去。

她换了个法子,把提梁套在手腕上。

“这么套,烫。”

“烫就烫。”

“垫块布。”

她找了一块布,缠在提梁上,再套在手腕上。

“这样。”

“这样。”

她提着手炉,在院里走了一圈。

手炉在腕上晃,一晃,炭灰从罐口漏出来,落在雪上,一点一点黑。

“漏灰。”

“罐口大。”

“那怎么办。”

“盖上。”他说,“盖一块铁片。”

“没有铁片。”

“瓦片也行。”

她去找了一片瓦,敲成圆的,盖在罐口上。瓦片盖住了,灰不漏了,可是火也闷了。

“火小了。”

“留一道缝。”

她把瓦片挪了一点,留出一道缝。

火从缝里透出来,红的一线。

“这样好。”她说。

“这样好。”

老人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手炉。

“这是什么。”

“手炉。”

“烤火的?”

“烤手的。”

老人走过来,把她的手炉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不要烤。”

“为什么。”

“烤了更冷。”老人说,“手冷,是因为血不到。烤一烤,皮热了,血还是在腕子上头。皮热了,外头的冷一激,血管缩得更紧,手更冷。”

“那怎么办。”

“搓。”老人说,“搓是从里头往外热。烤是从外头往里热。外头的热,进不去。”

她把瓦片揭开,把炭倒出来。

炭落在雪上,滋滋响,冒白烟。

“不烤了。”

“不烤了。”

她把空手炉放在脚边。

“那这个白做了。”

“不白做。”老人说,“夜里放在被里,暖脚。”

“脚也冷。”

“脚冷好治。”老人说,“脚离灶近。”

那天夜里,她把手炉放在脚边。

炭是新的,烧了半个时辰,罐身烫。她用布包着,塞在被子的下半截。

“脚暖了么。”

“暖了。”

“手呢。”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凉的。”

“脚暖了,手不暖。”他说。

“先生说的。”

“先生说的。”

她把手缩回去。

“我小时候,我阿娘给我暖手。”她说。

“怎么暖。”

“她把我的手,夹在她的两个手掌中间。”她说,“夹一会儿,就暖了。”

“她的手热。”

“她的手热。”她说,“她生我弟弟以前,手是热的。生了以后,就凉了。”

他没有接。

“你阿娘的手,是怎么凉的。”

“月子里受了寒。”她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阿耶不在家,他去洛阳送乐工。家里只有两个丫头,炭不够。”

“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凉了。”她说,“一直凉到现在。”

她把手炉往上挪了挪,挪到肋边。

“先生。”

“嗯。”

“我手好了,就回去。”

“嗯。”

“回去以后,我让我阿耶请先生下山一回。”她说,“我阿耶认得太医署的人。先生下山,能看很多病人。”

“我不下山。”

“为什么。”

“山上有事。”

“什么事。”

老人把灯芯剪了一下。

“守火。”

“火要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我守不动。”

她看着那盏灯。

“先生守了多少年。”

老人把剪子放下。

“睡。”

“先生。”

“睡。”

她不问了。

后半夜,炭灭了。

手炉凉下来。她把脚从手炉旁边挪开,缩到被子中间。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把手炉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四根雉羽,一盏焦了的面灯。

她把手炉摆在面灯旁边。

三个东西,一排。

至圣唐 卷05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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