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三月初六
三月,路上的雪化尽了。
初六那天,谷满在坡上喊。
“来了!”
“什么来了。”
“骡子!三头!”
李轩宇下坡去看。
三头骡子,驮着东西。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新的青衫,腰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比上回那个老仆的牌新。
后头跟着两个仆,短打扮,脚上裹着布。
“孙先生在么。”男人在坡下就拱手。
“在山上。”
“长孙府上的。”他说,“姓郑。奉夫人之命,送些东西来,看看五娘子的病。”
“路不好走。”
“化了两日。”郑管事说,“前头一段泥深,骡子陷进去过一回。”
上坡的时候,郑管事走得很稳。他不看景,只看脚下。
到了院门口,他站住,把衣裳下摆理了理,才进来。
她正在院里晒药。
药摊在竹筛上,一筛一筛摆开。她弯着腰,把药一片一片翻过来。
“五娘子。”
她直起腰。
“郑管事。”
“夫人让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
郑管事看着她。
看了两眼,把眼睛挪开。
“五娘子的手……”
“好七分了。”她说,“先生说的。”
“七分。”郑管事说,“夫人听了,一定高兴。”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阶上。
“绢二匹。米二石。酱一坛。另外匣子一只,是夫人给五娘子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绢。
绢是青色的,摸上去有点硬。
“这是去年的绢。”
郑管事的手停了一下。
“府里存的。”
“去年的绢,放了一年,浆性退了。”她说,“做衣裳要先浆一遍。”
“五娘子懂。”
“我阿娘教过。”
她把绢放下。
“信呢。”
郑管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夫人的信。”
她接过去,拆开。
信纸两张,字很大,写得很稀。
她看。
看得很慢。看完第一张,看第二张。
看完,把信折起来。
“我阿娘问我手好了没有。”
“夫人挂心。”
“她说家里都好。”
“家里都好。”
“她说我阿弟长高了。”她说,“她说他今年开始读《论语》。”
“是。”
她把信捏在手里。
“她没说别的?”
郑管事低头。
“夫人说,让五娘子安心养病。”
“安心养病。”
“是。”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
“郑管事,坐。”
“不坐了。”郑管事说,“还有些话,要跟孙先生说。”
老人从屋里出来。
郑管事拱手,拱得很低。
“孙先生。”
“说。”
“夫人让我问一句。”郑管事说,“五娘子的手,能好到什么地步。”
“七分。”
“七分是多少。”
“冬天不黑,能拿针,不能拿久。”老人说,“拿笔可以,拿刀不行。”
“拿笔可以。”
“可以。”
郑管事点头。
“夫人还想求一张方子。”
“方子不给。”
“府里可以出钱。”
“方子不给。”
郑管事笑了一下。
“先生,我们府上不是外人。”他说,“五娘子在这儿住了半年,吃药吃饭,都是府里的钱。求一张方子,不算过分。”
“药资我收了。”老人说,“二十匹绢。药钱从里头扣。吃饭不算钱,她干活。”
“干活。”
“晒药,碾药,抬水,扫雪。”
郑管事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竹筛旁边,没有低头。
“五娘子在家里,不做这些。”
“在这儿做。”老人说。
郑管事把话咽了。
“方子的事,我回去回夫人。”他说,“还有一件事。夫人说,想请先生下山一趟。”
“不下山。”
“先生……”
“不下山。”
郑管事站着,站了一会儿。
“那能不能让我看看药。”
“看。”
郑管事没有动。
“先生。”他说,“我有一句实话要问。”
“问。”
“五娘子的病,几时能好全。”
“不能好全。”
郑管事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夫人要知道实话。”
“实话就是七分。”
“那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
郑管事站着,没有说话。
“先生。”他又开口,“夫人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
“说。”
“夫人说,若是好不了全,也不必勉强。”
院里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李轩宇说。
郑管事没有看他。
“夫人的意思是,五娘子在山上住着,也使得。”他说,“山上清静。”
“清静。”老人说。
“清静。”
老人把手里的一把药放在筛子上。
“你回去说,我知道她的意思。”
郑管事拱手。
“先生明白就好。”
谷满带他去看药圃。
草帘揭开了。黄芪长到两寸,叶子展开了,绿得发亮。当归出了一半,苗是紫的。
郑管事蹲下去看。
“这黄芪,比长安药铺的好。”
“山上的土好。”
“能买么。”
“药不卖。”谷满说,“先生说了,药与人不与官。”
“我不是官。”
“你是府里的。”
郑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孩子,说话倒像他。”
“先生教的。”
回院的时候,郑管事看见了檐下挂的东西。
虎皮。
皮挂了三个月,干了,硬了。毛贴在皮上,一条一条黑纹。头朝下,牙还露着。
郑管事站住了。
“这是。”
“虎。”谷满说。
“什么虎。”
“山上的虎。”
“谁打的。”
谷满指了指院里。
李轩宇在磨刀。
他坐在门槛上,磨刀石放在膝前,刀按在石上,一下一下推。刃上三个缺口,磨不平,他把刃磨薄。
郑管事走过去。
他看虎皮。
虎的肩上有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肩,深,边上翻着干了的皮。一道在颈侧,很长。
他伸手,摸了摸颈侧那道。
“这是刀口。”
“是。”
“刀有多宽。”
“一寸二。”
郑管事回头看李轩宇的刀。
刀在石上,刃朝上。
“这刀,宽一寸二。”
“是。”
郑管事看着他的手。
手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新疤,指关节比常人粗。
“你多大。”
“十九。”
郑管事没有说话。
他站着,看那张皮,看了半晌。
“这虎,多重。”
“二百四十斤。”
“二百四十斤。”郑管事说,“我们府上的护院,八个人,不敢碰一头狼。”
李轩宇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石头响。一下,一下。
郑管事转过身,走回石阶那边。
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五娘子。”
“在。”
“夫人说,手好全了,就接你回去。”
“好全了。”她说,“先生说好七分。”
“七分不算全。”
“七分不算全。”
郑管事点头。
“那我回去回话。”
“郑管事。”
“五娘子还有话?”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阿娘的身子,好么。”
“夫人的身子,还是那样。”
“咳嗽么。”
“冬天咳。”
“春天呢。”
“春天好些。”
她低下头。
“郑管事,我有一句话,你带回去。”
“五娘子说。”
“让我阿娘不要给我做衣裳了。”她说,“我长高了。去年做的,短了两寸。”
郑管事看了她一眼。
“记下了。”
他走的时候,把骡子上的空驮子理好,一样一样捆紧。
谷满送他到坡口。
她也要去,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我不送了。”
“五娘子保重。”
“郑管事保重。”
郑管事下了坡。
三个人,三头骡子,走成一串。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坡。看到坡底,看到他们拐过那块大石,看不见了。
回院以后,她打开匣子。
匣子是漆的,里头有布。
布上放着三封信。
两封旧的,一封新的。
旧的那两封,是她来之前家里写的。一封是给她阿耶的口气,一封是给她阿娘的。她读过,读了很多遍,纸的折痕都软了。
新的那封,是今日的。
三封信,一个笔迹。
都是她阿娘的字。
她把三封信摆在一起。
字一样大,行一样稀,说的话一样。
问她手好了没有。
说家里都好。
让她安心。
她把信一封一封折好,放回匣子里。
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跟李轩宇说话。
他在补一张筛子。筛子的竹条断了两根,他用细麻绳绑。
“郑管事回去,我阿娘就知道我手好了七分。”
“嗯。”
“七分,也算好。”她说,“我阿娘说,人只要有七分,就能活。”
“嗯。”
“我阿耶说,等我手好了,让我进宫。”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进宫。”
“做女官。”她说,“尚宫局。管文书。”
“宫里。”
“宫里。”她说,“我阿耶在太常寺,认得尚宫局的人。他说我的字好,能进去。”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就住在宫里。”她说,“女官一辈子不出宫。”
他把麻绳拉紧,打了一个结。
“一辈子。”
“一辈子。”她说,“我阿耶说,这是好事。宫里的女官,五品,比外头的官还体面。”
“你想去么。”
她把手掌对着嘴,呵了一口气。
“宫里有暖炉。”她说。
他没有说话。
“我手冷。”她说,“宫里的屋,冬天烧地龙。我阿耶说,地龙一烧,地上是温的,光脚走也不冷。”
她把袖子里的手动了动。
“我阿娘说,宫里的人,冬天不冻手。”
他把筛子放下。
“那你去。”
“我去。”她说,“我阿娘说,等我进去了,她就能常来看我。宫里的女官,一个月能见一回家里人。”
“一个月一回。”
“一个月一回。”她说,“比现在强。现在一年见不着。”
他拿起刀,接着磨。
石头响。
一下。
一下。
“先生。”
“嗯。”
“你说,宫里的地龙,真的暖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没进去过。”
她站起来,往东屋走。
走了两步,回头。
“我阿耶说,宫墙很高。”她说,“他说,从里头看,天是一条。”
她进屋了。
他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石头响了三下,停了。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刃上有一线白,白得发亮。
她把绢打开。
一匹绢,四丈。她把绢在院里拉开,一头用石头压住,一头捏在手里。
捏不住。她把绢的一头夹在腋下。
“做什么。”
“量。”
“量什么。”
“够不够一件袄。”她说,“做袄要一丈二,袖子要八尺。剩一丈,能做一条裙。”
“你还会做衣裳。”
“不会。”她说,“我看我阿娘做。”
她把绢叠起来,叠得很齐。
“这匹绢,能给我阿娘做一件。”
“给你自己做。”
“我自己有袄。”
“你的袄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短了。”她说,“短了也能穿。”
她把绢抱回东屋,放在箱子上。
箱子上已经有那只匣子。 他把刀放下,接着磨。
夜里,他从东屋门口过。
门缝里有光。灯芯挑得高,光是直的一条。
他站了一下。
里头有纸响。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
然后不响了。
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回自己屋里。
躺下的时候,隔壁的灯灭了。
第二日早上,东屋的门开着。
匣子在箱子上,盖是掀开的。
三封信,摆得很齐。
一个笔迹。
一样的话。